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后的一次傍晚,用過晚飯後的布蘭德路過城堡的一樓大廳,他可以隱約地感受到這裡還殘留著下午巫術實踐時所殘留的零碎力量,像蜉蝣一般在大廳內四散,這些微弱的力量過不了多久就會消失無蹤。布蘭德知道每個人對巫術的掌握不同,有的人使用過巫術之後如同風過無痕,難以尋覓,但有的人卻會留下明顯的痕跡。這兩種情況說不上哪種更好一些,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就是把這兩種情況都能拿捏得穩穩的,才是真的高手。
布蘭德看向下午時埃文斯曾長時間立足的那塊區域,即便是精神高度集中也絲毫感受不到有巫術的力量在這裡存在過,更何況使用巫術的人還是一個強大到可怕的巫師。他再走到自己曾站立的位置,瞬間全身都能感受到巫術的存在。布蘭德認為相比之下自己留下的力量要比其他巫師殘留的更加濃烈。
他回憶起那晚和埃文斯戰鬥的場面,那家夥催發出來的巫術,每一個幾乎都可以要人命,所以不可能不留下痕跡,就算只是在實踐中,巫術也會因為巫師自身的強弱而產生變化。所以布蘭德想當然地以為埃文斯應該會留下些巫術的力量,但事實卻是半點都沒有。布蘭德心知肚明自己現在還做不到埃文斯這一點,他苦笑,這大概就是差距吧。
再觀察四周的建築,牆面、立柱以及地板,那晚戰鬥所帶來的所有損壞都找不到了,一切的事物都是嶄新的。當時的布蘭德就已經注意到了這裡在自動修複,但沒想到卻是完好如初,甚至說是煥然一新也不為過。布蘭德剛剛揣摩了埃文斯,現在又開始驚歎祖拉蒂的力量了,整個城堡都是他用巫術建的,這裡的修複自然也是他的巫術所為。
不過話說回來,布蘭德對修複之類的巫術知之甚少,可能修複一些小物件還行,但要修複城堡這種浩大的工程,他根本無從下手。布蘭德回憶起房間裡那幾本書的內容,上面都是一些巫術的基礎,對於修複也只是兩三句話就帶過了。再想到每天祖拉蒂上課的內容和下午埃文斯帶領的實踐,都是著重於巫術所帶來的力量。除了日常帶來便利的巫術,布蘭德基本上沒怎麽見過學生們用其他方面的巫術,然而他們一個個卻能把具有威力的能量催發得遊刃有余。那些帶有攻擊性的巫術,每天都在埃文斯的領導下反覆的實踐和創新,一些學生在海邊用巫術擊碎巨大的礁石而洋洋得意。
布蘭德再聯想到祖拉蒂即將回到陸地上去,但伯倫卡亞又是一個禁止巫術的國家。所以當伯倫卡亞發現犯禁的巫師時,一定會采取強烈的手段,到那時,每個巫師都可以揮舞巫術進行反抗,巫術的力量深不見底,誰輸誰贏猶未可知。但有一點,就是現在島上有幾百人的巫師團隊,如果都去到伯倫卡亞,那他們就是一支小型的軍隊。
雖然布蘭德不知道為什麽伯倫卡亞禁止巫術,也不知道為什麽祖拉蒂非得帶著巫術回去。但他知道與其說祖拉蒂在培養巫師,還不如說他是在為了回歸而培養士兵。
布蘭德打了個寒顫,若所有的巫師都是士兵的話,那先一步離開島的巫師不就是先鋒軍,或者說,敢死隊!他之前爭先恐後地想早一步離開這座島,現在來看不就成了爭先恐後去送死。即使現在還不知道伯倫卡亞會針對巫師采取什麽手段,但真要把一個國家逼急了,千軍萬馬還是有很大可能的。就算是強如埃文斯,面對無數撲面而來的刀劍,也會被剁成肉泥的。布蘭德認為祖拉蒂應該想到過這個問題,
那他為什麽還要一意孤行呢? 布蘭德思考了這麽多,唯獨卡在了這個問題上。不過他心中生出一個鬼點子,只要自己一到了陸地上就立刻開溜,不管溜到哪兒,首先是要擺脫祖拉蒂和他的巫師們。現在一切還在未定之天,布蘭德心中按下這些想法,離開了大廳。
一道血紅的夕陽鋪在城堡大門內的道路上,布蘭德順著夕陽望出去,這個長時間被烏雲籠罩的小島居然出現了少見的落日。若是換在平時,布蘭德一定會第一時間掏出手機拍照,但現在他的手機已經失蹤了許久了。他踩著陽光走城堡,發現年輕的巫師零散地分布在礁石成堆的海岸邊,他們三五成群享受著閑暇的時光。看到這兒,布蘭德不禁在想雖說這個島也不算大,但對於一個只有幾百人的集體來說,只需要眼前這一片海岸,就能把這群人顯得太少太少,尤其是這裡的巫師還只是幾百人中的一部分,這樣一來更是冷清至極。
看著這些人大多數都是面朝著大海,有的在相互討論著什麽,有的用巫術催動著海水相互打鬧著。布蘭德其實有點納悶,難道他們就從來不向往陸地上的生活?只要隱藏好巫師的身份,就應該可以在伯倫卡亞像個正常百姓一樣生活,甚至去追求想要的生活,而不是在這個小島上偏安一隅。但掃視眼前所有的年輕巫師,通過他們的行為幾乎看不出一個人會有這種想法。布蘭德心裡產生一絲厭惡,他認為這些巫師隻信奉祖拉蒂,把祖拉蒂說的話全部當成真理,沒有半點屬於個人的主觀想法。
祖拉蒂真是害人不淺呐。
在掃視的過程中,布蘭德注意到了一個人閑坐在礁石上的狄歐莎,那個瘦削的背影對著自己。他一時恍惚,仿佛看見了童話裡那些坐在礁石上的美人魚,可惜的是這位“美人魚”下半身的“魚尾”被黑袍藏得密不透風。布蘭德走向狄歐莎,心中默默地從巫師們的成見把狄歐莎排除,因為他知道狄歐莎很想回到陸地上,興許這時她又在催動巫術看著遠方。
走近狄歐莎的布蘭德並沒有打招呼,他想先確定狄歐莎是不是在催動巫術。於是他徑直地向女孩的雙眼看去,但那雙漆黑的眸子並沒有發出亮光,注意到有目光投射過來,狄歐莎隨即尋覓這束目光的來源,結果就是近距離的四目相對。布蘭德看著狄歐莎長睫毛下略帶疑惑的大眼睛,頓時有些害羞,連連退後了好幾步。
看著布蘭德慌慌張張的動作,狄歐莎忍不住發笑。“你在幹什麽呢?”
布蘭德也露出緩解尷尬的微笑,他指了指自己來時的方向。“我剛剛在那邊,還以為這裡坐著一位美人魚呢。”
“美人魚?”狄歐莎好奇,“難不成你的世界中真的有美人魚存在?”女孩自從那晚布蘭德描述了另一個世界後,覺得他口中的世界裡一切事物都十分的新奇。
“沒有啦,那都是童話故事裡的人物。”布蘭德聳了聳肩。
狄歐莎覺得有些掃興。“原來就算是兩個不同的世界,騙人的故事也都是相同的。”
“不過,這個世界既然都有巫術了,有美人魚也不算什麽新鮮事吧。”
“哈,你不是說你的世界有種聯系別人的事物叫手機嗎,那玩意兒不就很神奇。”
“手機太常見了,每個人都會有一台手機,若是美人魚變得常見了,你還會覺得神奇嗎?”
“哦!”狄歐莎擺了擺黑袍下的雙腿。“話說回來,美人魚是有一條魚尾的,這麽顯而易見的事,你要這麽近才看的清嗎?”
這話讓布蘭德紅了臉,他支支吾吾地說:“其實……我……我以為你又在催動巫術去看陸地,先看看你的眼睛確定一下。”
“看了又看,卻還是不能過上陸地上的生活啊。”狄歐莎輕歎一聲。
“這不是快了嘛。”
簡單一語,狄歐莎看向布蘭德,這個自稱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男孩臉上浮著一股自信。是啊,狄歐莎心想,自從他和大師哥一戰之後,所有人都見證了他在這島上僅僅十個月就修煉出來的成果,平日裡的表現就算再刺頭,祖拉蒂老師也一定會帶上他。當布蘭德看向狄歐莎時,他的自信好像會傳染,讓狄歐莎此時莫名地有股踏實感。
“但願如此吧。”
話鋒一轉,布蘭德突然發問。“對了,你這幾天吃的怎麽樣?”
這句發問直接把狄歐莎從美好的理想拉回到了貧瘠的現實,這島上的夥食讓人一言難盡。“你為什麽這麽問?”
因為布蘭德想證實一下那個非要當自己小弟的約克裡有沒有在老老實實替大哥辦事,但布蘭德沒有直接這麽告訴狄歐莎。“不為什麽,你就說你這幾天吃得好不好吧。”
“確實好了些,不過說來我也覺得有點奇怪,之前每天中午我去排隊等午餐時,都因為跑得不夠快,最後吃能吃到蔬菜和一丁點肉,但這幾天總會有人為我提前準備好,每天都會有不同的人直接給我送到面前,其中一些人還只是一面之緣,根本不熟悉的人。”
布蘭德暗想,約克裡這小子人脈還挺廣的。
狄歐莎接著說:“讓我驚喜的是,那些人送來的餐盤裡都是滿滿的米飯和大塊大塊的肉,昨天還出現了一根雞腿,要知道雞腿只有衝在最前面的人才吃得到。驚喜之余,我本想問問那些人為什麽要給我送飯,他們卻都一言不發就離開了,我想我也沒得罪什麽人,也不怕他們在飯菜裡施了巫術害我,既然都送來了,那就吃唄。”
聽完這一席話,布蘭德對狄歐莎吃方面的問題算是放心,約克裡這個小弟還是很靠譜的。布蘭德不知不覺臉上出現得意的笑容。
狄歐莎看見布蘭德的笑臉,好像知道了事情的原委。“看你這麽高興,該不會是你暗地裡乾的事兒吧。”
布蘭德立刻收起笑臉。“沒有,怎麽可能,所有的巫師現在看見我都躲得遠遠的,誰還原因替我辦事,去給你準備午餐和送到你面前來。”
“也對,那會是什麽原因呢?”
“大概,是他們都覺得你太瘦了,希望你多吃點吧。”
狄歐莎探出自己的左手,就好像看著一隻裹著一層薄薄皮膚的手骨。“那我還真是走運呢。”
布蘭德撿起一小塊碎石。“走。”用力朝海面丟去,打出數個水漂。
狄歐莎見狀吐了吐舌。“老舊且無聊的把戲。”
“你不懂了吧,實際上之前我們都是催動巫術在海面上打水漂,但要知道在這種一直有海浪拍岸的情況下,是不太可能打出水漂的,但是我可以。”
“嘁,那又怎樣?”
“不怎樣,只能說不用巫術我一樣很厲害。”布蘭德驕傲地挑了挑眉毛。
“打個水漂就算厲害了?”
“不,”布蘭德停止驕傲的語氣,“厲害的是,我還發現在這附近的海裡,別說是魚了,連個活物都見不著。”
狄歐莎因這句話陷入思考,她之前從未注意到這個問題。“好像確實如此,即使漲潮時海水也不把任何魚類甚至是小螃蟹和小蝦米從上岸來,你是怎麽發現的?”
“多虧了島上難吃的夥食,我之前想為什麽不讓人去捕撈海魚來吃,直到我用巫術大概搜尋了一下,結果一無所獲。”
“難不成是因為……”狄歐莎已經十有八九猜到了原因,還未說出口,被布蘭德搶先了一步。“對,就是祖拉蒂在島的附近海域設下的巫術結界有關。”
狄歐莎知道那個結界,應該所有的巫師都知道。“那個結界,是用於隱藏這座島不被伯倫卡亞發現的。”
“現在來看,這個結界不僅可以隱藏這座島,還有其他作用。”
“什麽意思?”
“沒有魚類,就說明了這個巫術在設下的時候,讓那些海洋生物感受到了,並且紛紛避而遠之。”
“如果魚類會躲避,那假如人誤觸到了這個結界會怎麽樣?”問出這句話的狄歐莎腦子裡立馬有了答案。
而布蘭德心領神會地說出了這個答案。“魚類之所以會躲避就是因為這個巫術所產生的威脅,它們比人敏銳,就會主動避開,但人一般是察覺不到這個結界的存在的,尤其是對於禁止巫術的伯倫卡亞人來說,說不定就會要人命。”
狄歐莎聽得心中一驚,說不出話來。
布蘭德繼續說:“我當初剛到這裡時,被說是無意間漂流到這兒的,其實只有祖拉蒂知道如果我真是漂流進來的,也許那只會是一具屍體,”說著他伸出戴著戒指的手指,“之後是他用窺探的巫術研究了我的戒指,才明白了一切。”
狄歐莎盯著講得振振有詞的布蘭德。“你還說自己不是巫師,不學巫術,實際上鑽研得比誰都透徹。”
布蘭德聽出這句話多少帶點諷刺的意味,但現如今他捫心自問,卻是已經說不出自己不承認是巫師這種話了。是這枚戒指在作怪,這個世界的世界觀已經和自己密不可分了。
“看鳥兒。”狄歐莎指著天空,布蘭德也順著手指的方向看去。
“為什麽這幾隻鳥兒能夠飛進來?”
這個問題不難回答,在那些不眠的夜裡,布蘭德凝視窗外時就見過有海鳥飛過。“因為這個結界從來都不是我們想象的半球形,而是像一堵把整座島圍起來的高牆,結界插入海水中,巫術作用就會驅趕魚類,但好像對天空的限制沒那麽嚴格,只要海鳥飛得夠高,就能來到島的上空。”
說到巫術作用驅趕魚類,布蘭德恍然大悟,這可能和他之前吃的那塊因巫術分裂而出現變味的肉是同一個原理,巫術能影響食物,也可能會影響海水,所以魚類可能並不是感受到了結界的存在,而是結界導致了海水出現不同,才使得魚類紛紛避而遠之。布蘭德抬頭看著天空,還好巫術的威力還不至於威脅到空氣,不然這真的就是不讓人活了。但是他覺得暫時不把這個想法告訴狄歐莎。
狄歐莎看著那幾隻海鳥,可惜手裡沒有食物,不能引誘它們過來。又想著自己已經被困在這兒了,總不能用一點點食物就把它們也留在這兒吧。還是讓它們飛吧,看這幾隻海鳥體型夠大,應該飛往伯倫卡亞不是問題。
就在此時,布蘭德敏銳地察覺到有巫術在催動,就在附近,威力並不大,所以不那麽容易被察覺,但一定是有傷害性的。布蘭德擋在狄歐莎身前,雙眼盯著海岸上四散的巫師們。
“有巫術在催動。”狄歐莎也後知後覺地感受到了。
“對,只不過速率沒那麽快,就像射擊之前的瞄準一樣。”
突然,一股如同閃電一般曲長的能量射入天空,所帶來的聲音,讓海岸上所有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到了能量發出的地方。而能量射向天空,正好擊中了正在飛行的一隻海鳥。雖然今天的夕陽已經足夠血紅,但還是不及當血花綻開的那一刻。海鳥徑直砸向布滿礁石的海岸,它在被擊中時就沒了生命跡象,落下來的只是屍體。
狄歐莎瞬間怒火中燒,她從布蘭德身後站出來,朝著能量射出的地方看去。幾個巫師正在笑得合不攏嘴。
“師哥這一擊,打得真準。”其中一個巫師讚美道,而他口中的師哥站在幾人最前面,緩緩放下握有魔杖的手,享受著周圍幾個巫師的讚美和掌聲。
不用看布蘭德就已經知曉是誰了——斯考利姆。等到斯考利姆轉過身,依舊是一副春風得意的姿態,好像他做了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一樣。
狄歐莎忍無可忍,她有一種美好希冀被瞬間摧毀的感覺,甩動衣袖讓魔杖落在自己的掌心,正當她向朝著斯考利姆衝過去的時候,布蘭德一把拉住了她。
“你拉我幹什麽?”狄歐莎的怒火波及到了布蘭德。
布蘭德還是第一次見到眼前這個女孩生氣的樣子, 對比之下他顯得格外冷靜。“你衝過去了能幹什麽,把他打一頓,還是說跟他兩敗俱傷,落得個這個下場?”布蘭德舉起那隻依然纏著繃帶的手。
狄歐莎的怒火消去了一部分,委屈隨之而來。
布蘭德看著沉默的狄歐莎。“你應該比我更了解斯考利姆,那家夥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乾出什麽事都不意外。”
“可是……”狄歐莎抬頭已經熱淚盈眶。
“我知道我知道,我剛剛已經看出來你想像海鳥那樣飛翔,這樣就可以飛往伯倫卡亞的,我並沒有說這事就不跟斯考利姆計較,咱們先把這筆帳記下,之後在找他好好算算,現下最重要的是就是離開這裡,所以你不要這個當口因為和一個混蛋的矛盾,最終把你留在島上了。”
狄歐莎有些意外布蘭德居然讀懂了她看海鳥時候的心思,不過他說的倒是很有道理,沒想到這個巫師裡面最刺頭的家夥還有這麽理性的時候。“那我們回去吧,我不想待在這兒看見那個混蛋了。”
“好哇。”
狄歐莎走出幾步,轉頭髮現布蘭德還停留在原地。“你為什麽不走啊?”
布蘭德露出一個笑臉。“你看看你,現在越來越像我之前那樣衝動了,所以我們還是隔遠一點,不能讓人覺得我們在……”
“拉幫結派。”兩人最後同時完成了這句話。
“對對。”布蘭德滿意地點點頭。
“真是個固執的刺頭。”狄歐莎眼角掛著眼淚,嘴角卻不由自主地上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