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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國:最強薑維,速通天下》第32章 何以安天下
  翌日清晨。

  薑維宿於永安城內,雨水漸消,江水漸退,永安城再度安定下來。

  永安一戰,他率領兩千余名赤甲軍馳援,布衣渡水,又在江水左側伐木做舟,並從山中引動山洪,方才形成滔天巨浪,奇襲製勝。

  其中辛苦,不足與外人道。

  單論結果來說,算得上是一場大捷。

  此戰殲敵一千七百余,雖未斬首大將,卻保住了永安城這個東部重鎮,此外也保住了白毦軍以及永安督陳到這名勇將。

  不過,永安情況並不容樂觀。

  現如今,永安城內,只有不足兩千的白毦軍與兩千名左右的赤甲軍,連番苦戰,守備力量不足。

  陳到躺在病榻上,身上纏著白布,胸口已經結成血痂。

  徐晃那一斧,造成了傷害不容小覷。

  陳到肋骨斷裂數根,恐怕短時間內都不能再戰鬥了,傷筋動骨一百天呢。

  陳到戰場指揮守城,再加上帶傷奮戰,以及秋雨衝刷,就算身體是鐵打的也扛不住。

  果不其然,陳到很快就病倒了,高燒不退,神志昏迷。

  永安城內的事宜,暫時交接給薑維負責。

  薑維一邊忙著修繕防禦工事,一邊打掃戰場,掩埋屍體。

  不只是青銅閘門損壞,就連城門兩側的城牆,都因為衝車的巨大衝擊力而酥裂。伏秋漲漫,土城易於浸塌。

  一連數日,薑維都在忙碌中奔波。

  直到四日之後,才騰出空來,去探訪陳到。

  此時的陳到,由於在戰場上失血過多,再加上連綿秋雨導致風寒,已經病入膏肓了。

  “都督,我來看你了。”薑維坐在床榻邊上,只見陳到懨懨躺在病榻上,臉色慘白,面帶死氣。

  “伯約,你說我大漢究竟應不應該北伐?咱們付出那麽多人命,去討伐魏逆,這到底值不值得?”陳到的聲音非常小,說話有氣無力,語氣細若遊絲。

  “……”

  這一次,輪到薑維沉默了。

  薑維不知道怎麽回答,在他看來,北伐是最正確的事情,也是蜀漢集團的政治宣稱的基礎,如果不北伐,那與張魯、劉璋、公孫淵等割據諸侯,有什麽區別?

  在薑維看來,北伐無關對與錯,這件事對於蜀漢來說,本身就是最應該做的,毋庸置疑的事情。

  唯一值得思考的地方,只在於,什麽時候出兵,什麽時候打仗,什麽時候攻城,僅此而已。

  “伯約,這次的病發讓我感到身體裡的血氣都被耗盡了,我恐怕不會活多久。”

  “有些話,我必須說出來,希望你不會介意。“陳到的話語中充滿了虛弱。

  “都督請講!”薑維微微頷首,輕輕攙扶起對方。

  陳到抬頭環顧左右,見屋內再無他人,這才無所顧忌,繼續說道:“長久以來,我大漢北伐的阻力都非常大,若非諸葛丞相一力推崇,恐怕進展緩慢。”

  “確實!”薑維點了點頭。

  根據薑維前世經驗來看,確實如此,蜀漢後期的北伐困難重重,簡直難如登天,一方面與大局崩壞有關,另一個重要方面就在於諸葛亮病逝後,朝內支持北伐的聲音瞬間稀少很多,甚至有不長眼的佞臣,給後主進言訴說諸葛亮的八大罪,當然,結果是被思念相父的劉禪下令給砍了。

  “伯約,你雖為降將,卻並非是恥辱,此身份可助你遊離於派系之外,我聽說丞相對你十分器重,

甚至還收你為關門弟子,傳授平生所學。”陳到繼續說道。  “確有此事!”薑維再度點頭。

  “那我想問,伯約你認為諸葛丞相北伐,究竟是出於公心,還是出於私心?”陳到問道。

  “那必然是赤膽忠心,一心為大漢著想啊!”薑維毫不猶豫回答。

  “據我所知,朝內有兩大派系,一是先帝在世時的荊州派,一是入主蜀地後的益州派,只有在北伐這個問題上,兩派才出奇地達成了意見的統一。”陳到稍微停頓一下,口中咳出一些血絲,然後繼續發問:“那朝內的大臣們支持北伐,他們是出於公心還是私心呢?”

  “……”

  薑維被這個問題打了個措手不及,不知如何回答。

  “伯約,我已經不再年輕。我看過無數次戰爭,親眼見證了我們的士卒們在戰場上英勇犧牲。他們的犧牲是為了什麽?為了大漢的盛世?還是為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大臣們的私欲?”陳到的聲音雖然微弱,但其中的怒氣卻無比強烈。

  如果出於公心,那為何會有那麽多大臣幕僚,在聽聞諸葛亮平定雍州後,掙著搶著要去雍州履一任差事。如果出於私心,卻又為何有大臣願意為了北伐變賣田產,甚至讓親子持刀負槍上戰場。

  或許公私皆有,然而究竟是公心更多還是私心更多,誰又能說得清楚呢。

  “伯約,蜀中局勢錯綜複雜,你新來此地,我唯恐你不能辨析局勢,故有言贈你,然而此言既是我畢生之所惑,亦是我希冀你能夠解決的問題。”陳到再度乾咳兩聲,面色愈發萎靡。

  “在此之前,我先給你講個事情,此事發生在北伐前夕,當時丞相奏表上書,朝野震驚,反對北伐的聲音很大,時任江州都督的李嚴奉命籌措軍糧,結果猶如石沉大海,丞相派人催促數月,依然沒有結果,每每相問,就說百姓疲敝,手無余糧。”

  “竟有此事?”薑維微微詫異,這件事發生在薑維歸漢之前,如果不是陳到提及,恐怕永遠都不會知曉。

  “真的!”

  “我聽說蜀中為天府之郷,土壤豐腴,糧食豐饒,應當無此困擾才對,然而為什麽募糧如此艱難?”薑維緩緩露出疑惑之色。

  “這正是我的疑問!”陳到旋即問道:“伯約,你認真回答我,我大漢究竟應不應該北伐?北伐究竟有什麽好處?”

  “當然應該北伐!此事毋庸置疑,我不攻汝,汝必犯我,魏國佔據中原,財力豐厚,人丁興旺,若無北伐,豈不是坐以待斃?”薑維說道。

  “此言不差,若無北伐,真如伯約所言,就是坐以待斃。只可惜朝中做夢的人多,清醒的人少,許多人拎不清。”陳到微微頷首。

  “……”薑維腦海中浮現出許多不好的回憶,腦海中出現無數面孔,指責自己窮兵黷武、勞民傷財,其中有朝廷新貴、世家大族,甚至有曾經並肩殺敵的戰友。

  陳到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薑維,眉頭緊鎖,眼神流露出深深的憂慮,仿佛在試圖從薑維的反應中尋找答案。

  “伯約,我有一語,乃是我畢生所惑,亦是我對你的贈言。”

  半晌後,陳到深吸一口氣,說道。

  薑維立即拱手道:“願聞其詳!”

  陳到在病榻上起身,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

  “我履任永安都督近十年,許多事情看在眼裡,明在心裡。自夷陵一役後,先帝病逝,巴蜀確實民生凋敝,但與此同時,丞相也頒布了‘養民’之策,足足八年之久,八年啊,足夠休養生息了。這八年來,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次旱災,也沒有出現過大規模的澇情,按理說,如此大好局勢,百姓早就應該倉稟豐足,安居樂業才對。”

  “誠然不假,八年修養,正該國富民強才對!”薑維說道。

  “然而,國既不富,民亦不強。據我觀察,永安附近的巴東、巴郡、涪陵諸郡,仍然民生窘困,常有百姓衣不蔽體,食不果腹,這與推論的結果大相徑庭。”

  “這是何理?”薑維大疑。

  “這正是心結所在!”

  陳到連連點頭,他雙手緊握,神情愈發亢奮難耐,握緊的手指關節發白,就連鼻下人中都開始滲血。

  陳到連忙擦拭臉上血跡,卻也顧不得薑維的詫異,只是自顧自地繼續說道,一副時不我待的神情,仿佛與時間追逐。

  陳到繼續道:“自黃巾時起,天下大亂,各地叛亂不斷,劉焉廢史立牧,此後州牧代替刺史,掌握地方軍政大權。此後,州牧鎮壓叛亂,結果紛紛擁兵自立,成了諸侯。”

  “彼時,益州也鬧黃巾,黃巾軍殺了刺史郤儉,於是劉焉領益州牧,然而劉焉還沒抵達益州,益州黃巾就已經被平定,平定者正是益州本地大族賈龍。也因此,劉焉入益州後,務行寬惠。”

  “但是,劉焉進入益州,並不是一個人,而是帶了許多親戚舊故,為了任命這些舊故,劉焉糾集南陽、三輔等地區的流民,組建了所謂的東州兵。”

  “憑借著東州兵,得以控制益州,於是劉焉再度啟用舊故,同時也疏遠益州本地的大族。”

  “咳咳咳……”陳到再度泣血,聲音越來越低微。

  “都督,且歇息吧,擇日再講也不遲!”薑維急切說道。

  陳到的身體每況日下,作為白毦軍的統帥,絕對不能就此倒下。

  “不行,容我說完也不遲,伯約,我實在不吐不快。”

  陳到極力要求,非要繼續說下去。

  “那就長話短說。”薑維拗不過,隻好低聲答應。

  “好!”

  陳到繼續講。

  “那我長話短說。”

  “我之所以講劉焉,就是想告訴伯約,因為劉焉沒有處理好與益州世家的矛盾,導致疲於分力,連自保都如履薄冰,更別提爭奪天下了。”

  “先帝之所以能夠成事,就是因為能處理好荊楚人士與益州世家的關系。”

  “然而,現在一切都變了。”

  “綿竹的秦氏和司馬氏,梓潼的文氏,新都的汝氏,德陽的古氏,涪縣的李氏,臨江的嚴氏、文氏、楊氏,安漢的陳氏、趙氏、閻氏、龔氏,江州的上官氏,涪陵的韓氏、蔣氏,魚複的蹇氏,閬中的狐氏、馬氏、黃氏、蒲氏、周氏,充國的譙氏……”

  陳到張開手掌,一家一家地數,最後雙手十指全部用上,竟然十指都不夠用。

  “這些都是益州的望族,每季賦稅,平民之一,望族亦一,這合理嗎?”

  “這些世家大族,藏田佔地,虛報人口,這難道不是大漢的蠹蟲嗎?”

  “可他們竟然把罪責推給百姓?就一句百姓疲弊?”

  “百姓何辜啊!”

  陳到說到這裡,情緒慷慨激昂,胸中一股血氣翻湧,竟是直接吐出一灘暗紅的瘀血。

  “都督!”薑見狀不心急。

  “無妨!伯約,我今天這些話,就是希望你能夠明白。這些問題,絕對不能忽視。”

  陳到擺了擺手。

  “我明白都督之意,北伐阻礙在於益州世家,是不是?”薑維誠懇道。

  “不錯,北伐的阻礙,不僅在於敵國,更在於我們內部。”陳到微微頷首。

  “唉!”薑維卻是搖了搖頭。

  他怎能不明白世家大族對於統治及北伐的阻撓呢?

  這種力量主要集中在中層,底層渴望北伐,以期或可通過戰功博得良好身份,高層則欲北伐,一方面可團結黨羽,另一方面亦可在吞並土地後再度分割利益。

  世家既不滿於現狀,又對於北伐結果抱有深深地懷疑,與其說是厭惡北伐,不如說是厭惡蜀漢政權。

  諸葛丞相北伐收復雍州沒多久,朝內諸位大臣的幕僚,即已動身前往雍州,大肆圈地。這無疑暴露了蜀漢社會的當前的階級矛盾和社會矛盾,尤其是世家大族與普通百姓之間的衝突。這些世家大族利用其政治影響力,操縱賦稅制度,進一步加重了普通百姓的生活負擔,而自身則盡可能地減少稅收負擔,使得他們能更好地積累財富。

  在北伐戰爭中,世家又借機擴大自己的領地和影響力。

  網羅羽翼,添置爪牙。

  如此一來,北伐政策無形中助長了這種矛盾,使得蜀中百姓的生活狀況更加惡劣,也為未來可能的社會動蕩埋下了種子。

  那麽,北伐的戰果也終究會給世家做嫁衣裳。

  因此,解決這種社會矛盾,限制世家大族的權力,無疑是當務之急。

  “伯約,若想北伐成事,建功立業,非剪除世家豪強不可。”陳到狠狠說道。

  “如此重任,豈是我一人就可擔當?況且天下世家芸芸,並非益州獨有,吳郡、中原皆有豪強世家,若以剪除世家為途,恐怕此行千難萬險。”薑維當即拱手。

  “古語有言,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遠。”陳到在病榻上正色道。

  “都督,莫要開玩笑,難道真以為我是神人?”薑維滿臉不可思議。

  “昔聞《淮南洪烈》記載,往古之時,四極廢,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載,火爁炎而不滅,水浩洋而不息,猛獸食顓民,鷙鳥攫老弱。於是,女媧煉五色石以補蒼天,斷鼇足以立四極,殺黑龍以濟冀州,積蘆灰以止吟水。蒼天補,四極正;吟水涸,冀州平;狡蟲死,顓民生。”陳到望著薑維的眼神愈發堅定,緩緩抓住薑維的手。

  “伯約,此殊途雖千難萬險,卻非你不可。”

  “吾生平無依仗,唯槍尖鋒芒而已。”薑維再度拱手。

  “足矣!”陳到鄭重頷首。

  “翦除益州豪強,正要借伯約鋒芒一用。”

  ---我是鋒芒一用的分割線---

  “陳到病臥,詰薑維曰:‘汝行北伐之事,系公心耶,私心耶?’薑維怒曰:‘大丈夫欲安天下,何私心之可言。’到肅然起敬。”——《漢志注》裴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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