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車的計價器又轉了一圈,顯示金額的地方顯示了三千日元多一點的金額。
平時沒坐過出租車的阿守,對這個計價器怎麽也不放心。車子越開金額越高,但那錢是上條為自己花的,無論如何都會想,希望能以稍微便宜的金額停留。如果是上條的話,應該會說孩子不會在意這種事吧,但是守覺得在意的東西也是沒有辦法的。
從港北車站往北開三十分鍾左右的車,是一片被綠色包圍的幽靜的住宅區。守也曾因為小學的活動來過這裡一次,當時他去了園內放養松鼠的動物園。那時腳還沒受傷,記得和同學們一起追逐松鼠,度過了非常愉快的一天。那個動物園應該在剛才跑的路上再往前走一點的地方。
出租車的後座上,上條坐在右邊,守坐在中間,左邊坐著一個叫太一的男人。太一是兩天前在港北站第一次見到的年輕人,他話不多,給人一種像刀一樣的感覺。阿守看著他,總覺得很難和他說話,但並沒有覺得他很可怕。和上條一起去的那個昏暗的廚房裡,太一確實是在保護守。雖然還沒怎麽和他說話,但阿守覺得他不是個可怕的人。
那個在廚房說要找包的男人,應該是叫島岡的男人,今天上午打來電話。準確地說,是自稱島岡代理的人打來了上條的手機。那個人好像把有田祐二的名字和住址告訴了上條。上條、守和太一這兩天一直住在珠子小姐的公寓裡,接到消息後立刻行動,跳上了出租車。
出租車在一個小十字路口左轉,從街道轉向住宅區,守曾經去過的松鼠園前面。
窗外,雖然算不上高級住宅區,但也有不少高級的獨棟住宅。又往前走了一會兒,司機看著前方對上條說。
“應該就在這附近吧,沒辦法確定準確的位置嗎?”
上條看了看窗外,回答司機。
“那就停在這裡吧,我會自己去找。”
司機立刻打了轉向燈,把車停在道路左側。
看到上條把錢遞給司機。四千日元多一點。守又感到一股歉意湧上心頭,但他盡量不表現在臉上。
三人下了車,環顧四周尋找公寓。因為有田的住址上寫著“由佳利莊”,所以應該不是獨棟別墅或公寓。
三個人在住宅區裡走了一會兒,太一好像發現了類似的建築物,通知了上條。白色外牆的木造公寓,鐵製的外樓梯也全部塗上了白色塗料。建築物本身似乎相當老舊,與這一帶設計雅致的獨棟房子微妙地不協調。一行人走近公寓一看,確實能看到貼在門扉上的牌子上寫著“由佳利莊”。
“就是這裡。”上條說。他從牛仔褲口袋裡拿出寫著地址的紙片,視線移到外面的樓梯上。守記得有田祐二住在這棟公寓二樓的201號房。
上條一馬當先上了公寓的二樓,在最前面的房間前面停了下來,守看到門旁掛著寫有田的名牌。
上條按下了門旁的門鈴,對阿守來說不熟悉的聲音響起。他和宇木田住的那棟老舊公寓,就算是恭維也稱不上高級,但守想,至少門鈴的聲音要高雅得多。雖說如此,守一點也沒想過要回那個家。
守聽見有人走近門的聲音,與此同時,門後傳來一個男人不耐煩的聲音:“到底是誰啊?”他的聲音又粗又低,感覺還很年輕。
太一站在上條面前,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上條看了看,歪了歪頭,但馬上笑了起來。
門打開的瞬間,太一把手搭在門上,用力往面前拉。看樣子沒有鎖鏈,門一下子開了。剛才那個男人發出了哇的一聲。
太一和上條迅速衝進房間,阿守當場愣住了,按照他的常識,不可能用這種方式進別人家。守一瞬間不知道該怎麽辦,他先看了看通道左右,確認沒有人在看自己。之後,立刻跟著上條他們進了房間,急忙反手把門關上。
“是有田祐二吧?”太一問在房間深處看著這邊的男人。男人似乎有些心神不寧,在房間裡東張西望。男子二十歲左右,穿著白色運動衫和短褲。男人對面好像有個年輕女人,一臉驚訝地看著他。
“是你們,是誰?”
“這些都無所謂。我在問你的名字叫有田祐二吧?你回答我。”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他一邊虛張聲勢,一邊大聲回答。
“喂,我是有田,那又如何?”
“打擾了。”
太一當場脫下鞋子,走進房間。上條和守也跟在太一後面。
“喂,你們,到底是怎麽回事?”
裡面的女人對上條大聲叫道。她身上裹著毛毯,但好像沒有穿衣服。阿守意識到這一點,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
“姐姐,你能再穿點什麽嗎?當著孩子的面。”
上條對那個女人這麽說,她瞥了守一眼,露出尷尬的表情。她開始在毛毯裡動來動去,大概是想穿什麽衣服吧。
太一他們突然闖進房間,有田看著他們不安的眼神。不久,太一開始說話了。
“上個月,我來這裡是為了打聽你要送到組裡的商品,是一個藍色的運動背包。”
“組?磯川組的金山照顧了我,你們應該知道吧?”
“那家夥的事我不知道,也不感興趣。我聽說你要處理的商品中有一個藍色運動背包,是這樣吧?”
“藍色的包?啊,有啊。怎麽?”
“現在在哪裡?”
有田瞥了一眼壁櫥。
“你會買嗎?”
太一面不改色,迅速接近有田。
“我們不是來買的,是來取貨的。”
“別胡說,那是。。。”
突然,響起了氣球破裂般的尖銳爆炸聲。守看到有田的臉一瞬間有些搖晃。太一用右手扇了有田一耳光。守的腦海裡回蕩著拍打臉頰的聲音,身體縮了一下。想起宇木田的臉,守產生了自己被打了的錯覺。
“喂,你沒聽見嗎?我們只是來取貨的。”
太一並沒有停止動作,而是將膝蓋伸進有田的肚子裡。有田把身體彎成“く”字形,完全無法抵抗,當場雙膝跪地。毯子裡的女人發出短暫的慘叫。
有田捂著肚子,不停地咳嗽。太一伸手去摸有田的頭,想抓住他的頭髮讓他站起來。
“就在那附近吧,有守。”傳來了上條的聲音。守聽著他的聲音,覺得很奇怪。身體不顧自己的意願,像痙攣一樣顫抖著。阿守拚命想把身體的顫抖壓製下去,可身體就是不聽他的話。
上條的聲音在附近傳來。
“沒事吧,阿守?”
“是的,我沒事。”
守努力抑製住身體的顫抖,回答道。
太一松開有田的頭髮,看著守。上條對從太一手中解放出來的有田說道。
“對了,有田先生,我們跟磯川組也談妥了,而且也就一個包而已。這不是你應該執著下去的東西,也不值得。”
有田似乎割破了嘴巴,嘴唇上沾著血,他用右手擦著血。上條繼續說。
“我們也不想把事情複雜化,當然也不想再這麽粗暴了。如果你把那個藍色背包給我,我馬上就回去。”
“祐二,給他們吧。”
女人一邊遞給有田紙巾一邊說。有田粗暴地接過紙巾,貼在嘴邊咒罵道。
“煩死了,你閉嘴。”
有田沉思片刻,不情願地打開壁櫥。
“沒辦法,那種東西又不值錢。”
有田自言自語地說著,打開壁櫥的門。裡面塞滿了衣服和紙箱。阿守幾乎不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麽。
“我記得是在港北街道附近撿到的,那天晚上有很多巡邏車。可能是因為這個原因,連金山的大哥都說沒辦法接……就是這個。”
有田從壁櫥裡面拽出一個垃圾塑料袋。裡面好像有幾個包,他取出其中一個給看守們看。
“是這個吧,確認一下。”
有田提著一個六十厘米長的藍色運動背包,上條接過,遞給守。
“怎麽樣,阿守,是這個嗎?”
守從上條手裡接過包。從看到的瞬間起,他就意識到那是自己的包,但實際拿在手裡時的手感和重量,讓他有一種終於回到手邊的真實感。守把包放在地上,拉開拉鏈看了看裡面。為了逃離和宇木田一起住的公寓,特意備了幾天的衣物。還有,那讓人懷念的母親靜江的照片。
“我先跟你說一聲,裡面的現金都花光了,你也沒要求我還錢吧?”
有田似乎在虛張聲勢,聲音有些激動。太一對守說。
“多少錢?”
“兩萬日元。”
太一微微點了點頭,看著有田說。
“還給我!”
“怎麽可能! 2萬日元!”
有田狼狽地回答,但在太一的怒視下,隻好拿起放在桌上的長皮夾。
守又在包裡翻找了一遍,打開側面口袋的拉鏈,確認裡面有一個信封。那是從桌子抽屜深處取出來的靜江寄來的信。
確認完信封裡的內容後,守再次把手伸進側袋深處。很奇怪,那裡沒有應該有的另一個東西。那到底是怎麽回事?完全收在手裡,沉甸甸的感覺。沒有那個就麻煩了。如果那家夥想打自己,就必須用它來克服。那是什麽?那麽,宇木田怎麽了來著。
在阿守的心中,一個形象開始慢慢形成。收在手裡的那個,很銳利,什麽都能斬,守自己唯一的獠牙。
“怎麽了,守?”傳來了上條的聲音。但守沒有回答。專注於自己心中的形象。一直以來在自己心中封印的影像,被守隱約記得的尖刀記憶喚醒了。對了,是小刀。這把折疊式小刀,刀柄上嵌著與手很貼合的木製銘牌。即使是守的小手也能處理的大小,但只要有心,它是可以讓大人受重傷的可靠搭檔。那把刀與白色鴿子的形象重疊在一起。在黑暗中發出朦朧的光芒,展開巨大翅膀的白鴿,阿守的刀似乎銳利地閃過那隻白鴿。
這時——宇木田高雄突然出現。不僅是臉,整個身體都是血,嘴裡還塞了一塊布似的東西,帶著血的唾液泡沫從嘴角微微湧出。
守在他曾經和宇木田住過的公寓的起居室裡。宇木田渾身是血,被綁在眼前的椅子上。雖然感覺到旁邊還有一個人,但守沒有往那邊看,看了的話就恐怕會被殺掉。
宇木田全身各個部位都在流血,他的身體甚至出現了輕微的痙攣,宇木田用朦朧的眼神看著阿守,然後流下了眼淚。
站在守旁邊的存在向前邁出了一步。右手拿著一把大鐵錘,他抬起手臂,把鐵錘往宇木田的下巴上一揮。沉悶的聲音,又流了幾縷血。盡管如此,阿守還是無法移開視線。
他對守說。
“我覺得差不多可以了,這家夥已經和你經歷過同樣的事情了。”
男人把左手拿著的刀塞給守。“好了,用這把刀刺進他的胸口,就能讓他死去。這是你的刀,自己這麽做,你就能真正從這家夥身上解放出來。”
阿守看到男人手裡的刀,突然回過神來。
我不要!我絕對不願意殺人!
他拚命想要逃跑,可守的腳就像灌了鉛一樣動彈不得。
“沒辦法,我來幫你。”
男人說完,拉起守拿著刀的手,強行往宇木田這邊拉。
求求你,不要這樣!我不想殺人!
“不行,這是你重生的必經儀式。”
被守抓住的刀,在男人的強行下,慢慢地靠近宇木田的胸口。不久,守的指尖傳來利刃刺入宇木田胸膛的輕微觸感。
“好了,從這裡開始用力吧。不用擔心,我是有經驗的人,不會錯的。”
守拚命抵抗,但男人每次用力,刀就一點點地插進宇木田的胸口,宇木田的全身也隨之痙攣僵硬。
突然,守感覺有什麽東西伸進了他的手。宇木田的胸口被刀子深深刺著,鮮血從傷口溢出。鮮血順著刀流到了守的手上,不久他的右手被染得通紅。
男人抓住阿守手腕的手更加用力了,那把到朝著宇木田的胸口猛地刺進了幾厘米。
守看著宇木田的臉,宇木田的臉已經面目全非。那雙眼睛剛才還哀求似的看著守,現在黑眼珠一下子抬起頭,幾乎只能看到白眼珠了。看向手邊,可以說是宇木田生命本身的紅色液體正源源不斷地流出。這對守來說是溫暖的,但不久,血液的噴湧突然中斷了。之後,有一種阿守從未感到過的冰冷的東西,從刀子裡傳了過來。守明白了。這才是死亡的感觸。宇木田高雄的死流入自己手中。那種冰冷的感覺太可怕了,一種從未體驗過的絕望感貫穿了阿守的全身。
守大聲尖叫著。
牆上的時鍾響起了計時的聲音。
平時完全不會放在心上,但在這種沉悶的氣氛中,上條覺得很在意。太一似乎也是同樣的心情,他一臉不自在地坐在沙發上,從剛才開始就不停地抖腳。
守在有田祐二家昏迷了五個小時。他找到藍色運動背包,正在確認裡面的東西時,阿守突然變得奇怪起來。跟他說話,他也不回答,就像在做白日夢一樣,目光呆滯。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呢?就在上條把手搭在守肩膀上的瞬間,守在胸前握緊雙拳,發出一聲慘叫,失去了知覺。
之後,有田的女友慌忙要叫救護車,上條一邊阻止她,一邊和太一兩人把昏厥的守從公寓裡抬出來,用計程車帶回港北的珠子公寓。
守在開往港北的出租車上回過神來。上條試著跟守說話,但他只是用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上條,什麽也沒說。只是眼淚撲簌簌地流,雙手埋臉嗚咽。
這時,上條覺得痛哭流涕的守的樣子實在不像十歲的孩子。即使是成年人,恐怕也不會表現出受到如此強烈衝擊的樣子。
上條確信守一定是想起了那天晚上的事。一個叫宇木田高雄的男人被人殺害的夜晚,守應該經歷了足以封存自己記憶的經歷。但當守找回那個運動背包時,守的記憶一下子複蘇了。靜止的時間再次開始移動,守必須面對這段記憶。上條想,阿守現在最需要的,或許是和自己妥協的時間。
珠子進了客廳。手裡拿著一個藍色的運動背包。她的表情很僵硬,有些蒼白。
“怎麽樣,冷靜下來了嗎?”
“嗯,哭累了,好像睡著了。”
珠子的臉上也有淚痕。看到守很痛苦的珠子,想必也相當痛苦吧。
“這個”珠子把包交給上條。
“守一直抱著它到睡著,必須在起床前放回去。”
“是啊。”上條接過包,拉開拉鏈看了看裡面的東西。
“你要找什麽?”
上條沒有回答珠子的問題,而是把手伸進運動包裡,確認裡面裝的是什麽。雖然大部分都是衣服,但他發現了一張女人的照片。這就是守的母親高遠靜江吧。
側袋裡放著一封信,守從母親那裡收到的信,靜江應該就住在這裡。上條一邊把信上的地址抄在記事本上一邊說道。
“差不多該回去了吧?太一。工作到此結束了吧?”
太一看著阿守睡的房間。頓了頓,不看上條說。
“接下來怎麽辦?”他看起來還是那樣面無表情,但似乎在在意什麽。
上條做完筆記,把信放回信封,放進包裡。
“你對阿守了解多少?”
“就是從殺人現場逃出來的那個。”
“磯川組的島岡也這麽說過,他從兒童相談處逃出來,正在找媽媽,我在幫他。”
“是嗎?”
“今後應該會去見阿守的母親吧。”
“那我也去。”太一用理所當然的語氣說道。
“你也去?”
“工作結束後,不管去哪裡都是我的自由。”
太一的表情非常認真地說。上條想知道太一有多認真,但話剛說出口就作罷了。嗯,上條覺得挺好的,太一這家夥大概也想看個究竟吧。
“那就隨你的便吧。珠子,你把它放回去吧。”
上條正要把運動包交給珠子——就在這時。上條在運動背包上的腰帶上發現了類似汙漬的東西。藍色腰帶的正中央有三條帶狀的黑色汙漬。
珠子注意到忽然停止動作的上條,走了過來。
“怎麽了?”
上條將自己的手指放在三根帶子上,腰帶的部分正好和手指的粗細吻合。如果大人緊緊抓住腰帶,就會留下這樣的痕跡。不過,如果用沾有血跡的手握住的話。
上條沉思片刻,對珠子說。
“珠子,明天帶守子去兒童相談所。”
“嗯?為什麽?”
“無論如何,我要跟守說。”
“可是, www.uukanshu.net 因為是那種狀態。”
“正因為是那樣的狀態,我們可能處理不了。我覺得守需要醫生。”
珠子問完後“怎麽了?”
上條將自己的手指放在三根帶子上。腰帶的部分正好和手指的粗細吻合。如果大人緊緊抓住腰帶,就會留下這樣的痕跡。不過,如果用沾有血跡的手握住的話。
上條沉思片刻,對珠子說。
“珠子,明天帶守子去兒童商談所。”
“嗯?為什麽?”
“無論如何,我要跟守說。”
“可是,因為是那種狀態。”
“正因為是那樣的狀態,我們可能處理不了。我覺得守需要醫生。”
珠子問完後沉默了下來,不說話了。從她的眼神來看,她似乎並沒有接受。
“聽好了,我隨時都能見到守。我知道你很寂寞,但比起我們的感情,你更應該為他的今後著想。留在這裡對他沒有好處。”
珠子聽了上條的話,正要說“可是”,看了一圈後歎了口氣。不知道為什麽,太一似乎笑了。
“確實。這樣徘徊不定,會讓人擔心將來的。知道了,那今天你就好好休息吧。”
上條對珠子的話點了點頭,看著運動包腰帶上的汙漬想。這應該和北原的工作有關。上條一方面覺得必須把這件事告訴北原,另一方面又很擔心。如果眼前的運動背包交給警察,或許北原的搜查會有很大的進展。但是,這對守來說真的是最好的未來嗎?
“我不知道。”上條心想。他衷心地祈禱,至少今晚守能睡個安穩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