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夜很深了,房間內隻點了一盞燭火,大哥從傍晚進入後堂內屋之後再也沒有出來,老孫賭氣也一直沒有回來,老馬和大傻原先還在屋子裡,夜深之後,老馬擔心老孫安危,出門尋老孫去了。
我悠閑的躺在鋪上,翹著二郎腿搖著扇子,一旁的大傻趴在床上,一邊咬著筆一邊拚命摸著頭,他本來的地中海髮型,中間的頭皮被他摸到鋥亮。
“大傻?你有沒有覺得房間裡多了一個蠟燭?”我壞笑道。
大傻盯著我看了好一會,沒明白我在說什麽,露出了一個莫名其妙的表情。
過了好一會,旁邊的大傻“噗通”一聲翻在一邊,嘴裡喃喃自語了好一會,突然又坐了起來,向我埋怨道:“我寫的這幾份匯報,都是我投靠大哥之前的事情,我編不出來呀!”
我在一邊閉著哼著小曲,假裝沒聽見,大傻湊的更近了,並且提高了音量:“老帥,你倒是給個建議呀,我們幾個人,就你最能忽悠。”
我微微睜開一隻眼:“建議呀,倒是有,但是呢。”我預言又止。
大傻倒也不是真的傻:“你有啥要求你就說,能做到的也絕不含糊。”
我一聽這話,搖著扇子慢慢坐了起來:“好,這一個月我的餐食你給安排了。”
大傻有些猶豫,畢竟我們也沒幾個子兒的收入。
我見他猶豫又倒在床上並翻過身去,假裝不再理他。大傻歎了口氣:“老帥,要錢真沒有,這樣吧,這一個月的衣服我來洗。”
我深知這也是大傻能拿出的全部籌碼了,也不再作態,便坐起來:“既然如此,那我就指點你一二。”
大傻立刻做學生狀。看他這副模樣,我深覺好笑。
大傻原名蔣廉,家裡希望他能舉孝廉做官從政,這孝廉的名額年年承諾有他但是年年被他人截胡,努力趕考回回只能名落孫山,最終只能混個秀才在官府裡做個文書職務。誰料時運不濟,官府領導挪用公款,帳目不清,大傻淪為背鍋俠下獄流放,流放途中突遇山洪,押送的官兵被衝的屍骨無存,只有他抱著一根巨木僥幸得活,偷偷溜回家中,卻撞見自己愛妻和鄰居行不苟之事。一介書生怒上心頭,手持屠刀,血濺當場,手刃這對男女如屠豬狗。聽他自己說,他殺人的時候想念個經文,奈何不會,只能熟背幾遍“之乎者也”。之後隱姓埋名,躲進山洪洗禮過深山,直到巧遇大哥,加入團隊。後來整個項目過程中,他一直都呆呆傻傻,所以除了大哥,我們都叫他大傻。
滿腹經文,卻連幾篇簡單的故事匯報也寫不出來,著實迂腐。
我盯著大傻的眼睛,他眼裡的影像不是很清楚,眼神看上去顯得有些呆滯,一陣風讓燭火微微搖曳,恍惚間我好像覺得他眼裡的世界亮了起來。
“你這篇匯報是整個項目匯報的開篇,要寫的跌宕起伏,要抓人眼球,最關鍵其實就是要解釋大哥為什麽會把項目開始大領導給他的兩個隨從和一些裝備弄丟。”我說道。
大傻愣住了:“寫這個啊,這個我倒是聽大哥講過一些。那我怎麽寫呢?”
我說道:“就精彩一點,抓人眼球一點,解釋原因合理一點!”
大傻倒也不傻:“你就這幾句話就想讓我洗一個月衣服?”
我敷衍道:“你先寫,寫完我再給你改不就完了!”說完徑直躺下,不再理他。
大傻“嘶”了一聲,也不再說話。
天微放亮,老孫一腳踹開房門,鞋業沒脫直接躺在床鋪上睡覺去了,老馬隨即躡手躡腳進入房間。我再一看,大傻還沒睡,他背對著床鋪,坐在桌子邊在寫材料。 等老孫、老馬傳出鼾聲,我偷偷爬起來,慢慢往大傻身後走去。大傻還在咬筆頭,余光看見一個黑影站在自己背後,大吃一驚,險些把手邊的硯台打翻。他臉色鐵青,看著我,似乎想罵我,但是一時間沒有找到什麽合適的詞,便拍著胸口不停說著:“噫籲嚱,噫籲嚱。”
我憋著笑,拿過他的材料:“我看看呢,寫的怎樣了。”大傻像個孩子,還想藏一下,卻被我直接搶了過來。
材料裡寫的很直白,項目開始的兩件大事基本也寫清楚了。
大哥剛開始的路線是在法門寺與主持上房長老談經論道,這一部分自不必多說,法門寺自會向大領導匯報。然後一路向西,入鞏州城從河洲衛出國境線,此一路地方官員、戍衛、僧侶、百姓無不夾道歡迎,給足了大哥面子。
問題從出國境線開始了,沒有沿途官兵護佑,道路變得異常艱險,大哥和兩個隨從在荒山野嶺中滯留了很久,按照大哥的說法,兩個隨從受不了辛苦,趁夜黑風高的夜晚跑路了,這一點大傻也在匯報材料裡寫的明白:“大懼,棄任而去。”
“你這樣寫,會不會不太給大領導面子,上面派下來的人居然中途開溜了。瀆職罪,追查下來要牽連多少人?”我反問道。
其實關於此事我還知道另一個版本,是大哥私自說給我聽的,那晚大雨,他與兩名隨從被困在雙叉嶺山林中無法前進,這兩個隨從名義上是為大哥負擔裝備的,但是其中一個是犯了罪被罰跟隨承擔重活累活的, 還有一個是督軍,負責限制罪犯,最重要的是監督大哥完成項目任務。
誰料出師不利,道路難行,當晚三人在簡易窩棚下躲雨,督軍抱怨人生不如意,因不會迎合上級,才得到這項重擔,嘴裡直呼倒霉,汙言穢語不斷,加之喝了點酒,不免有些失態。大哥聽著心煩,讓他少說兩句,誰料盡然將督軍的滿腹怨氣轉嫁到自己身上,兩人差點動起來手來。索性罪犯從中調和,但是用力過猛,居然將督軍推下山崖,九死一生。
罪犯本就是重罪,現在倒好又搭上一條人命,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綁了大哥,劫了裝備,投了這山中土匪,這土匪穿一身白色虎皮,諢名“白虎大王”。大哥在山寨中被囚幾日,巧遇土匪械鬥火並,在混亂中,丟棄一應裝備,倉皇逃了出來。
此事驚險又充滿蹊蹺,大哥也隻與我簡單敘述一二。
看著我有點晃神,大傻用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我這才回過神來。
大傻問道:“我寫的怎樣?”
“寫的可以,條例清晰,邏輯明朗,但是有的地方需要修飾一下,該給的面子都要給,不該得罪的也不能得罪。”我說道。
“那我要怎麽改?”大傻問道。
“記得給我洗衣服,剩下的我來改就行了,你去睡吧。”我說道。
大傻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夠意思!”然後回床鋪睡覺了。
我坐下來,沉思了一會,拿出一張空白的文紙,在上面公正寫出開篇之題目:
陷虎穴金星解厄,雙叉嶺太保留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