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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終將落下》第15章
  共抓大保護,不搞大開發。

  汽車順暢地駛過青谷鎮的大街小巷時,趙可頌的腦海裡忽然閃過這句話。這句話之後,他的腦海裡又出現幾個零星的畫面。

  緊接著他的後腦杓的寒毛豎起,全身止不住地戰栗。

  他的手緊捏著方向盤,試圖用理智奪回自己身體的控制權。

  但他做不到。

  於是,他把車開到路邊,把車停下來。

  他把頭埋在方向盤上,慢慢地呼吸。

  劉萬裡轉頭看他,不大滿意,問:“這就累了?”

  趙可頌沒理他。

  他湊過去,發現趙可頌的頭上沁出了汗,急忙搖下車窗。

  “怎麽了?”

  新鮮的空氣湧進來,趙可頌稍微好受了點。

  抬頭看見劉萬裡那張潦草的臉,格外正經。真不搭啊,這張臉還是適合吊兒郎當。

  他本想打個哈哈就過。不知怎麽的,他忽然對沒完沒了的偽裝感到厭煩,脫口而出:

  “我害怕。”他閉著眼,低著頭,聲音很小。

  “什麽?”劉萬裡沒聽清。

  “我害怕。”這次,趙可頌很清醒。

  劉萬裡是張寬信任的人。他可以信任他。

  劉萬裡聽到了,輕輕地問:“你怕什麽呢?”

  怕什麽。趙可頌的手依然用力抓著方向盤,但他身上的冷汗已經被風吹幹了。

  “我不知道,也許什麽都怕。”

  眼前的青谷鎮道路寬闊整潔、行道樹茂密青蔥,足以媲美許多旅遊城市;大小公司錯落在小區周邊,雖無高樓大廈,上班的人群步履匆匆,出門遛狗的、買早餐的悠閑漫步,老頭繞著樹蔭搓麻,老太太坐在家門口剝蠶豆,公交車與私家車偶爾的鳴笛聲與這一切完美融合。

  多陽光的城市,有什麽好怕的。

  劉萬裡卻說:“別怕。”

  趙可頌抬頭看向他。

  “恐懼是思維的殺手。”劉萬裡說。“怕也沒有用。”

  趙可頌仍然戰栗著。

  忽然,他的肩被輕拍了幾下。

  “怕也沒關系。”劉萬裡又說。

  “要換人嗎?”

  “不用。”

  趙可頌挺直了身板,啟動發動機。

  汽車緩緩地向青谷的陰面開去。

  不知道什麽時候,劉萬裡打開了的那期節目。

  “共抓大保護,不搞大開發。”

  “近幾年,潭江流域生態保護修複取得積極進展,環境質量持續向好。但是,個別地方仍存在生態環境保護方面不作為、慢作為的現象……

  “觀眾朋友晚上好,我是羅蝶燕。

  “這裡是綠色焦點欄目。

  “今天我們關注的是潭江流域青江支流沿線的水汙染治理情況。”

  主持人說開場白時,背後的電子牆是一張航拍圖。

  圖片上有大片紫紅色的區域,被青黃相間的東西圍繞著,青色少,黃土色多,像個調色盤。

  “這裡是位於潭江流域青江支流的金山銅業。按照要求,銅業開采之後必須進行生態修複,但是由於修複不到位,整個區域滿目瘡痍,環境風險突出。近年來,生活在附近的群眾不斷投訴銅業汙染導致周邊區域大量耕地被汙染,已無法耕種。”

  隨後,鏡頭轉到金山銅業新園區,換到生產區,又從生產區換到施工區。

  繼而航拍鏡頭慢慢往下,回到了青谷這個豌豆莢的中部——一汪顯眼的紫紅色水域。

  潭江自西北部的三江源地區發源,乾流橫穿金雞腹部,於珠江口入海。入海前,潭江一路枝枝蔓蔓,支流像血管般流經大地。

  青江便是其中一支。它貫穿青谷市,自高新區來,路過新鎮,流經青谷鎮的生活區和作業區,作短暫停留,流向郊鄉的森林和農田。

  豌豆莢的中部,那汪顯眼的紫紅色水域便是青江的短暫停留處——青岩湖。

  從高處看,青岩湖有六七個開口,像根須一樣扎進四面八方。它的每一根觸角,都是紅色的。最紅的上遊極細,像山村的血液,從銅礦源源不斷地輸進青岩湖。

  它本是心臟[JY1],四面八方運輸水流,滋養這座城市。現在卻在輸送暗紅色的液體,毒死它沾染的每一寸土地。

  紅色的河水與周圍稀疏原始的綠植搭配,形成一種奇異的美感。

  最奇特之處是金山銅業的開口處,開口並非水流源頭,而是它的必經之路。上遊流溯而至的是激濁的無聊河水,而開口排出的水則為河水染色。

  怪的是,離開口處越近的河水紅色淺,離開口更遠的、主乾道的河水紅色反而更深。

  生態小組的專家走到開口的排汙口,用手指著由柴油機供電的小型汙水處理機器,對著鏡頭,盡量用簡單直白的話解釋給觀眾聽:

  “企業汙水處理設施的簡陋程度,我們想象不到。它用的汙染處理的裝備是最落後的,處理能力根本不夠。那個小柴油機雖然在哐哐響,但是這麽大量的水,這麽小的設施,根本就沒辦法,應付不了這個事情。掩耳盜鈴,好像我有個設施在做,給檢查的同志看一看。你從設施出口看好像有點效果,實際上從地下走出去的比這個量大得多。 ”

  記者則走到了下遊的村莊。正值夏初,村莊周圍的耕地和菜園中的作物已長得很茂盛了。記者一路走過,發現村莊裡家家戶戶住上了漂亮的小樓房,村民們的狀態卻相當滯重。

  記者的話筒伸過去,讓他們有什麽說什麽時,村民們的表情似乎是恐懼,又似乎是受寵若驚。

  蹲在家門口抽煙的中年漢說:“汙水流下來,種不了稻子。它有硫酸,硫酸到田裡去種不了莊稼。”

  住在河邊,拿著掃把掃地的女人:“下雨天,一下雨,這全部是黃泥。硫酸水從上遊排下來,鴨子在下面遊都要嗆死。”

  “沒有收成。像我種的那個豆角,根本就不長豆角。”

  生態小組的人解釋說:“銅業的汙水主要是浸液選礦產生的硫酸廢液。硫酸水的危害就是讓土壤板結,土質的變化使作物無法生長,不要說莊稼,有些地方甚至連草都長不出來。

  最後一個鏡頭,是一塊巨大的大理石。

  大理石立在河中央,極高極寬,大理石上刻著張牙舞爪的三個大字——“會同村。”

  小趙坐著老劉的車開進會同村時,正聽見記者說:

  “這塊寫著村子名字的大理石,是當年村裡人一起籌集資金建立的。其中,貢獻最大的,是村子裡的金山銅業的工人。”

  “在青谷,那個年代,擁有一份金山的工作,就相當於有了一份鐵飯碗。而這些滿懷驕傲、建設家鄉的工人,怎麽也不會想到,有一天,給了他們鐵飯碗的金山銅業,會斷了自己家鄉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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