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叫楊景明,大家都叫他楊老師。”
“他跟已去的周老板感情很好,之前是廠裡的二把手。前些年,他從礦場經營裡出現得少了,隻留了股份參與分紅。現在不擔任職位。他從礦場退了之後,進高中當了老師,阿和跟周硼都是他的學生。”
楊景明是個老師,這點誰都知道。
趙可頌看了看老劉,他也擰著眉。
聽蔡曉福的意思,楊景明和礦場,不單是老員工和前東家的關系,目前仍關系匪淺。在小趙的印象裡,從來沒人提過楊景明曾經在金山銅業工作這件事,楊景明接受詢問時著重強調的同樣是自己的老師身份。
“大概二十年前吧,周老板從他家老爺子手裡接過礦場的管理時,青谷縣還在鳳凰山市轄下,礦場還是公家的。沒過幾年,銅業要轉私,周老板傾家蕩產拿下了這塊地的開采權。一開始,金山銅業規模既不像現在這麽大,又面臨著很多打壓,日子並不好過。銅業能走到今天,楊景明起了很大的作用。”
那時,全國開始推進城市化建設。礦藏開采作為密切相關的一環,進行得如火如荼。經過勘測,全國上下出現了許多大型礦藏,人手緊缺。開采過半的青谷銅業進入了轉私程序。
周青谷天價拍賣下了青谷銅業後,鳳凰山市裡有關系戶要強行入股。
如果是入股分紅也罷了,那些人分明要打著入股的名頭強佔礦場。趕不走,轟不掉。他們找人來鬧,請市裡領導來視察,礦場老是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停工。時間一長,大家被折騰得夠嗆,越來越多的人勸周青谷接受。
這時,楊景明請來了探測隊,最新探測結果說青谷銅業的儲藏量遠不止十幾年前估計的數量。這個消息引起了一眾高度重視。楊景明四處走動,說動了不少人為銅業撐腰。
——青谷縣借著金山銅業豐富銅礦資源的東風,被升級為地級市,直接向省級機關匯報工作。如此一來,青谷的市政班子級別雖然比鳳凰山市低了半級,匯報關系卻沒有了,不擔心來自上級領導的壓力,青谷市做事自然少了許多掣肘。
在這之後,金山銅業的擴張得到了大力支持,規模直接翻了兩番。
可以說,楊景明是金山的大功臣。他雖然離開了,在金山依然地位特殊。
“需要幫忙的時候,我找了楊老師。”蔡曉福不自覺地咽了咽口水,話一點不含糊,“他跟周硼的死有關系吧。害死我兒子的那些本地人跟他也有關系吧……”
從說楊景明開始,小趙的思緒便不在蔡曉福身上了。
楊景明,楊景明。至今為止,警方只知道他是老師,桃李滿天下,多年前跟周青谷共事過,聲名正派。十幾年前的青谷轉私秘辛、楊景明在礦場內部中的隱秘地位,這些陳年舊事,沒有一樣記錄在案,只有蔡曉福這樣的老人才略微知情。他們不說,小趙和老劉根本無從知曉。
原本在三個嫌疑人中,楊景明最沒有動機弄周硼。然而,蔡曉福的遭遇和今天這番話,分明表明楊景明與金山集團淵源頗深。
楊景明既是銅業功臣,又是人脈深交際廣的老師,優秀的學子佔滿了青谷這座小城。銅業老人,能量大、手段深、隱匿於無形,每一點,他都佔了。
只是……
小趙扭頭看了看老劉。他面不改色,張口跟對面的蔡曉福說話。他怎麽能這麽平靜?
接下來他們要怎麽辦?
醫院拒不配合,青谷鎮排外,證據不足,上級機關的批文一直下不來。他和老劉這個草台班子處處碰壁。他們被逼得回到三個嫌疑人身上。
以蔡中和慘死為契口,蔡曉福主動找上來,終於把周硼案的迷霧吹散了一點。
如今,嫌疑最重的自然是楊景明。他既是學校的骨乾老師,又是銅業的功臣,這自然沒什麽。最重要的是他曾在青谷縣升格一事裡穿針引線。
這個人的能量大,難道只因為他是老師或是銅業老人?
再往後走,誰知道還有什麽鬼?
查案不易,小趙歎氣。說不好,他最後得打道回府求老趙收留了。
等他回過神來,老劉已經問到蔡曉福指使朱洪盜礦的部分了。
果然,蔡曉福的臉憋紅了,連連否認:“他這是汙蔑!汙蔑!我收了人家的賄賂不假。因為這件事被人戳脊梁骨,被人舉報,被人利用,我沒話說,我鬼迷心竅,我活該。受到法律的製裁,我心甘情願。但我也不會承認我沒做過的事!
“我沒偷公司的礦。我不認識什麽叫朱洪的。你讓他來,我們當面對質!”
說到後面,蔡曉福激動地站起來,手胡亂揮舞,打翻了面前的水,濺了老劉一身。
老劉臉色分毫未變,從記錄本裡抽出一張金山銅業基金會的營業執照副本,指著法人一欄問:“那你的名字怎麽會在這裡。”
蔡曉福第一反應是:“這是什麽?”
他仔細地看了看紙,弄清上面寫了什麽後,疑惑了:“基金會?好像是有這麽個東西。跟盜礦有什麽關系?”
“回答問題。”
老劉嚴肅的表情讓小趙迷糊了,劉萬裡現在還覺得蔡曉福跟朱洪盜礦有關系?
蔡曉福再仔細地看了看紙,過了一會兒:“這個基金會是周老板建的,礦裡每年向基金會撥款,目的是基金會向礦上經濟條件困難的家庭發放,讓鎮上居民受益。不過,周老板不愛做出風頭的事情,才問能不能掛我的名字。我覺得是好事,就答應了。怎麽了?”
老劉說:“什麽時候?”
“什麽時候?有十幾年了吧,喏,基金會成立時候的事。不是看到這張紙,我已經忘了這回事。”
忘了?老劉說:“你不參與基金會的日常運作?”
蔡曉福說:“不能說完全不參與。比起周老板,我對鎮上生活困難的家庭更熟,他時不時會找我了解情況。”
老劉這時說:“這個基金會不是用來援助鎮上居民的。基金會一直和盜礦的朱洪有資金往來,還為死了的盜礦遺屬家人提供撫養基金。你怎麽解釋?”
“不可能!”蔡曉福不假思索地說,“我家對門,當家人死得早,留下丁太太和她女兒,家裡沒有進項,多虧了他們得到了基金會的幫扶。她們孤兒寡母日子才能稍微松快一點。羅蝶燕上大學的學費都由基金會支付。而且,你說殺周硼,銅業自己的基金會怎麽會為殺周硼的人提供資金?”
老劉說:“這得你告訴我了。近半年來,基金會每月給林振亮的家人撥款。”
聽到這裡,蔡曉福仍然一臉疑惑。
老劉接著說:“林振亮是殺害周硼的人,也是蔡中和的病人。很多人作證,林振亮跟蔡中和很熟,而林振亮殺死周硼後自殺,基金會為他家人的帳戶裡又打了一筆錢。”
看上去不大聰明的蔡曉福竟聽明白了劉萬裡的言外之意,連忙澄清:“不關我的事。基金會的事情,不歸我管。只有定每年的資助名單時,周老板偶爾會問問我要不要加上誰,除此之外,我沒有接觸過基金會。周老板走後,周硼沒找過我,我以為基金會停了呢。”
“發款審批,www.uukanshu.net 也不經你?”
“當然不經,錢又不是我的。周老板想怎麽用就怎麽用。”
“這字不是你簽的?”朱洪給了蔡曉福簽字的憑據,老劉此時拿出來了。
蔡曉福否認,說他簽字從來很謹慎,沒見過這個。至於基金會的其他事情,蔡曉福更是一問三不知。
小趙和老劉出來後,看了一眼蔡曉福的報案記錄,簽名的確不大像朱洪審批單的簽名。
老劉和小趙去蔡家取了受賄的舉報材料,又請蔡中和的母親找了一些有蔡曉福字跡的文件,以做更詳細的比對。臨走錢,她問起丈夫和孩子的下落。
“蔡曉福在警局配合調查。蔡中和的下落……”
小趙支吾到一半,老劉接著說:“蔡中和出車禍死了,蔡曉福這段時間會留在警局。我們建議你這段時間搬到新鎮,等待我們的消息。這也是蔡曉福的意思。”
末了,他補充了一句:“請暫時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蔡中和的事。”
最後,他們對金山銅業涉事的司機進行問詢,這些人並沒有殺害蔡中和的故意。
至於襲擊蔡中和的那群人,他們對襲擊、毆打蔡中和的事實供認不諱,打他的原因卻是
“他就不該醫那個凶手。讓他早死了多好,他早點死,小周老板也不會死。”
聽到這樣的說辭,劉萬裡破天荒地笑了。只是那笑有點瘮人,看得人腦後涼颼颼。
趙可頌也愣了好久,合著這群人掐斷了周硼之死唯一靠譜的線索,是為了周硼抱不平?
什麽玩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