不要考驗人性，千萬不要，因為它根本不堪一擊——李碧華。

　　隨著一年一度的紐約“大蘋果”再次徐徐落下，時間不知不覺來到了1991年元旦，這是我來到美國的第三個年頭。

　　然而，人生總有許多的意外，即使是握在手裡的風箏也會突然斷了線，就當我一切都順風順水，並正在和蘇主管商量著再給研發部門招一個人進來的時候，美國的經濟從1990年的緩慢衰退，經過一年多的發酵，開始逐步演變成了1991年的斷崖式下滑，各行各業都陷入了嚴重的蕭條之中。

　　而個人計算機行業，雖然作為當時世界第三次工業革命的先驅，日子也不好過，競爭越來越激烈。

　　一個黑色的星期一，作為當時美國個人計算機行業三匹黑馬之一的Compaq，突然宣布產品大幅度降價，降價的幅度之大簡直令人匪夷所思！

　　剛開始時，整個行業內都認為這樣的降價不可能持久。

　　然而，叫人跌破眼鏡的是，三個月過去了，Compaq的降價絲毫沒有松動的跡象，甚至有進一步降價的跡象，顯然，這是Compaq經過長期準備，精心策劃的一次戰略性的行業洗牌行動。

　　於是個人計算機的降價潮開始席卷整個行業。

　　很快，當時美國市場中個人計算機行業內70%的小型兼容機裝機公司都倒閉了。

　　當時，美國的個人計算機市場，IBM佔了17%的市場份額，蘋果公司佔了14%的市場份額，Compaq、Dell和Everex Inc.合起來佔了將近15%的市場，剩下54%的市場基本都是由來自台彎的大大小小的兼容機裝機公司佔領的。

　　70%的兼容機裝機公司的倒閉，這意味著整個個人計算機市場中將近40%的公司退出了競爭！

　　在這種嚴酷的情形下，幾乎所有個人計算機公司都開始了裁員並盡量提高生產效率，希望以此來降低自己產品的生產成本。

　　因為個人計算機所面向的是個人消費市場，因此降低成本就意味著更高的產品價格競爭優勢。

　　Everex Inc.自然也不例外。

　　整個公司中人人自危，籠罩在一片害怕被解雇的氣氛之中。

　　當時我們最怕的就是蘇主管來找自己，或者接到來自蘇主管的電話，因為裁員的消息是由部門負責人直接通知被裁人員的。

　　對我來說，自然也擔心被裁，因為當時我剛剛貸款買了房子沒多久，包括我新買的LEXUS 300豪華轎車也是貸款買的，因此如果我被裁員裁掉了，那我的房子獲得車子的貸款都得斷供！

　　還有更麻煩的，那就是我的“綠卡”還在申辦之中，如果我被裁員了，那麽我的“綠卡”申辦就必須重新開始。

　　更要命的是，在當時的各行各業都紛紛大量裁員的情況下，要找一個工作可以說是難上加難，而找不到工作，則就無法重新開始申辦綠卡，那樣，三個月後，我就失去了合法的留美身份！

　　當時我的很多朋友，都是因為這個原因而身份“變黑”的。

　　而一旦“身份”變黑，則很難再“變白”，因為你已經變成了一個非法滯留在美國的人。

　　當時很多人正是因為這個原因，不得已才趕快找了有美國合法身份的人結婚，以此來解決自己的合法身份問題。

　　然而俗話說:怕什麽，什麽就來！

　　一天下班後，

我照例還在工作，蘇主管來找我了！　　就如之前他經常來找我那樣，他在我辦公桌的對面坐了下來。

　　我偷偷地觀察了一下蘇主管的臉上，發現今天他的臉色不像往常來我這裡時是面帶微笑，而是顯得有點凝重，這讓我不由地忐忑不安起來。

　　就在我忐忑不安地在揣測今天蘇主管的到來究竟是禍是福時，蘇主管開口說話了。

　　“X，我有一個非常重要的任務要交給你！”蘇主管皺著眉頭，十分嚴肅地對我說道。

　　我一聽，暗暗地舒了口氣，因為既然有任務交給我，還很重要，那自然不會是要解雇我。

　　“你知道，現在整個個人計算機行業都在大裁員，我們公司自然也不例外，但裁員不是目的，是手段，目的是要提高勞動生存率。”就在我剛剛舒了一口氣時，蘇主管開始了他和我談話的開場白。

　　“在我們I/O ，整個生產線已經基本實現自動化或半自動化，但只有檢測和質檢，因為IO卡的品種和型號多達上百個，所以自動化程度仍然比較低，因此成為了瓶頸。”蘇主管沒有說太多的廢話，而是直截了當地向我闡明了當前I/O 所面臨的困境。

　　“我要你在兩個月內務必讓顯卡，內存卡，軟/硬盤接口卡，聲卡，網卡和視頻卡等各種I/O卡的檢測和測試全部實現可以帶電插拔的！”蘇主管最後用命令式的口吻對我提出了他的要求。

　　原來，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初，半導體技術遠沒有現在這麽先進，因此所有的個人計算機I/O卡都不支持帶電插拔。

　　因此，在生產線上，所有的個人計算機I/O卡的測試都必須先關閉用於測試的個人計算機的電源，然後才能把I/O卡插上去測試。

　　由於當時還沒有固體硬盤技術，且受限於微電機技術和磁卡讀寫技術的限制，硬盤的轉速都很低，所以每次開啟個人計算機的時間最快也要一分鍾，慢的甚至要兩分鍾以上，因此嚴重影響了各種個人計算機I/O卡的測試和質檢。

　　蘇主管交給我的任務，就是要在測試用的個人計算機的總線插槽和被測試的I/O卡之間設計一個附加的裝置，從而能在不需要關閉個人計算機電源的情況下直接插拔各種I/O卡。

　　這，在當時還真有點難度，且時間只有短短的兩個月！

　　不過，迎接挑戰是深入我骨髓中的一種人生哲學，但接下來蘇主管的一番話讓我對是否要接受這個任務不禁猶豫了起來。

　　蘇主管見我沒有說話，就把椅子朝我這裡拉了拉，湊近了我的耳朵，小聲地說道:“告訴你一個絕密的消息！‘感恩節’長假前，也就是兩個月後，公司準備大裁員，我們部門要裁掉將近50%的人員。”

　　“但董事長講了，人員減少了但產能不能減少，因此你這裡能不能成功地實現個人計算機的I/O卡測試在不關個人計算機電源的情況下直接拔插，直接關系到我們部門能不能裁掉這50%的人員！”

　　蘇主管可能是為了讓我認識到這個任務的重要性，因此最後搬出了公司的董事長，並向我強調說這個任務是董事長親自下的。

　　我聽了蘇主管的話算是明白了:我的這個任務，說白了就是為“感恩節”的大規模裁員準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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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多數的人都只知道“聖誕節”是美國最大的節日，實則不然，美國最大的節日是“感恩節”。

　　感恩節是美國人民獨創的一個節日，也是美國人合家歡聚的節日，因此“感恩節”堪比中國的春節。

　　1620年著名的“五月花”號船滿載一百零二個英國移民到達美洲此時正值1620年和1621年之交的冬天，他們遇到了難以想象的困難，處在饑寒交迫之中，冬天過去時，活下來的移民只有五十來人。

　　這時心地善良的印第安人給移民送來了生活必需品，教他們種植與狩獵。在印第安人的幫助下，移民們迎來了豐收，生活變得安穩起來，移民們決定按照宗教習俗，在豐收的日子裡感謝上帝，更重要的是為了感謝印第安人的幫助，便邀請印第安人一起開了個聯歡會，共同慶祝節日，這就是美國感恩節的由來。

　　最早的時候感恩節沒有固定日期的，由美國各州臨時決定。直到美國獨立後的1863年，林肯總統宣布感恩節為全國性節日。

　　1941年，美國國會正式將每年11月第四個星期四定為“感恩節”。到了這一天，所有的家庭成員，不管千裡萬裡，都要趕回家和家人團聚，全家人圍著炭火，吃著火雞，交流著分別一年來的生活經歷，可謂是其樂融融。

　　而現在，如果我研發成功了這個能夠不關個人計算機電源就能直接插拔個人計算機的I/O卡的裝置，那麽我們這個個人計算機I/O 中數以百計的員工將因此而被裁撤。

　　對於這些被裁撤的人來說，今年的“感恩節”迎接他們的不是那美味的火雞，而是失業後的淒苦！

　　我不殺伯仁，但伯仁由我而死。

　　我從1982年開始接觸微型計算機，十年來，我做了幾十個大大小小的項目，其中:

　　上海器皿二廠的微晶玻璃項目，讓中國結束了冬天玻璃杯會爆裂的歷史;

　　金山石化總廠的反應釜項目，幫助中國解決了進口石化裝置國產化時的溫度控制問題;

　　青島海軍的項目幫助中國的艦艇解決了發射紅外干擾彈的自動化問題;

　　還有很多其它的項目......

　　但我從來沒有做過這樣的項目——該項目的目標就是讓幾百個人失業！

　　因此我猶豫起來，因為這嚴重衝擊著我原有的道德底線和三觀。

　　我知道:

　　接這個項目，結果就是直接導致幾百個人失業;

　　不接這個項目，這幾百個人可以幸免，至少暫時可以幸免，但我肯定會被裁掉！

　　接還是不接?

　　我陷入了一個兩難的境地……

　　但在我內心深處，我本能地拒絕接受這樣的任務，於是我用帶著質疑的口吻對蘇主管說道:“如果我把這個可以在不關電源情況下直接插拔的個人計算機I/O卡的檢測裝置研發出來了，那麽這些人不就要失業了?！”

　　這是我第一次以這樣的口吻與蘇主管說話。

　　“是！”蘇主管用近似冷酷的語氣給了我一個簡單而乾脆的答覆。

　　“這是不是有點太殘忍了?”我用一種極為不滿的口吻又向蘇主管質問道。

　　“這就是你的價值所在！”蘇主管聽我這樣說，於是就用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嚴厲口氣對我說道。

　　這是我的價值所在?

　　蘇主管的這句話如雷貫耳——點醒了我！

　　我徹底明白了:這次公司大裁員，我不會在這次裁員的名單上，因為我有價值——那就是可以讓公司裁掉更多的人！

　　接受任務，或是不接受任務，被裁撤或不被裁撤，我有選擇的余地嗎?

　　因為我剛剛買了房子， 作為一個剛剛登陸美國不到三年的留學生，已經買了房子，而且還是Single Family House(別墅)，包括我還買了一輛LEXUS 300豪華轎車，這些在當時的留學生中是非常少有的。

　　但因此而來的房貸和車貸的壓力自然也出奇的大！

　　更重要的是我的“綠卡”還沒辦下來呢，因此我不能失業！！

　　然而，這些將被裁掉的人呢?他們也有妻兒老小要養活，包括也會有房貸、車貸......如果他們被裁了，失業了，又該怎麽辦呢?

　　於是，左右為難之下，我像一顆被霜打了的秧苗，垂著頭，有氣無力的回答道:“讓我考慮一下吧。”

　　蘇主管見我一時無法給出一個明確的答覆，就歎了口氣，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好吧，我給你一個晚上的時間，明天上班時給我一個答覆。”

　　顯然，蘇主管也知道我的為難之處，包括一貫對任何的挑戰都從不畏懼的我這次卻會如此猶豫，也許他自己也經歷過這樣的猶豫......

　　只有沒有智慧的人，才會遲疑於好壞兩者間的選擇——莎士比亞。

　　【下章看點】

　　常言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面對“殺，或者被殺”的局面，X感到左右為難:要麽充當“殺手”幫助公司裁掉幾百個人;要麽“以身殉道”，為救蒼生自己被裁......蘇主管給了他一個晚上的時間去考慮，他會做出怎樣的選擇呢?還有第三條路嗎?

　　欲知詳情，請看下一章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