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城郡。
孟達滿面愁容,在院子裡來回踱步。
“叔父,怎生如此惆悵?”孟達的侄兒鄧賢,剛好走進庭院。
“唉!”
孟達一聲長歎。
“諸葛亮又給我來信,言辭懇切,勸我早些投降。”
孟達捧著信件,心中憂慮。
“叔父,萬萬不可啊,那諸葛亮何等精明,既然背他一次,他又豈能輕饒?”鄧賢眼睛一轉,懇切道。
“我又何嘗不知,往日仇怨,斷難一筆勾銷。只是那徐晃欲奪我兵權,如今實在是走投無路了。”孟達搖頭。
孟達在襄樊一戰的舉動,常常被人非議,他自己也清楚明白。
歸漢之後,絕不會有好下場。
關羽何許人也?
乃是先帝的結拜兄弟。
襄樊一戰功敗垂成,孟達要背大鍋,這場戰役的最終失利,也間接導致了張飛身隕,以及夷陵之戰,乃至先帝劉備含恨而終。
如此羈絆,若是堂皇歸順,豈不是要成為眾矢之的?
“我這境地當真是艱難。”孟達苦歎一聲。
鄧賢聞言,卻是一怔,沉默半晌,乾脆咬牙道:“不如學那薑維,我們斬了徐晃投誠如何?”
“嗯?”
孟達略微沉思,頗為喜悅。
鄧賢所言頗為在理。
薑維在雍州斬郭淮,舉天水歸漢,被傳成一段佳話。
效仿薑維的舉動,不僅能拉薑維下水,還能趁機吸引言論火力,讓指責不能完全落在孟達身上。
三國亂世,你投誠我,我反水你,城頭變幻大王旗。
蜀漢軍中人物、朝野人物,有很大一部分都是降將、降臣。
正如諸葛亮所言,用人不唯情,唯賢是舉。
我孟達就算是降將,也是局勢所迫的降將,也是有苦衷的降將。
浪子回頭金不換。
你諸葛亮不能亂了規矩,必須以禮相待,以此才能讓我們這些降將安心賣命。
邏輯似乎無懈可擊,但感覺哪裡怪怪的。
“不對,不對,絕不可行!”
孟達連忙搖頭。
“這是為何?”鄧賢疑惑道,還沉浸在美夢之中。
“乖侄兒,你也真敢想!”孟達皺著眉頭。
腦海裡想到了徐晃那虯龍般的筋肉,想到了軍律極為嚴苛的襄陽兵馬,頓時泄了氣,整個人都癱軟下來。
“切忌動這個心思,且不說徐晃武藝絕倫,麾下精兵眾多,可就算是我們殺了徐晃,難道就能把前塵往事一筆勾銷?”
孟達灰心喪氣道:“指不定諸葛亮會借此由頭,把我們冷落也說不定。”
建興六年,魏太和二年,曹睿繼位後改元太和。
如今魏帝曹睿已經登基兩年,這兩年來,曹魏無論是中央還是地方,人事變動都很大。
江湖廟堂,風起雲湧。
原本督荊州的司馬懿調往長安,如今荊州都督的職位空缺,就連曹魏所佔據的荊北的諸郡,太守之位也多有空缺。
曹睿借著各自由頭,乾掉了不少看不順眼的地方官員,如今曹魏朝野上下,都像是不知疲倦的老牛,拚命耕耘。
唯恐哪一天落馬,成為被“末尾淘汰”的那一個犧牲品。
君威難測,伴君如伴虎。
關鍵是曹睿真有能力,如此大規模的人事調動,依然沒有引發內亂,反而是因為九品中正製的推廣,愈發得到世家豪強的支持。
曹睿任吏部尚書陳群為司空,錄尚書事,國力竟然再度強盛起來。
在曹魏積極改製的大背景下,孟達這個外來戶,降將的身份與整個曹魏的政治體系格格不入。
其人任新城太守已近十年,荊州北部的世家豪強自然很不情願,因此反對的聲音很大。
然而,這些豪強卻忌憚於孟達手中的兵馬,卻是不敢輕易造次。
曹丕時代,任命孟達為新城太守,統轄三郡,就是為了屯田戍邊,孟達本身的數千兵馬,卻是省了招募的費用。
這種局面自樊城大戰後,持續了十多年。
直到最近,由於薑維的出現,徐晃在永安敗退。
一步慢,步步慢。
曹魏在南部的進攻部署被打亂,戰線再度收縮,回到戰略性防守的階段。
而這種局面,很顯然也不是孟達希望看見的。
防守階段,所做工作九成以上都是軍屯,也就是屯田屯糧,讓士卒去耕作農畝。
這種情況下,士卒的鬥志消退,如果將帥沒有強大的魄力和手段,很有可能約束不了手下。
試想,征戰沙場的戰士本就是為了追求戰功,而再度返回田畝壟上,與農夫無異,這種落差感尤為顯著。
孟達面上精明,內裡慫包一個。
他的才能很平庸,缺乏管理能力,也不能很好的約束部下。
其部將李輔,常年欺行霸市,欺男霸女,新城百姓早就怨聲載道。
上級看不起,下級又埋怨。
還能怎麽辦,只能勉勉強強湊合過日子。
“此時諸葛亮是用人之際,應該不會輕易冷落我。”孟達思索道。
“叔父,那難道我們直接獻城而降?諸葛亮如果反悔怎麽辦?”鄧賢不情願地問道。
“諸葛亮素有清譽,不過他的信中卻並沒有明說,沒答應許給我什麽職位。”孟達點了點頭。
“我再書信一封,一定要得到諸葛亮的準確答覆才行。”
孟達隨即提筆寫信。
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既然曹魏玩不下去,就在蜀漢再開一局。
曹魏這邊局勢改變不了,然而蜀漢卻是蒸蒸日上,雖然來的有點晚,談不上雪中送炭,但錦上添花也是好的。
“丞相一諾千金,想來不會虧待了我!”
孟達自我感覺良好。
……
永安城,赤甲軍大營。
諸葛亮閉目養神,雙眼微閉,仿佛在深思。
“丞相,有新諜報。”
一名斥候俯身稟報, 泛黃的信封,正是孟達的來信。
諸葛亮微微抬眼,取過書信展開,一時間眉頭緊鎖。
“這孟達真是冥頑不靈!”
“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
“事到臨頭,他竟然敢在我這兒待價而沽!”
諸葛亮憤憤說道。
“丞相,兵馬已經提點好,隨時可以進攻。”薑維走進大營,帳外是三千赤甲軍,與兩千白毦。
赤甲軍身穿布甲,白毦軍身系白色犛尾裝飾,各是披堅之銳,蓄勢待發。
“依照丞相計策,以白毦軍為佯攻,赤甲軍伺機賺取城池。”
傅僉在薑維身後,同樣站的筆直,身上戰意昂揚。
赤甲軍與白毦軍,是季漢軍中第一流的精銳。
赤甲軍的統帥是薑維,其人經過多次苦戰、惡戰,是軍中公認的善戰之人。
白毦軍的統領陳到因傷未愈,此次作戰幾乎由傅僉全權負責。
“伯約,出發前把這封信件,想辦法寄到徐晃軍營,越快越好。”諸葛亮輕搖羽扇,卻是將孟達待價而沽的書信,直接遞給了薑維。
“是!”薑維立即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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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年南征,歲末乃還,適與李鴻會於漢陽,承知消息,然永歎,以存足下平素之志,豈徒空托名榮,貴為乖離乎!嗚呼孟子,斯實劉封侵陵足下,以傷先帝待士之義。又鴻道王衝造作虛語,雲足下量度吾心,不受衝說。尋表明之言,追平生之好,依依東望,故遣有書。”——《諸葛亮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