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妙霖很少和自己的兩位姐姐發脾氣,究其原因,無論他大姐南宮飛星還是二姐南宮舞彩都幾乎能在任何事情上縱容忍讓他的作為。
不過這一次,南宮飛星執意要帶六十名百花谷刀手就此返回百花谷,南宮妙霖勸其不動,姐弟兩人終於大吵了一架。
這一行人離開百花谷的時候南宮世家三位姐弟的父親南宮弄花本來就已經向眾人交代清楚由南宮飛星主事,所以姐弟兩人吵這一架的結果,當然只有南宮飛星把路上雇來的傭人解雇,然後帶走所有百花谷刀手。
這是南宮妙霖自生以來第一次在自己親大姐處受這麽大的氣,這口氣他當然咽不下,於是他一怒之下負氣而走。
南宮妙霖若論武功,只怕連他們姐弟三人帶領的六十名刀手裡四位刀術師范都還不如,這樣的本事,又怎麽能在如今局勢混亂的揚州地界上保身?
南宮飛星、南宮舞彩兩姐妹又怎麽放心讓南宮妙霖在如此動亂時獨自行走江湖?更何況南宮妙霖並未向她倆中任何一個說明自己的去向。
南宮舞彩隻好也脫離隊伍,和大姐南宮飛星一商量後,就帶上乾糧銀錢用度就開始追趕起南宮妙霖來。
她隻追了一天,便追上了南宮妙霖,當她發現南宮妙霖的時候,南宮妙霖已經披頭散發衣衫襤褸,從一身佳公子派頭已經活脫脫變成個落魄人的模樣。
甚至他腰間那條嵌著七種不同玉板的封腰腰帶都已經殘破掉,玉板也已少了一塊。
南宮舞彩當然驚訝短短一天的時間不見,如何讓自己弟弟能產生如此大的變化?
此時的南宮妙霖已經不再擺出那副避開所有人的德性,南宮舞彩問他怎麽變成這樣,他便回答:“我遇上了流寇,好一場大戰才脫了險。”
“這……”南宮舞彩適時收起驚訝語氣,馬上轉為發問來掩飾自己可能傷到弟弟自尊的語塞:“……那夥賊人人呢?”
“當然是知道本少爺的厲害,見拖成久戰也拿不下我,就紛紛逃之夭夭了。”
揚州刺史黃現為拖延時間讓下落不明的其叔設法整理事態,在擊潰“患殃軍”反賊本軍之後四處搜捕身份來歷不明的混混,所以這段日子被逼得落草為寇的人,往往不會是什麽高手。
南宮妙霖和這些人就算戰個不相上下,若細論起來,名聲受損的也是他這位百花谷南宮世家的少爺,更何況南宮舞彩看他渾身上下模樣,心知只怕實際的情況裡落敗之後倉惶而逃的還得是他南宮妙霖。
所以這當然不能細究的問題。
人沒事就好,南宮舞彩心中暗自這麽想,她見南宮妙霖手腳周全不像受了什麽重傷,也已經安下心來。
南宮妙霖經歷一次險境,針對兩名姐姐的怒火已經去掉了一大半,剩下的只有不肯認錯的執拗脾氣而已。
他也慶幸追來的人是南宮舞彩,他並沒和南宮舞彩直接爭吵衝突,自然也就不用堅持下去冰冷氣憤的態度。
態度始終就只是態度,當自己實際上必須向人開口低頭的時候,態度的價值就不免會被堅持的態度的人上秤好好稱量一番。
所以當南宮妙霖再開其口的時候,他的語氣已經十分軟化了:“二姐,我已經走了一天的路,你有沒有帶來……”
南宮舞彩對自己弟弟的模樣本來就是心疼居多,她知道自己弟弟倉促離開什麽都沒用帶在身上,就馬上開始解下背著的布囊:“乾糧的話我帶了些扁食,
有燒餅也有大餅,肉干也有些,你是餓了吧?” 南宮妙霖皺起眉頭,邊擺手邊用一種類似於不耐煩的語氣:“那些晚點也好,我是問,那個……那個寶貝,你有帶些來嗎?”
南宮妙霖邊說著邊拍了拍自己懸在腰上的黑漆杆煙槍,他一條上好的封腰腰帶已經斷掉,所以這杆煙槍能用一種邋遢形式這麽懸住也真能算個不大不小的奇跡。
南宮舞彩明白過來弟弟是要“福壽膏”,這才想起來弟弟有吸食此物的癮頭,原來比起食欲還是這邊更為急切,她卻隻好向弟弟搖搖頭:“沒,我隻帶了乾糧、肉干、細軟。”
“哼,”南宮妙霖眉頭皺得更深:“二姐你平常出門倒是簡單輕快,罷了,給我乾糧和肉干吧。”
南宮舞彩笑著搖了搖頭,取出油紙包包著的食物遞了過去。南宮妙霖則一把接過來兩個油紙包,找了塊路邊平坦的石頭坐下才發現自己解不開油紙包的捆繩,自然而然地又把油紙包交還給南宮舞彩。南宮舞彩馬上會意,一言不發簡單解開綁繩再捧回給了弟弟。
燒餅稍微乾澀,肉干又未用酒水煮軟再搭配其他菜色做成佳肴,所以這兩樣南宮妙霖都隻願意咬一下,最終他隻抓著切好的大餅狼吞虎咽起來。
南宮舞彩見弟弟吃上東西,開始勸弟弟回頭:“妙霖你該理解大姐的用意。
那位殊勝宗潘籍所謂合作,隻講個大概人就不知道跑去哪裡,還有那狡詐的玄衣衛試百戶也借故遁逃不知所蹤。
這種情況下,大姐當然不知道這件事情我們還繼續摻和什麽,又能圖到什麽?
多帶著刀手在揚州地界逗留一日,說不定就會被哪股紛亂中不懷好意的人馬盯上掛念起來,那時候我們再有閃失更是得不償失。
不若即刻帶人回返谷裡,或許比我們那位叫尋常的堂兄先一步回到谷中,或許還有向谷中尊長、刀術師范們分說一番揚州經歷的余地。”
“難道就任南宮尋常在揚州大展手腳、滿載而歸嗎?!
二姐,你和大姐都有點高估南宮尋常的本事,這位堂兄如果真的本領通天,當年他本來就已經在谷外到處浪蕩了,會混不下去回到世家來嗎?!
就連娘娘腔南宮勝寒都比他有資格說自己為世家盡心盡力,結果他倒好,一回來就好像下任家主非他莫屬,十足少主做派!
大姐二姐沒有親身的體會,我看他根本是沒有將我放在眼裡。”
南宮舞彩見他扯遠,忙想插話調轉話題再勸:“可就好像我剛才說的,現在的情況是……”
她剛說到這裡,一席話便已經遭南宮妙霖打斷。
南宮妙霖手一揮,示意姐姐不要再說下去:“現在的情況是:就算我們沒有其他的幫手,也要設法擺他一道,不能讓他再趁著揚州混亂局勢撈到什麽能人寶貝然後舒服回谷!
潘籍想利用我們,也不過是拖著我們的刀手在揚州的時間,既然大姐想要帶人回谷就讓她先帶人回去好了。
我一個人,照樣有辦法可以讓南宮尋常吃上一癟!”
南宮舞彩笑著搖搖頭,這頭雖然搖了,但她明知事情不靠譜卻隻好任自己弟弟說下去。
南宮妙霖的性格不會聽勸的,所以南宮舞彩明白不如自己似有幫似沒幫地在旁奉陪一陣,直到南宮妙霖自己實際進行什麽計劃後知難而退,說不定整個過程下來反而會比勸服他更省事些。
南宮舞彩既已決定奉陪一陣,便也覺得不妨加速過程,於是問起細節來:“你有什麽辦法?”
南宮妙霖似乎早有拉自己二姐入夥幫忙的打算,馬上擺出一副胸有成竹得笑容,用上備好的回答。
他腹中備好的答案,反而要以一個反問起頭:“二姐可還記得昔日玄衣衛近葦原之會後,我曾提到一名邱姑娘?”
南宮舞彩倒是記得此事:“你是說……上一次和姓葉的修羅道之人合作的時候,混入營寨襲殺玄衣衛那名小孩子問事的那兩個老鬼的孫女?”
“正是她,”南宮妙霖笑道:“當時我和她便有商議過,如果事敗,之後該怎樣辦。
她說她的祖父母有些朋友——自然是修羅道三當家手下的人——平常都是由她聯絡,只要她出面誆騙,讓這些人為我做點事情想來不難。
潘籍跟我說過修羅道為了彌補邱公邱婆襲營一事,所以姓江的問事小鬼出事前,邱公邱婆和一名叫王巨斧的修羅道之人正和南宮尋常一同行動,現在很可能這些人也在一起。
我用三寸不爛之舌說動這些人,挑撥其在不知底細前提下和南宮尋常鬥起來,只要南宮尋常傷了其中一人,他相對於這些修羅道之人的立場將更加微妙,甚至可能當成翻臉。
二姐,你說這算不算得好大一個麻煩?”
南宮舞彩眼珠一轉,思忖一番,皺眉疑問道:“這件事情首先會搞到這位邱姑娘得祖父祖母,你確定她真肯幫忙?”
“當然!”南宮妙霖則對自己的算盤信心十足:“二姐你不知道這個女子對本少爺神魂顛倒的程度,也不知道她肯為我付出到什麽程度。其實只要我對她說上幾句,便是要她把邱公邱婆的心剖來獻給我,她說不定也會照做。”
南宮舞彩先是欲言又止,隨即擠出一點微笑來,輕聲道:“好吧,你說服我了。只是你要答應我,事情完成或者失敗,你馬上要同我回返百花谷去。”
“當然!”
南宮妙霖在這一點上答應了南宮舞彩,她才肯完全安心。
南宮舞彩當然並不覺得南宮妙霖的盤算可行,南宮妙霖覺得“想來不難”的計劃在她眼裡到處是難關。就算退一萬步講,就算那位邱姑娘真是那樣的人,那這輕易便會為男子謀害至親的女子又如何值得信任?
不過南宮舞彩並沒說破任何一點,她有意讓南宮妙霖碰壁,好收起心來隨她老實回百花谷去。
就算是這荒謬的計劃,對南宮舞彩來說只要她從旁及時保護,最多是讓弟弟碰一鼻子灰自己再助他抽身,想來也並不見得有什麽危險。
偶爾讓這位養尊處優的親弟學個教訓,總好過等他日後在更艱難的遭遇面前倉皇失措,陷入生死危機。
於是姐弟二人又行了兩日路程,恰恰是秦雋等人夜闖廬江城郡守府那天的午後,姐弟兩個也終於找到了南宮妙霖和邱俏娘約好私會的那處屋子。
這屋子設在一處偏僻村落的一角,說是村落,其實是兩百步見方的七八戶民宅而已,南宮妙霖對這地方似乎哈算熟悉,一到便心情大好,腳步也輕快得多。
南宮舞彩雖然在意一路上沒見到這幾戶的其他人,走到這幾戶附近時還看見一條不知道死了多久的死相淒慘的野狗,心情斷沒有南宮妙霖好。
她只是想也許這些農民也苦於揚州刺史到處搜捕“縷臂會殘黨”時的暴行,遷居到人多的村落了。如果是這樣,那名邱姑娘也未必真就在此處一直等著,倒是讓南宮妙霖趁早碰壁的好機會。
事實讓南宮舞彩失望了。
因為南宮妙霖到了那間他認出的屋子叫門的時候,真有一名姑娘應門而出,而且看南宮妙霖的反應該確是那位邱姑娘不錯。
邱俏娘對南宮妙霖的到來,似乎沒有南宮妙霖說得那樣熱情——或者說,在南宮舞彩看來好像她臉上的熱情來得稍微慢了點兒?
南宮舞彩對這現象正疑惑著,卻見邱俏娘一雙眼睛盯起來自己,而且透出露骨的敵意。
南宮妙霖似乎覺出點什麽,趕緊解釋道:“邱姑娘,這是我家中二姐。”
“哦?”邱俏娘聲音帶有疑問,似乎不信這句解釋。
南宮舞彩臉上堆一堆笑,心中隻覺得場面尷尬,尷尬的原因卻有些莫名其妙。
南宮妙霖知道自己要哄女人,盡可能讓自己臉上擺出倜儻的笑容來,又說道:“難道我還曾騙過你?我對你一片真心,你看我現在好像打扮這麽落魄,我都仍然依約來見了你。
難道我還會再騙你這個不成?”
邱俏娘仍然臉色冷著,南宮妙霖正要繼續說些曖昧話哄她,聽見屋裡一聲清脆的低聲。
“怎麽,屋裡有別人嗎?”
邱俏娘護在門前,似乎很慌地道了句“沒有”,她本來冷下來的臉色隨後瞬間融化,變出一副笑臉柔聲道:“我信了你,還不成嗎?”
南宮舞彩對這個變化大感奇怪,心中開始湧出無端的不安感覺。
南宮妙霖沒有細究下去,眼見邱俏娘似乎不必再哄了,他高興還來不及,當然不會在此時再找沒趣。
於是,他趁機用出自己融化女子心靈的溫柔語氣道:“我就知道你為人最大方,嬌娘!”
南宮妙霖相貌端正,他攻陷女子除了憑借這張臉外,還有他這種溫柔起來頗讓人感覺甜膩的聲線,以及一記妙招。
這記妙招就是南宮妙霖只有在最容易讓女子動情的時候,突然改變對對方的稱呼,用更為親切的方式直呼其名。
要說唯一的缺陷,就是南宮妙霖行此妙招時候需要全心投入,營造一種自己也陷進去的氛圍,他暫時為了最佳的表演心神會都用在控制自己的表情、語氣和姿態上。
所以他並沒看出邱俏娘的臉上,在一息之間經歷了驚訝、憤怒、平靜、媚笑的快速變化。
有空余心力的旁觀者,卻看得到。
“嗯~?”南宮舞彩不自覺奇了一聲,邱俏娘出現的這種奇怪的變化加劇了她的不安。
南宮妙霖從氛圍中回神,看到邱俏娘這張並不出眾的臉也擺出嫵媚神色,心想自己妙招又奏奇功。
邱俏娘這時主動柔聲提到:“之前我提過能聯系上修羅道人的事,請你和二姐一起進屋來,我們再細說吧。”
“等一下!”南宮舞彩在這時終於按耐不住懷疑之心,出言喝斷南宮妙霖和邱俏娘的交流。
南宮妙霖尚未提出正事,邱俏娘卻先提出並且急切地要姐弟二人進屋,在南宮舞彩看來實在太像有什麽其他目的要把兩人往屋裡引誘。
“二姐,你怎……”
南宮妙霖的疑問還沒發完,邱俏娘卻松開本來攬起來的南宮妙霖的胳膊,退到門前,用一種諷刺的語氣向屋中喊道:“業郎,客人不願意進來,不若你出來見客吧。”
南宮妙霖頓時摸不著頭腦,又改口想問:“邱姑娘,你不是說屋裡沒有別人,這又是……”
邱俏娘冷哼一聲,反問他道:“哼,你喚誰是‘嬌娘’?”
南宮舞彩所有的不安就在這一霎那轉為危機感,她趕緊攬起來弟弟的胳膊,叫一聲:“走!”
她已經晚了。
連番的“劈啪”脆響聲中,四處地面突然有無數淺綠藤帶刺條破土而出,交織成一個巨大的穹頂籠子,罩住四面八方的退路。
一個赤著上身,粉色散發的青年男人從邱俏娘身後的屋中緩緩走出。
他的面容,俊美得絲毫不像凡人。
這當然就是死而複生,異能更上一層的妖魔“替桃行道”業無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