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陳至的預料,白宗色果然已經開始著手“顯龍派”之事的後續。
因為師湘葙突然跑到“猜心小築”來,陳至隻好留她在主屋過夜,自己則去偏房,結果是這兩個人一夜都沒睡好。
天亮之後,陳至和師湘葙誰都不想提起自己一晚上沒睡的事,便一起回到了靈棲灘。
讓陳至明白白宗色處理事情後續的方向正和他之猜測一般的,首先便是孔任和海即區兩人的態度。
一天已經過去,靈棲灘上的氛圍和鹿白慶死後一般無二,即便陳至在昨天已經護送鹿白慶長子鹿青沃一家回到靈棲灘也是一樣。
鹿白慶之死,讓已經變得“泰平”的凶途島上現狀,重新在白龍族人心中施起重壓。
當白龍族人遇上這種很可能是其他勢力搞出來的破事後,他們不能再“閉門不問戶外事”,一切和平安泰的景象便都成了水月鏡花,看起來好極了,實際上便想伸手也觸碰不到。
在這種氛圍下,白龍族族長白宗色當然不能直接壓下去正有由頭撩撥族人情緒的“顯龍派”意見。
誰與沸騰中的人心作對,誰就會被人心同意煮沸,絕無例外。
正因為白龍族的氛圍仍是這個樣子,當陳至看到忙裡忙外,在白龍族人與族外人之間來回斡旋安撫的是孔任和海即區兩個人的時候,他就已經明白白宗色的做法果然不出自己之意料。
因為孔任雖然仍和以前一般地樂觀和善,對陳至提起如今白龍族內氛圍時,也用了一句“只怕是外人小看我族,以至於此,適當揚揚威風也好。”
孔任是“隱龍派”的人,無論感情還是行動方針都和英步野之父長老英雖年始終一致,當一名“隱龍派”之人開始在口中讚同起來“顯龍派”的揚威之說,就足以說明白宗色已經在著手絕不壓抑“顯龍派”的動作,改用妙手暗中引導。
陳至清楚,白宗色會聯合一切有頭有臉的“隱龍派”之人,讓他們去做本來該“顯龍派”該做的事,好讓“顯龍派”不能從後續動作中達成任何目的。
等到“顯龍派”的下遊發現自己該做的事情都被“隱龍派”做了,聲勢也歸了這些“顯龍派”之人的時候,他們才終於會發現自己不但無事可做,而且再想做事都只能跟在“隱龍派”之人的馬後。
當聽命於白宗色的“隱龍派”把本該屬於“顯龍派”的時機挨個弄到手裡再平白浪費掉後,這次“顯龍派”的計劃也便如先前陳至向英步野預言的一樣,徹底告破了。
陳至明白自己這一遭前來,白宗色是絕不允許他見到英雖年、汲方篤或者白宗色任何一人的,白宗色一旦開始著手,必然不想讓任何人有機會擾亂他的安排。
好在他也並不需要見這三個人,他這次前來只為了再帶走沈家姐妹,履行同去如意齋會見如意齋主的約定。
雖然從情感上,陳至多少還是想見一面英雖年,這位白龍族長老不但待陳至極友善,陳至一言不發帶回“受傷”的英步野後,無論白宗色還是陳至都不可能告訴他關於此事完全的詳情,所以英雖年才是白龍族人中如今立場最為艱苦的人。
這樣的英雖年得不到任何安慰,滿是疑惑也要壓下心中之疑按照白宗色的吩咐做事,這讓陳至覺得哪怕就這一次陪他痛快喝上幾壇酒也是好事。
但是白宗色不會許可,此事也就不便堅持,感情用事只會讓白宗色更難處理眼下之事,說不定還會平白因為英雖年心境變化不肯配合白宗色命令也要把事情查出而生出其他麻煩。
白宗色也同樣交待不許陳至會見或者帶離在汲方篤處養傷的濟拳派三人,陳至明白白宗色此舉是因為按照這種做法先行平息事態,就必須要讓濟拳派的白長虹徹底成為背上殺害鹿白慶的罪責之人。
白宗色一定就如何處置那名和他同姓的白長虹跟“顯龍派”之人達成了意見,英步野失神之後一直昏迷,白龍族中涉事者有分量和白宗色達成一致的就只有長老汲方篤。
自己還有時間,陳至在聽到孔任說不許會見濟拳派三人後便如此判斷。
汲方篤對英步野計劃隻知其一不知其二,便要他出頭去和應該是實際扣下白長虹的“醜俠”對白長虹的結局交換意見,他說話的分量也未必比得上和“醜俠”多少生疑的柴乾。
柴乾直到得到平安離開凶途島的保證之前,一定不會將自己暴露給如意齋,只要自己此時出面,把從鄒如擺處只能聽到事情表面情形的如意齋主穩住,就有機會找到柴乾以用離開凶途島的船搭他到欲界避禍為由交換條件。
將白長虹帶回欲界,安排他和柴乾遁入修羅道從此不再踏足凶途島,陳至相信這個條件不止能說動柴乾,也一樣能說服“布衣六俠”中的“醜俠”。
經過一番周折,陳至才總算見了沈紅霞,其妹沈紅影果然已經被“顯龍派”之人送還。沈紅霞懂得分寸,她便是結合事情前後猜到扣下沈紅影的必然是“顯龍派”之人,而非什麽“別有用心的外族人”,卻不教沈紅影點破。
陳至同樣見到了雷子辰,他趁機要求雷子辰設法在凶途島上留下觀察一個月,然後再返回欲界去。
他希望雷子辰能為他做的事情有兩件:觀察師向遷重回靈棲灘後白宗色是否能夠繼續壓抑白龍族人因為鹿白慶之死被撩撥起來的人心;以及用避開欲界江湖人耳目的做法暗中潛回欲界之中,為他打探小安幫那位幫主室自寬揚州兩大禍亂之後的去向。
答應武觀柳的雖然是陳至,陳至卻不知道自己要赴的交州百花谷之約是否麻煩,以及自己赴約之後是否還有閑暇順便打探此事,就算此事能等到回到欲界再交托給慶巒,陳至畢竟還是更為信任雷子辰。
雷子辰答應下來之後,陳至才帶著霞光派的沈家姐妹兩人離開了靈棲灘,三人一同前往照山鎮再尋那名胡大娘求見如意齋主。
這次胡大娘哪裡是很快答應下來,根本是一直在等著陳至等三人發話一般,她甚至還早安排了一名精壯漢子為陳至等三人引路。
這一名精壯漢子並不願意向陳至和沈家姐妹通報自己的名姓,隻提到他是如意齋中甲等家仆的其中一人。
有了這名漢子引路,三人才終於跟著前往了如意齋所在的“秘境”。
陳至到了島上一年有余,並不是沒有生過想法私探如意齋所踞的“秘境”凶地“人面林”,自己闖進林地過一次,卻憑借煉覺途威能也不能找到正確的道路前進,隻覺得怎麽走都會返回原處,更怪異的是想要深入不得其法,找出來的路卻十分容易。
如今跟著這名如意齋甲等家仆走,陳至才終於對之前私探之時的古怪現象恍然大悟——原來這“秘境”凶地“人面林”的外圍竟然是有內外兩圈哪怕是煉覺者也分辨不出來的同樣環境,先前陳至私探之時以為走回原地的那處,其實已經是從外圈的某一場所走到了內圈的同樣模樣場所而已,只要陳至不生多疑之心繼續深入,他當時便能找到如意齋的所在了。
也就是說,先前私探的如果不是陳至,而是換個不記環境的莽子,說不定誤打誤撞也能闖了進去。
陳至因此在心中記下這個教訓:世上仍有專門針對聰明多疑者的陷阱,有時候最笨的選擇才是唯一正確的選擇。
過了這內外兩圈的“天然”迷陣之後,陳至等三人就跟著如意齋那名漢子走到了“人面林”的腹地,一陣古怪的味道隨風傳來。
“這是什麽味道?好香!”沈紅影不由自主誇了一句,誇完這句後她眉頭一皺,恨不得把這句判語吞回肚子。
因為這股味道的後味就已經變了。
這本是一種桃李果實成熟時一般的果香之氣,初入鼻腔比花香更為淡薄,卻更加殷實;但是這股味道的後味卻又像是果子熟得太過,有種腐敗的味道。
“這是這些樹上的味道。”
走在前面的如意齋家仆一言不發,陳至卻是煉覺者,憑借煉覺途“無微不至”初境威能便能清晰分辨氣味的來源。
“人面林”腹地之中,植被形貌為之一換,大異“秘境”之外,樹木一色淡黃或者外包白皮,枝乾皆粗、木冠卻矮,草則低得過分,草上浮著一層清幽熒光。
這是讓人欣賞不了的景色,配上這些樹木發出的這股先香後怪味道,卻倒是正好相得益彰。
“那是人臉?!”沈紅影又叫道。
她指了一顆白皮怪樹,陳至和沈紅霞向她指出的方向看去,只見果然那顆白皮怪樹樹冠分枝之節鼓鼓囊囊,每條分出粗枝的源頭處都結了一張相同的人臉。
陳至終於能把聽到的傳聞和這些樹對應起來,跟沈家姐妹解釋道:“這些想來就是在其下下埋過死人的樹,據說‘人面林’的‘人面樹’一旦在其下埋藏死人,樹上就會生出和該人生前一般無二的精巧面具,戴在別人的臉上便可以易容改扮用。”
沈紅霞聽了這話仔細定睛一辨,接道:“果然每棵生有人臉的樹上所結出的都是同一個人的人臉,看來別人並沒騙陳先生。”
沈紅影覺得渾身哪裡都不舒服,抖了一陣道:“用死人埋在樹底結出來面具用?這實在晦氣極了,要我把這種東西覆在臉上,那還不如要我去死。”
那名引路的如意齋甲等家仆也實在性格壞極了,他一路上都一言不發,直到聽了沈紅影這句才“嘿嘿”怪笑一聲,接道:“等小女俠您死了,埋在這裡,你這張臉一定可以賣出價錢。
姑娘不知道,每年往我們如意齋獻寶許願之人,大有頗有財富的中老年女流。
紅顏易老,一個女人的年紀若是大了,就往往會想法彌補外貌上的缺失,這種執著不亞於男人對權力的渴求。
若是能買到姑娘這樣一張青春的臉,我看她們花多少錢也甘願。”
沈紅霞聽了這些話,不怪這個人突然接話嚇她妹妹,卻頗覺得話中後半十足有理,暗自點了點頭。
陳至則是一笑道:“這樣的女子,一生的成就不知道有多少是靠青春或者美貌換得,當然覺得失之不得。
若是成就並不要靠這些東西來換的女子,便是歲月催人,也可和歲月相處得更加泰然。”
這段話換來那名甲等家仆漢子的又一聲“嘿嘿”,他顯然是不信陳至此說的,只是似乎也懶得開口來駁。
這之後的路上,這名漢子再也不開口了,他實在不是名友善的引路人,一路上沈家姐妹便看到許多無關的房舍,問起來這些事派什麽用途,他也閉口不說
如意齋的據地就在這“秘境”“人面林”腹地深處, 跟著一個沉默的引路者,陳至等三人覺得自己從“人面林”外圍開始走了一個多時辰才終於走到。
到了如意齋的據地裡,陳至等人看到了更多如意齋的人,其中並沒有鄒如擺,卻也沒見柴乾。
帶路的家仆自己走進去通報,讓其他家仆守在院外,過了一會兒才再走出來。
“齋主要先見‘猜心小築’的陳定臻,再見欲界霞光派的兩位。”
這就是這名漢子通傳之後帶回的消息。
既然如意齋主做這樣的安排,陳至等三人客隨主便,只有照辦,陳至一個人先跟著家仆走進院中去。
這間院子本來不大,偏生還挖了一個三丈見圓的池子,一個紅頂木亭在池心擺不下,亭腳一半倒是坐落進池邊的泥地裡,倒是頗有故作高雅的感覺。
陳至踏上通往這座亭子的廊道,因為他看見一個衣著華貴的男子早在亭子裡等他,他明白那定便是傳說中的如意齋主。
陳至走上廊道,才發現這座淺淺的池子裡面雖然沒法用來養魚,水下卻鋪著些密密麻麻的東西。
蛇,只怕有上百條或粗或細、或長或短的水蛇,身子呈現各種各樣的顏色,點綴著這個本來無甚可看的小水池。
“龍虎蛇三方遏凶蝶”,如意齋是否因為飼著這些蛇,才得到這句話中“蛇”之一字?
亭中的如意齋主轉過臉來,陳至發覺這張臉十分熟悉,當他終於想起來在哪裡見過這張臉的時候,他慶幸自己雙眼總是緊閉著的,沒有露出自己情緒波動的一絲破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