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域薩格霍德,扎戈蒙特宮台階之頂、殿門之前,魔人之君——列亞曼勒如同一座孤獨的山峰,巍然而立,他的雙眼毫無目的地眺望著肉眼可見范圍內的薩格霍德。陰沉的天空下,那些在威爾眼裡狂想藝術派的建築群仿佛高大的巨妖,歪歪斜斜地坐落在薩格霍德的每一條街巷,不過在列亞曼勒看來,那些都只是再尋常不過的樓房了,百年來的風雨洗滌和加固維修讓這些建築群看起來更富古老感。
不時有凌冽的風割過列亞曼勒的皮膚,薩格霍德是北域地理中的居北城市,天氣的轉涼在這個地方的感受會尤為明顯。列亞曼勒撓著不太好受的臉,耳邊傳來一陣叮叮當當的金屬碰撞聲,是從身後而來,他熟悉這陣金屬的碰撞聲,安莎羅彎著腰出現在他的身側。
“愈發得冷了,君上。”安莎羅開口,她本不是沙啞的嗓音,但由於魔人極少的語言交流,導致他們大多數時候都不會開口講話,以至於安莎羅說話時嗓音還沒調整過來。
“是啊,不僅是天氣,薩格霍德居住的高級魔人也不算太多,整個城市也都冷冷清清的。”列亞曼勒也是清了清嗓子後才說的話。
“不僅是高級魔人,每個級別的魔人,每年的人口都在明顯地減少。”安莎羅將君主的話題轉移到魔人實際的問題上。
“這個我知道,北域的環境一年比一年惡劣,這裡在慢慢地變得不太適合魔人,甚至不太適合生命居住了。”
“模仿伯倫卡亞人的農耕在這裡根本長不出東西來,只有依靠畜牧業才能維持北域的生機,好消息是雖然環境差強人意,但巧妙的是今年的牛羊都在成倍地增多。”
“是嗎,看來是北域的生靈也感知到魔人即將有仗要打了,在為我們準備軍糧。”列亞曼勒饒有趣味地說。
提到打仗,安莎羅的態度變得嚴肅起來,她心中默默盤算,戰爭從來不是兒戲,以往魔人們上上下下一直都有這個念頭,卻總是嘴上說說,而且列亞曼勒從未表明過態度。如今天象所示,改變魔人的那顆星星的降臨雖說出了點偏差,但也算是回歸了薩格霍德,即便她不太願意相信威爾能有什麽大作用,但畢竟列亞曼勒已經做出了表示,認同了威爾身上那屬於魔人的極能,她姑且寄一點希望在威爾身上。
最重要的是,列亞曼勒交給威爾的事就足以看出這位魔人之君心中所想,他是真的準備發動戰爭了,他向威爾所說需要找回的那幾個人,安莎羅都十分了解,他們是戰爭時魔人所需要的強大戰力,還有那把劍和馬也是魔人權威的象征。將這麽重要的事交給一個初來乍到的毛頭小子,絕對不是列亞曼勒對這件事的不重視,而是他對這個毛頭小子有信心。就算威爾真的搞不定,隨行還有個沉穩的范德法蒂諾,他就沒失手過,所以基本上不用擔心這件事辦不妥。
安莎羅說:“范德法蒂諾和那個年輕人應該已經出發了吧。”。
“以范德法蒂諾的效率,從吩咐給他們那天起,他就會開始著手準備,一切就緒他就會出發,就看威爾能不能跟上他的節奏了。”
安莎羅還有點不習慣念威爾的名字。“除了劍和馬放在指定的位置,君上知道那幾個人現在在什麽地方嗎?”
“老實講,我還真不知道,他們幾個都是不願意聽差遣的人,自由散漫慣了,為了躲避我的差遣還會把自己專門隱藏起來,所以專門傳達差事的魔人根本找不到他們,
現在隻好讓威爾和范德法蒂諾去了。”列亞曼勒表示無奈,哪個老板手底下還沒幾個頭疼的員工。 “那他們會聽范德法蒂諾的嗎?”
“不知道,應該會先用口頭交流吧,如果交流不順利的話……”
安莎羅知道列亞曼勒後半句想說什麽。“不順利的話,他們十有八九會動手,那個年輕人一定會被卷進去的,以那幾個家夥的實力,說不定他連命都保不住。”
“所以這才是派他去的目的,讓他在實戰中成長起來,就算真的打不過,至少范德法蒂諾會保他的命。”
“但願如此吧。”
又起了一陣寒風,列亞曼勒借機深吸一口氣,寒風鑽入鼻腔,他感覺整個頭腦在此刻都無比清醒。“他們動身了,我們也該有所準備了吧。”
安莎羅大概猜到了所謂的“準備”是什麽。“君上要開始準備檢閱和調動軍隊了嗎?”
“不,為時尚早,我現在手中的軍權只能調動一部分軍隊,要等威爾們把我要的東西帶回來才行。”
“那君上的意思是?”
“我倒是有點像見見我的那位老對手了,我已經記不清有多少年沒見過他了。”列亞曼勒盯著遠處的天際。
“君上說的是伯倫卡亞皇帝蓋瑞克頓?”
“你提醒我了,戰爭未平息的時候他還只是個皇子,現在已經是皇帝了,他看上去比我年長,現在估計年齡也大了,我記得當初蓋瑞克頓的身邊老是跟著一個精乾的小夥子,那個小夥子可是個打起仗來不要命的家夥,他叫什麽我也不記得了,但現在也應該是個將軍什麽的了吧。”
安莎羅默默聽著列亞曼勒講述起往事。
“那就去見見這個伯倫卡亞的皇帝吧。”列亞曼勒肯定道。
安莎羅本以為列亞曼勒只是隨口一說,沒想到他還真有去見蓋瑞克頓的意思。“君上是要派使者出去嗎?現在去會不會打草驚蛇?”
“打草驚蛇,”列亞曼勒笑著說,“不至於,他們也在等一個這麽一個戰爭爆發的契機,說不定他們早早就開始了戰爭的準備,或者說這樣的準備這麽多年他們就沒一刻停止過,可能是礙於魔物眾多的森林和綿延曲長的斷崖這兩道天然屏障,他們主動出擊北域的成本太高,所以他們會等魔人忍不了北域惡劣環境時的主動來犯,這樣看來,是不是顯得我們一直在松懈。”
安莎羅知曉這麽多年來魔人及整個北域的態度,一時間慚愧得說不出話來。
“蓋瑞克頓這人我還算了解,他當初是皇子時就恨不得將魔人趕盡殺絕,現在當了皇帝肯定也想著徹底根除掉伯倫卡亞北邊的隱患,要知道,蓋瑞克頓有兩個哥哥,都是死在了我手裡,他的這份恨,不是輕易就會隨著時間消散的。”列亞曼勒邊說邊看向安莎羅,多年前的那股殺意此刻又在他的雙眼起伏,令安莎羅不寒而栗。
安莎羅顫顫巍巍地說:“那這就算是我們主動下戰書了?我這就去安排出使伯倫卡亞的使者。”說完,安莎羅就準備著手去辦。
列亞曼勒叫住安莎羅。“不必了,我想親自會會這位許久未見的皇帝陛下。”
安莎羅驚訝道:“難不成君上要親自出使伯倫卡亞,這可絕對不行的。”
“別這麽死板,安莎羅,我們是魔人,極能可以為我們創造很多辦法。”
這話讓安莎羅知道列亞曼勒心中已經有想法了。列亞曼勒轉身抬頭,看著扎戈蒙特宮的頂端,一隻漆黑的雄鷹靜靜地停在那裡。隨著列亞曼勒的抬頭,雄鷹感受到了魔人之君投來的目光,它伸展翅膀,用力扇動幾下,然後從宮殿頂端俯衝而下,落在列亞曼勒的腳邊,匍匐著身子,靜候列亞曼勒的差遣。
列亞曼勒打趣道:“你看看,一隻鳥都能做到這麽聽話,還如此有禮,你再看看那幾個混蛋,需要他們的時候還要專門去找。”
安莎羅低頭淺笑,接下來她目睹著君上的行為,列亞曼勒沒有任何的肢體動作,他稍稍低頭俯視黑鷹,黑鷹心有靈犀地仰望著他。這時,列亞曼勒眼中流轉著一股極能,而黑鷹的雙眼倒映著這股極能,緊接著,這股極能就真實存在於黑鷹的眼中。
黑鷹振翅而飛,自始至終,列亞曼勒沒有開口對黑鷹講一句話,但此刻的黑鷹腦中已經明白要去幹什麽了,它朝著南邊翱翔著。列亞曼勒目送著黑鷹飛遠。“用不了多久,它就可以抵達歌德福納。”
安莎羅將全過程盡收眼底,她也都能明白列亞曼勒在和黑鷹短短的對視裡都發生了什麽。那隻黑鷹現在所思所想皆出自列亞曼勒的腦子,它看見的一切,列亞曼勒也都會看見,還有它除了本就擁有的鷹嚎,還可以表達列亞曼勒想說的任何話。這隻鷹現在就算魔人的一個分身,安莎羅感歎自己是做不到這一點的,有時候極能還真是個神奇的東西。
不過,隨即安莎羅便想到的一個點。“君上,那片森林的樹上可是棲息著數不勝數的青蛙,它們可都是以捕食飛鳥為生,而它們是魔物而非普通昆蟲,連冬眠也不需要,所以那些從北方到南邊過冬的鳥都需要繞飛過森林,那隻黑鷹若要節省時間直徑飛過森林的話,很可能被青蛙吃掉的。”
列亞曼勒覺得安莎羅的話純屬多慮了。“那隻黑鷹身上現在有我的極能,你覺得它會這麽容易被吃掉嗎?”
安莎羅頓時啞口無言。
歌德福納,一個晴朗的的下午。陽光斜照進宮廷的窗內,蓋瑞克頓在殿中閑庭信步,身後跟著是幾乎形影不離的隨從——馬魯科姆,他和皇帝隔著幾個身位,這是蓋瑞克頓在戰場上養成的習慣,他不會把後背輕易地暴露給別人,就算現在不在戰場了,就算他對馬魯科姆有充足的信任,但他卻很難再改掉這個習慣了,所以他讓馬魯科姆離自己的後背稍稍遠一點,距離不要影響到交流就好。
“算算日子,馬術比賽將近了。”蓋瑞克頓說道。
馬魯科姆接話。“是的,陛下,還有一周,五湖四海的參賽選手差不多都聚在歌德福納了,街道上到處可見行人牽著馬的景象。”
“那一定比這宮裡熱鬧,我也想去逛逛。”
“陛下,這……”
“知道了知道了,你又想說那些不能出宮的條條框框對不對?”
馬魯科姆笑著說:“是的陛下,不過到時候馬術比賽開始,現場會專門安排為皇家觀賽的地點,屆時,您和皇后殿下,諸位皇子就都可以去了。”
“那這次代表皇家參賽的人是誰呢?我記得這件事我是交給塞勒魯克去辦的。”
“二皇子殿下,已經把參賽的人員告知臣了,是從帝國軍騎士團裡選的。”
“我就知道,也只能從杜歐雷奧手底下去挑了,都是誰啊?”
“兩位,布羅特讚·弗瑞克和卡爾斯·奧比。”
“弗瑞克,是那個世代為將的弗瑞克家族的孩子嗎?”
“是的,布羅特讚是他們家這一代的長子。”
“那應該還很年輕,這個年紀可以進入到騎士團,不愧是將門之後,還有那個卡爾斯·奧比,總算是機會看看他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物了。”
黑鷹如一團烏雲飛出了薩格霍德,筆直的路線下途經多個北域的城市,很快它就到了森林的上空。森林的上空沒有任何的飛鳥經過,那些樹上的青蛙已經察覺到了黑鷹的飛過,猝不及防,青蛙的舌頭從嘴裡彈出,想要捕獲黑鷹,卻被它敏捷地躲過。還沒完,接二連三的舌頭從這篇綠色的樹海中彈出,它們都想把黑鷹拴住,拉入嘴裡,可都被黑鷹躲開。舌頭越來越多,黑鷹有些躲不及,它用力扇動黑翼,極能如大雨傾盆,從天而降壓向森林,傳來震耳欲聾的蛙鳴和各種魔物的叫聲,但再也沒有舌頭敢探出森林一點點。
黑鷹繼續前行,來到了伯倫卡亞的邊城,它自由地飛過城牆,就算有士兵注意到它,也只會把它當成一隻普通的飛禽。可就在這個時侯,一隻箭矢射向黑鷹,它差一點就沒有躲開。
城牆上一位士兵嘲諷另一位士兵。“看看你這爛射術。”隨即抬手便是一箭。
黑鷹知道不能在人類面前暴露極能,不然他們會察覺異狀,會招來更多地箭矢。它隻好往上飛,飛到箭矢不能企及的高度。
城牆上的士兵說:“這隻老鷹還挺聰明,算了,放它一條生路吧。”
黑鷹有驚無險地飛過了森林和邊防城牆,朝著歌德福納而去。進入歌德福納後,這座城在它眼中皆是繁華的寫照,遠在千裡之外的列亞曼勒此時也看到了這一切,看來這些年蓋瑞克頓把他的國家打理得井井有條。黑鷹飛過居民區,飛向繁華最集中的地帶——皇城。
蓋瑞克頓和馬魯科姆緩慢地行步,嘴裡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聊著,突然,一道黑影撞破宮殿的窗戶。馬魯科姆在受驚的同時,趕忙擋在同樣有些受驚的蓋瑞克頓身前。“陛下小心。”
蓋瑞克頓看清窗戶上停著一隻黑鷹,安慰馬魯科姆道:“那只是一隻老鷹而已,不至於不至於。”
“哪兒來的畜生?”馬魯科姆罵罵咧咧上前,準備趕走黑鷹。
卻聽見黑鷹一聲響亮的嚎叫之後,說出了一句人話。“好久不見了,蓋瑞克頓·查理斯·伯倫卡亞。”
聽到老鷹居然會說話,還直呼皇帝陛下的名諱,馬魯科姆脫口而出。“放肆,難道你這畜生還是個妖怪不成?”
此時的蓋瑞克頓並沒有那麽在意自己被直呼了名諱,他頓了頓,他記得這個說話的聲音,雖然這個聲音已經好多年沒有聽見了,但它一只在蓋瑞克頓的腦海深處,他沒有,也不敢有一刻忘記這個聲音。列亞曼勒·默納爾·德科索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