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白不緊不慢地往自己臉上塗著油彩。

　　很快，一張白臉就畫好了，緊接著就是畫紅色的鼻頭，這是最關鍵的一步，這決定著畫出來的這個小醜是否能夠達到預期的滑稽效果。

　　十八歲金發少年俊俏的面容很快被油彩遮蓋，白面之上是一張以誇張弧度向上彎曲的紅色大嘴、櫻桃一般鮮紅的鼻頭、以及被綠色顏料裝點的滑稽眉毛。

　　“咚、咚、咚……”

　　馬戲團化妝室之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古老的鎢絲燈泡隨著腳步聲微微晃動。

　　房間之內眾人的影子也有節奏的晃動起來，似乎是在瑟瑟發抖。

　　事實也的確如此，除了方白以外，另外十余名穿著花花綠綠戲服的少年少女臉上皆露出驚恐的表情，似乎門外有著什麽可怕的東西將要破門而入一般。

　　一名面容姣好的棕發少女坐在梳妝台前，手裡的化妝筆隨著發抖的手臂不斷晃動。

　　“砰！”

　　化妝室的大門應聲而開，棕發少女被嚇了一跳，手中的化妝筆一滑，掉在了地板上。

　　少女隨後慌張地蹲下去找筆，剛一撿到筆，一隻穿著皮鞋的大腳迎面而來，轟的一聲將這名可憐的少女踹飛到牆角。

　　少女躬身捂著肚子，嘴角有鮮血滲出。

　　“看著我幹什麽！馬上開始表演了，還不趕快準備，小心我把你們丟去喂獅子！”

　　一道低沉而又沙啞的中年男性的聲音響起，化妝室天花板上的鎢絲燈泡又跟著晃動了起來。

　　方白依舊坐在梳妝台前，不緊不慢地畫著妝，似乎並沒有被身後發生的事情影響到分毫。

　　一隻巨大的手掌搭在了他的肩膀上，用對其他人截然不同的溫和語氣說道:“我可愛的查理，你準備好表演了嗎?這次和以往的那些小打小鬧不同，來的可都是有頭有臉的大人物。”

　　查理，是方白在這個世界的名字。

　　查理轉過頭來，看向眼前這個巨大的男人。

　　男人頭戴一頂黑色絲綢禮帽，身上穿著精致的燕尾服，手裡拿著一根一米多長的鑲嵌著紅寶石的漆黑手杖，如果不看面容，確實會認為這是一位體面的紳士。

　　只不過這位紳士確實“高大”了一些。

　　兩米五的身高幾乎要頂到天花板，身軀並不細長，而是十分巨大，碩大的肚子幾乎要將燕尾服撐破。

　　巨大的身軀遮住了鎢絲燈的燈光，漆黑陰影之下的那雙探照燈一般的巨大眼睛俯視著身下的查理，給人一種強烈的壓迫感。

　　一旁的同齡人們偷偷地看著這一幕，大氣都不敢出一個。

　　仰視著眼前這個詭異的巨人，“小醜”的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的微笑，這微笑在滑稽妝容的襯托下，滑稽的意味更深了。

　　“放心吧，偉大的魔術師弗蘭克大人，這場表演必然如同今天的月亮一般完美。”

　　弗蘭克彎下腰把臉靠近查理，他醜陋的臉龐這才在陰影之中浮現。

　　鷹鉤鼻男人的臉上有著膿瘡，膿瘡隨著他臉上的褶子扭動，隱隱有綠色的黏液滲出。

　　弗蘭克咧嘴微笑，露出了嘴裡的尖牙，那尖牙不像是人類的牙齒，倒更像是狼類撕咬動物骨肉用的利齒。

　　巨人呼吸的熱氣帶著腐爛的氣息撲面而來，查理不為所動，一雙紅綠異色眸子盯著眼前的巨人，仿佛在和正常人對話一般淡然。

　　盯著查理的異色眸子，特別是那深紅的左眼，弗蘭克眼角流露出一絲貪婪的神色，

不過很快消失。　　“查理，繼續為我取悅神明吧，我會讓你成為我的徒弟，你將能夠學到最高明的魔術，成為最有潛力的魔術師。”

　　巨人說罷，邁開沉重的步子，打開化妝室大門，彎腰走出了房間。

　　查理緊接著自己的工作，用手中的化妝筆勾勒出了小醜眉毛的最後一個輪廓。

　　妝化好了，接下來是表演時間。

　　查理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拿起自己的表演道具——一幅撲克牌，走出了化妝室。

　　化妝室外是漆黑的天空，此刻正是深夜，天空中繁星點點，一輪鮮紅圓月高掛天空，周圍是細軟的草地，一條石板鋪成的小路盡頭是一個巨大的帳篷。

　　巨大帳篷呈圓形，直徑五十多米，帳篷的間隙中能夠看見隱隱有燈光滲出。

　　不過帳篷縫隙內的燈光和鎢絲燈發出的燈光並不一樣，呈現出幽藍色，更像是查理穿越之前他所在的那個東方古國民間傳說中描述的那樣。

　　那是鬼火的光芒。

　　查理沿著小路走向巨大帳篷，在拉開帳篷簾子之前，他稍微做了些心理準備。

　　他來到這個世界之前是一名外科醫生，上過手術台，見過生老病死，當然也沒少乾過解剖，研究人體零件啥的，心理素質自然十分強大。

　　可即將面對的這場表演，卻令他堅定的道心稍稍有些動搖。

　　不過這種動搖的感覺轉瞬即逝，查理調整情緒，不是因為即將表演有些緊張。

　　而是因為即將面對那些東西。

　　簾子被拉開。

　　帳篷中央響起了響亮而又歡快的音樂聲。

　　一支穿著紅色禮服的樂團人馬坐在舞台兩側，或打鼓，或吹號，或彈琴。

　　“讓我們歡迎可愛的查理，他是我們馬戲團最受歡迎的小醜！”

　　舞台中央的主持人是一位穿著黑色西裝的中年男人，男人看起來是普通人類，臉上流著冷汗，卻強行做出興奮的表情。

　　男人聲音洪亮，響徹了整個帳篷。

　　四周一片死寂，沒有觀眾的掌聲作為回應。

　　帳篷內的觀眾席圍成一圈，環形觀眾席上坐著零星幾個“觀眾”。

　　幽藍色燈光隻照亮了舞台中央，觀眾席則隱沒在陰影當中，看不清觀眾的樣貌。

　　“給你，你的獨輪車。”

　　弗蘭克不知什麽時候走到了查理的身邊，將手中的獨輪車遞給了少年。

　　接過獨輪車，查理立馬進入狀態，臉上露出滑稽的微笑，騎著獨輪車，一邊朝著陰影之中的觀眾席招手，一邊向舞台中央騎去。

　　舞台中央是一個二十多米的高台，一個鋼絲橫在高台之上，一名穿著白色緊身衣的男子正站在鋼絲之上，手中拿著一根長棍，正在表演走鋼絲。

　　男子神情緊張，他眼睛直視前方，雙腳並攏，一步兩步，腳踩鋼絲，緩緩朝著終點走去。

　　男子腳步十分平穩，他絲毫沒有在意觀眾席中傳來的黏液攪動的聲音，以及窸窸窣窣的怪異笑聲。

　　可就在男子臨近終點的時候，前方的黑暗之中卻出現了無數個怪異的紅點，紅點如同星星一般閃爍，又仿佛無數隻眼睛，同時盯著這名男子。

　　男子看著那些紅點，忽然兩眼翻白，鋼絲之上的雙腳開始劇烈晃動起來，晃動越來越劇烈，終於，那名男子雙腳一軟，整個人從鋼絲之上掉落下去。

　　可就在那名男子將要落在下方水泥地上，腦袋開瓢的時候，一道黑影卻忽然從觀眾席中伸出，接過了那名男子。

　　本以為自己已經被摔死的男子睜開雙眼，看見自己的身體在離地面還有一米左右的時候停住了。

　　可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卻讓男子覺得自己還是摔死的好。

　　一根又長又粗的黑色物體將他的腰部死死纏住，黑色物體在他的腰部蠕動著，越纏越緊，男子感覺自己的腰部仿佛有一輛汽車壓過。

　　“啊啊啊啊啊啊！”

　　被黑色物體纏住腰部的男人發出慘叫，隨後開始瘋狂掙扎，四肢詭異扭動，試圖掙脫。

　　哢嚓、哢嚓。

　　男子的身體發出骨頭斷裂的脆響。

　　隨後停止掙扎，頭顱和四肢無力垂下。

　　黑色物體纏繞著這名可悲的男子緩緩向著觀眾席中收回，最後隱沒在黑暗之中。

　　沉入黑暗之前，男子突出的眼球。

　　以及因為極度缺氧而變得紫青的猙獰面容。

　　依稀可見。

　　旁邊的樂隊見到這一幕，演奏的節奏似乎有些停滯，不遠處高大的弗蘭克狠狠地瞪了那些樂隊成員一眼，隨後響起了更加響亮歡快的音樂。

　　“很……很遺憾，我們的平衡大師沒能到達終點，不過能夠成為大人們的食物是他的榮幸，相信接下來小醜查理能夠給大人們帶來更令人激動的表演！”

　　主持人大聲說道。

　　在樂隊歡快的樂聲中，踩著獨輪車的查理招著手，進入了會場。

　　小醜面露誇張的微笑，轉動手關節，手中憑空出現了一張撲克牌。

　　右手一甩，撲克牌旋轉著飛入了紅點所在的黑暗之中，黑暗之中的複數紅點如同星星一般眨巴了幾下。

　　隨後，小醜朝著黑暗之中的紅點脫帽行禮致意，抬起頭，小醜那雙異色眸子直視著黑暗之中的紅點，右眼如同碧綠翡翠，左眼似是緋紅寶石。

　　異瞳小醜那深紅左瞳映照著燈光。

　　竟和黑暗之中的紅點如出一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