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仇,尚未開始就已經結束了。
在蘇拉瑪城東方的荒島上,聯盟的船隊在一小時前剛剛下錨,數百名聯盟精銳正在島上進行著密集的搜索。除了成群的納迦屍體,以及少數惡魔的殘肢斷臂,他們什麽都沒找到。在一個巨大的惡魔屍體面前,幾個聯盟勇士圍攏在周圍。高大的人類死亡騎士正帶著觀賞的表情,看著這具從上顎處殘缺的恐懼魔王的屍體。
“可憐的家夥,這下他連嘴都閉不上了。”死亡騎士吉格森嘲諷著,似乎在他眼中,沒有什麽是嚴肅的,哪怕是死亡。
“這原本是屬於我的復仇。”半蹲在地上的女潛行者眉頭緊鎖,看著那已經乾枯的屍首,艾蘭貝爾仿佛失去了自己的摯愛:“有人搶在了我的前面。”
俯下身來,矮人穆拉圖輕撫著地上的腳印,濃密的白色胡須抽動了一下,洗進了一口氣:“我聞到了部落的味道。”
“這下有意思了。”吉格森輕浮的笑著,目光落在艾蘭貝爾緊鎖的眉間:“看來我們還是晚來了一步。”
站起身來,深呼了一口氣,艾蘭貝爾盡量讓自己的心跳平複下來。復仇已經結束了,但沒有能夠手刃仇敵,還是讓她怒火中燒。長久以來,一直活在仇恨當中的她,似乎已經忘記了怎麽去生活。
“既然已經結束了,是不是可以兌現你的諾言了。”穆拉圖揚起了眉毛,炯炯目光直視著死亡騎士。
“諾言?什麽諾言?”戲謔的俯視著這個矮人,吉格森帶著奸詐的笑容。矮人呼了一口氣,然後毫不客氣的將手槍舉起來,瞄準了吉格森的腦袋。
“好吧好吧,我想起來了!”死亡騎士輕輕撥開了矮人的槍口,臉上的表情也自然了很多:“四十天的自由支配時間,但如果葛蘭諾大人有召喚,你們要隨時回來!”
似乎得到了滿意的答覆,老矮人唰的一聲收起了槍,熟練的用右手吹了個口哨,兩只動物就踏著歡快的腳步從不遠處跑來。留著與主人相似胡須的山羊,謙遜地低著頭跑到了矮人身旁,而在它身邊的,是穆拉圖最疼愛的夥伴,一隻來自南貧瘠之地的斑鬣狗,這隻被稱作‘花獵’的壯碩生物多年來一直陪伴老矮人左右。
“你打算去哪裡?”老矮人翻上山羊,輕聲問身邊的女潛行者,目光慈祥而安寧。
“不知道啊,我的一生都在為復仇而活,現在我的仇恨就在我的眼前消散,我一時間還真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艾蘭貝爾的聲音裡透著淡淡的的虛弱。
“不如跟我來吧,我有個選項,也許你會喜歡。”老矮人大笑著,然後向身邊的一個侏儒法師招了招手:“請送我們去鐵爐堡。”
既然自己沒有選項,艾蘭貝爾還是選擇接受了老矮人的邀請。
一陣藍色的光暈閃耀過後,他們已經出現在了鐵爐堡那恢弘的秘法區,那高挑的穹頂和藍色的地板讓艾蘭貝爾有點眩暈的感覺。正值冬季,成群結隊的矮人在向酒窖搬運著來自暴風城的大麥,這些不僅是釀酒的最佳原料,更是人類與矮人偉大友誼的維系。
顯然,這位老矮人在鐵爐堡毋庸置疑是德高望重的。“嗨!穆老爹!”“今天又在哪裡打獵啊?”“潘達利亞的三角龍您獵到了嗎?”與穆拉圖行走在鐵爐堡寬闊堅實的走廊裡,感受著周圍熱烈的招呼,艾蘭貝爾的心情多少放松了一些。
“小沙姆,給我的朋友弄個坐騎來!記住,別按你那身高選!”老矮人抬手招呼著一個紅發的矮人,
盡管矮人身高都不高,但這個家夥似乎比普通矮人更矮。 不過看來紅發矮人辦事還是很牢靠,不一會,一匹裝著皮甲馬鞍的紅棕色高大駿馬出現在了艾蘭貝爾的視野中。
“幫我找來坐騎,難道鐵爐堡不是我們的終點嗎?”雖然聽不到喜悅,但明顯姑娘的態度已經軟化了不少。
“鐵爐堡?你在想什麽?”老矮人開懷大笑:“看來你是真不了解矮人的行情。”說著老矮人貼近艾蘭貝爾的耳朵,指著路過的暗夜精靈和人類旅行者,神秘兮兮的說:“鐵爐堡的酒都是供給這些家夥的。想喝真的好家夥嗎?那你要跟我來!”
微微一笑,老矮人催動坐騎,帶著艾蘭貝爾一路向鐵爐堡高大的城門奔去。
寒風,真正凜冽的寒風從四面八方向這雄偉的大門灌注而來,讓人類潛行者有點招架不住。而老矮人似乎早已料到了這一點。
“嘿!吉拉古!”穆拉圖依然衝著大門旁站崗的一個衛兵呼喊道。
“嗨,穆老爹你回來了?”衛兵向他敬禮。
“你務必要幫我個忙!把你的大衣給我!”說著,穆拉圖已經來到了衛兵的身邊,一把將他厚實的熊皮大衣拽了過來,然後遞給了身邊的人類姑娘。
“穆老爹,那可是我爺爺送給我的禮物!”哭喪著臉,衛兵哀嚎道。
“胡說八道!你爺爺早在第一次大戰時就死了,少蒙我!”老矮人喝斥著他,向艾蘭貝爾吐了吐舌頭。
接下來的半天時間,寒風依然凜冽,漫天的雪原在豔陽之下依然耀眼,但艾蘭貝爾再感覺不到任何的不適。外界的世界天寒地凍,她的內心卻逐漸聽到了破冰的聲音。
卡拉諾斯,這座修築在通往鐵爐堡要道上的要塞,原本是作為矮人首都的外圍堡壘存在,現在隨著戰爭的遠去,這裡已經演變成了商旅往來的重要驛站,旅店和馬廄的生意好過所有的鐵匠鋪。
在卡拉諾斯的北街,一連串的雜貨鋪和鐵匠鋪的間隔中,有一間小小的門店,窄窄的牌坊,讓人總是誤認為這裡的老板一心求倒閉。
就在這完全不吸引人的門店口,山羊和紅馬停了下來,老矮人和人類姑娘站回地面。
“就是這裡了!”穆拉圖拍了拍自己肩膀上的雪塵,大步向前,推開了那扇快要掉下來的窄門,嘴裡還在念叨著:“老賓格,你已經窮到沒有錢換門了嗎?”
雖然房間很狹窄,但燈光卻很充足,藏在房梁椽子裡的燈將整個房間打的大亮,幾套緊貼著牆壁的老舊桌椅,幾張老照片,再加上一張狹長而結實的吧台,這就是這間酒吧的全部。那個被稱作‘老賓格’的家夥,是一個與穆拉圖幾乎一樣老的矮人,但他缺失的左耳還是吸引了艾蘭貝爾的注意力。
“你這個老東西,還沒老死啊?”老賓格大笑著迎了過來。
“不管怎麽樣,我也不會讓你這個銅須矮人比我活的久!”穆拉圖說著,向著艾蘭貝爾揮了揮手:“小丫頭,來認識認識這個老不死的家夥,我的老戰友。”
“向您致敬,老前輩。”艾蘭貝爾依然保持著應有的禮節,卻被穆拉圖粗暴的打斷了。
“別和他講那麽多禮數,這個沒修養的老家夥在和那些黑鐵姑娘調情時,你還沒出生呢!”穆拉圖翻了個白眼。
“這麽久不見,你就是來我這裡找揍的嗎?”老賓格沒好氣的說。
聽著這兩個年齡加起來估計超過暴風城歷史的老家夥在這裡吵嘴,艾蘭貝爾不但沒有感覺到反感,相反,她感覺到了這天寒地凍中難得的溫暖,恍惚間,她想起了自己在西部荒野度過的童年,那些夕陽西下的稻田,爺爺的煙鬥,和講不完的田間故事。
當然,吵嘴並沒有持續多久,一排排用各式各樣的器皿盛放的美酒已經碼在了長長的吧台上,大到精美的暴風城瓷器,中到普通的酒壇,小到一個手指大點的小酒杯,艾蘭貝爾終於明白穆拉圖所謂‘好家夥’的意思。當老賓格讓這年輕的姑娘首先來選時,她情不自禁的將手摸向了那個小手指般的酒杯,卻被穆拉圖伸手阻止了。
“別被你看到的迷惑了,相信我,上次我喝了那個之後,從春天睡到了夏天。”穆拉圖嚴肅的說著,老賓格露出真誠的恥笑,證明了這話不全是誇張。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就不言而喻了,歡樂的暢飲,放肆的大笑,酒精最終佔據了艾蘭貝爾的大腦,在那幾個小時裡,這個背負著諸多仇恨與苦難的姑娘終於在精神上得到了解脫。醉酒的狀態下,她仿佛進入了另一個世界,這裡沒有喧囂,沒有殺戮,有的只是矮人們的熱情,與不可一世的笑聲。在失去意識之前,她隻記得那兩個老家夥醉醺醺的唱起了一首豪邁的戰歌,那首歌如此的曠遠而雄渾,以至於在睡著之前,她還是感受到了周身熱血的澎湃。
再次醒來已經是第二天的中午,似乎昨晚也下了很大的雪,因為艾蘭貝爾是被小孩子們打雪仗的聲音吵醒的。從一張鋪滿獸皮的長椅中醒來,艾蘭貝爾裹緊了身上的熊皮大衣,然後頂著略微的頭痛,走向了門口。
在打開門的一瞬間,燦爛的陽光突然就撲在了她的懷裡,讓她不得不抬手遮蔽自己的雙眸。一群矮人和侏儒的孩童,正穿著厚實的冬裝,在這銀裝素裹的大地上奔跑打鬧,雪球飛舞間,笑聲幾乎要穿透周圍的峻嶺崇山。
“姐姐,姐姐,要一起玩嗎?”一個扎著雙馬尾的侏儒小姑娘突然跑到了艾蘭貝爾的腳邊,向她遞來了一團白雪,一如她的雙眸一般純粹。
被這突然的溫情所打動,艾蘭貝爾發現自己的身體居然僵在原地,無法動彈。這些年,作為第七軍情處的頂級特工,除了殺戮、戰鬥、陰謀、復仇,她的世界似乎什麽都沒留下。唯一可以稱得上朋友的那個人,此時正在光年之外的阿古斯星球上生死未卜。而在剛剛過去的一天多時間裡,這個冷若冰霜的姑娘卻獲得了前所未有的真實,這種真實,簡而言之,叫做生活。
想到這裡,她的眼裡突然就充滿了淚水,在這冰天雪地中,幾乎要奪眶而出。
“艾蘭,丫頭,傻愣在那裡幹什麽?”穆拉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溫暖而堅實:“過來吃飯了!”
瞬間以頂級特工的速度擦幹了眼淚,艾蘭貝爾的臉上綻放出了前所未有的燦爛微笑,似乎要融化著冰雪的王國:“來了,穆老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