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子和和業無極之間沉默的對峙,隻持續了六息左右的時間。
隨著一陣旁邊乾枯草堆裡蟲子拱動的“沙沙”聲,先動手者,“替桃行道”業無極。
席子和橫槍以對,他只見三十步外的業無極向自己用甩開膀子奔跑衝刺的姿勢而來,隻兩步外就上身前凸,漸失人形。
業無極奔出的兩步並不夠快,差不多是普通人跑起來的速度,可它擺脫人形變成一截往前凸湧的白色植物塊根形態的速度,卻是一般修煉者都難以達到的迅速。
那是很巨大的一塊東西,席子和沒法和自己見過的任何常見之物類比,硬要他來形容的話,他會跟人說這是塊長得畸形、約有八尺見圓的蘿卜腿飛向自己而來。
變形異能已經大進一步的業無極,結合自己之前對戰武者經驗,如今已經開始有了自己獨特的作戰特色。
它這一手起手,所存的想法其實很簡單:用超出武者常識的攻擊,先試出對方應戰路數的特色來。
而變成這麽大一條圓柱形塊根衝撞,則是存著如果對方回避就趁機壓榨對方的騰挪空間的想法。
妖魔“替桃行道”業無極的智慧雖然不出眾,但是無疑達到了人智中堪稱狡猾的程度。
幾度對戰武者,它開始明白武者的武學中決定他們風格差異的重要一點,就是對於敵我周圍空間的利用方法。
無我堂首座法卻形的“金鵬控鶴功”這門功夫思路在空間利用上業無極此刻起手怪招頗為相似,只不過“金鵬控鶴功”的路數乃是成體系的一套:侵入對方空間,再通過大范圍威力的招數擠壓對方施展武學空間,最終把對方鎖死在一個難以回避和反擊的周遭空間狹小之地以極招“鶴死鵬影”取命。
與業無極真正算得上交手的是滅度宗的周密,他的“渾圓如意”則是盡可能利用自己已經佔據的空間發揮最大的威力的功夫。
被業無極吸收記憶的“奪眼西風”,則擅長用箭矢偷襲,破壞敵人對自己空間的掌握,再用實際上作用空間比箭矢看上去大些的“西風流火”暗招殺傷敵人眼目。
讓業無極白白苦戰一場什麽也沒得到的金山派掌門人嶺天龍,則是擅長在空間和敵人相爭的那部分空間中,突然爆發出高威力的攻擊來在爭奪空間的過程中傷敵。
正是從對這些武者作戰風格跟空間利用的關系上,業無極才想到自己如何利用自身的優勢,來創出更適合相鬥武者的作戰方式。
擁有變幻無窮形態異能兼具不會輕易受到實質損傷之不死性的業無極,最適合的對付武者作戰方式——那當然是充分利用異能變幻無窮的特點成為作戰空間的主宰。
只要它想,無論主宰作戰空間需要攻防的角度、強度、攻防方式,對它來說都會比人類更容易一點。
席子和面對這樣超出人類武者認知的最初一擊,也動了。
席子和對這一塊飛過來的巨大“塊根”,雙手運起長槍,稍壓槍尖,雙足成鼎狀站定才將一抖而低的槍尖遞刺向前,讓它抵上業無極化身的巨大“塊根”。
席子和唯一會使用的兵器是槍,而他隨身所佩的渾鐵槍雖然無名,卻有足足二十多斤之重,八尺全長。
這杆槍自然算不上長槍或者大槍。
但是也已經不算短槍。
槍號稱百兵之王,在武藝上素有“月刀年棍一日劍,萬紀難亮直槍尖”的說法。這說法便是說劍這種偏向於萬能的武器固然有九口八法這種複雜的門道兒,
其實學起來不過是一天就可以入門的事。而想要用好刀,只怕練上一個月也難自稱入門,耍棍想要登堂入室更怕是要苦苦研習一整年乃至數年。 而至於槍,雖然嚴格來說槍的技法只有“拿”“扎”“攔”三種,可是這三種技法卻有自武學誕生至今沒人敢自稱摸透上限在何處的特性。
所有的使槍者,都不過是在把自己對武學的理解運用其中,然後適應起來自己運用“拿”“扎”“攔”三種技法的風格而已。
“摘星樓”無傲殿的殺手“三悟心猿”孫遊者,以“悟空”“悟淨”“悟能”三種不同心態的心法寓以槍法“拿”“扎”“攔”三種技巧,注定他以三種技法任意一種為主的時候風格都會變化,但是他的槍招永遠也要至少一種技法為主。
欲界之外的怒界興福寺別院寶藏院所傳的寶藏院流槍術,其宗師寶藏院胤榮和其最得意的弟子槍術天才寶藏院胤舜的槍術風格,則是始終以“刺”法為主,再化用“拿”“攔”兩法為輔配合。
而席子和……
……根本不能算是一名武者!
席子和之槍尖刺入“塊根”,隨後席子和運臂一扭,憑“拿”法一轉槍身,蘊在槍尖的勁力隨即在轉動范圍內暴吐,掙破要將槍尖吞進的“塊根”。
業無極對這一招並不驚訝,它馬上配合這爆發的威力,要將“塊根”化整為零。
當“巨大”的方式無法壓榨對方的作戰空間,那麽“細小”的方式便要隨即用上。
業無極充分發揮了自己的狡猾,把“秘境元”也拆碎在“塊根”飛濺碎塊之中,只要自己的敵人稍有大意,自己分出的“秘境元”就能聚集起異能之力變形,從對方意想不到的角度發起突然攻擊。
為了讓敵人上鉤,除了“塊根”前端在席子和一槍之威下爆開,業無極還整合回本體大多數的“秘境元”,讓尚未被威力波及的“塊根”後端變化成雙手成為利刃的人身,迎戰席子和。
就在這時,發生了讓業無極戰鬥節奏一時停滯的意外。
本體變回人形的業無極本體本來為了讓對方集中注意力到自己這邊,還特意放肆地笑著挑釁道:“哈哈哈,再來!”
下一瞬間,正當席子和收槍回“好”的時候,業無極就怔在了原地一瞬。
藏著自己分離出去的“秘境元”的碎塊,居然有幾塊被氣浪波及,小有損傷。
如果業無極會流汗,它此時說不定真的會在額頭上下些汗。
怎麽回事?難道敵人注意到了?
這是業無極心中存在的疑問,它想不通,為何這名敵人會有勁力去追擊飛散到旁邊的碎塊。
如果發現到了,為何只有一邊含有“秘境元”的碎塊受到了波及?
這是業無極更想不通的疑問。
業無極疑惑之間,席子和之槍已經向它的本體掃出兩招,它不得已亮出兩次極其誇張的變形,才避免了因此而傷。
這下業無極業不敢輕易動用已經借機分離的“秘境元”,這名敵人到底看沒看破自己讓“秘境元”離體,它摸不清。
本來是業無極佔據主動的場面,到了這時可以算是攻守完全易勢。
更讓業無極混亂的是,通過親自接招再用變形化消勁力的做法免於受傷,它親自體驗到了席子和這名對手“武學的獨到之處”。
這名敵人運用空間的方式好怪!
席子和的槍路之外有很多次勁力在毫無用處甚至不可思議的方向、位置泄出,正是這些勁力讓業無極不能變形回避掉所有傷害的可能,而只能在“秘境元”外用變形多加保護再設法利用不含“秘境元”的部分消化攻擊威力。
一旁觀戰的南宮舞彩看著席子和的槍法,也頗感奇妙。
南宮舞彩的認識中,最接近長槍這種兵器技藝的是她大姐南宮飛星用三停大刀使出的“縱橫十八路”,南宮飛星的武功特點便是化曲為直,再以自身站位配合,將“十八繚亂”的刀路化為直來直去的縱橫刀路,最多再以自己佔據不同方位來實現變化。
而席子和的槍法則不同,南宮舞彩這名煉覺者觀察之下的體悟更深,看起來席子和的槍法有很多路數根本不靠槍法“拿”“扎”“攔”三技法。
而更像是“既拿不住,也扎不實、更攔不穩”,但是一旁看來,席子和的槍路卻好像是盡在掌握。
這實在叫南宮舞彩也覺得匪夷所思。
她想到的反而是殞命的弟弟南宮妙霖,她此刻的感悟是天下奇人和神妙武功果然無奇不有,自己該早設法讓弟弟明白武學之道的深奧和妙處,好好真正走上精進之路。
其實這也不過來自南宮舞彩對弟弟的偏愛和因為南宮妙霖之死的遺憾帶來的美化,南宮妙霖心性不佳和自以為是才是他武功不能成就的主因,他人已經長成性格也隨著牢固,便是再怎樣教育也難以扭轉。
就連這一次遭難來說,邱俏娘本來多少有相害之心,無非見了面之後心中有愧才多少拖了點時間。
如果不是南宮妙霖四處沾花惹草,把邱俏娘的名字和樓子裡的頭牌“嬌娘”名字記混使得邱俏娘一聽之下愧意盡去,邱俏娘多拖拖拉拉一會兒,席子和在雙方未動手時候找來,或許南宮妙霖就有機會保住性命。
本來南宮飛星之前在玄衣衛營寨之中便以“嬌娘”兩字相稱,換來邱俏娘一句“從來都是‘俏娘’”的冷眼,不過南宮飛星大大咧咧,事後也沒向弟弟提及,是以南宮妙霖完全沒機會察覺到記憶的錯誤。
不過即便事情起了變化,南宮妙霖杏兒未死,他此刻看到席子和武功的“神妙”也不會有欣賞的興趣,要他從此精進更是萬萬不可能的。
其實業無極的打法思路算不上錯,只可惜它對上的席子和並不合這種思路。南宮舞彩不能理解席子和槍法的“妙處”,也絕非她在長柄武器上的見識太少。
原因之前也曾提到過了,因為席子和根本連武者也算不上。
當年席子和攜“畫中人”逃出修羅道,他從修羅道二當家的武典收藏中一並帶走乃是兩套內和最尋常的六合槍槍術圖譜。
他會選擇槍術,也只是因為覺得槍法的技巧說不定可以運用到將來用巨筆在地面、牆壁作畫之時,故而習之。
席子和並非一名槍術精湛並達到略勝嶺天龍不凡實力的武者,而是一名武藝隨著自己的任性而變得合用又經高手指點最終達到實戰實力超過嶺天龍等級高手的……
……畫匠。
他剛才擊向“塊根”的第一擊,用上的並非什麽槍法,而是繪畫技巧中的“焦墨之法”無非旋“筆”擠壓而出的從墨汁換成了勁力。
駭住業無極那一記差點傷到業無極離體“秘境元”的收槍之勢,也不過是席子和撤槍時候習慣用上了“潑墨之法”,故而有未收勁力外灑。
包括席子和後來轉守為攻那兩下,運用的也是繪畫技巧中的“墨法”。
業無極當然會覺得席子和這名敵人對作戰空間的利用方式古怪。
因為業無極經驗過的對手,無一例外都是武者。
業無極的思路沒錯,確實對於武者來說,如何利用好作戰空間是門繞不開並且會固定住人打法的學問。
但是這個思路對席子和本來就並不適用。
只有武學才講究動作、空間利用和招式勁力控制的“有效”和“合理”,而繪畫技巧根本不需要動作、空間利用、招式勁力控制這些“作畫過程”的“有效”和“合理”。
席子和雖然經歷了不少實戰,但是他實戰中運用的仍是繪畫技巧,只是實戰經驗讓他能把這些當作武功來用出來而已。
這也正是指點他武學的人長期放任他個性隻教實戰之下最終成就的路子。
席子和跟業無極這麽五合鬥下來,雙方各自退開,重回對峙狀態。
雙方心中都有了罷戰之意。
席子和的風格太過古怪,業無極完全理解不了,所以它不自覺地就想起不能理解的對手面前那些不堪回首的經歷,它的退意是因為心中已生怯。它當然會害怕,完全猜不透對方勁力爆發范圍,意味著轉移“秘境元”並不保險。
相比之下,席子和的判斷更加準確。
席子和會生出退意,是因為席子和發現,自己沒有確保能殺傷這名妖魔的手段,就算他攻擊范圍很大反擊方式很多,可他的“槍法”根本稱不上能夠準確控制殺傷范圍。
就算“畫中人”曾經為席子和分析過業無極可能的弱點就是“秘境元”受到損傷,可席子和親自交手之後才發現這隻妖魔變形保護“秘境元”的手段也既多又高超,若不能準確控制勁力殺傷范圍,根本談不上勝,而進入拖延後比起消耗不是煉體者的席子和絕對拚不過妖魔。
席子和、業無極,這兩位超出尋常武者常識的交戰者的作戰風格,恰恰正是是彼此的克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