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九，過完年的第九天，郝爸托媒人給郝仁介紹了一個對象。

　　郝爸說他眼光有問題，說他該收收心成家了，也許成家了他就會懂事，事業也能成。

　　郝爸的話他無法反駁，畢竟年前的事還擺在腳邊。他此刻敢反駁，下一刻郝爸就會把之前沒有落下的煙杆落在他頭上。

　　媒婆很快帶回了好消息，說是鄰村有一個姑娘，很符合郝爸的要求。媒婆還說自己已經談攏了，下面郝爸帶著郝仁上門去看看就行。

　　郝爸便在初九那天帶著郝仁到了女方家。他們到的時候，門口排起了長隊，至少有十個青年，像郝仁一樣的青年，在門口站著。

　　郝仁後面想起這個畫面還是很想笑。

　　他聽從郝爸的話，也排在了隊伍後面，郝爸則走進去打探情況。他排在最後一個，很快他身後就來了一位新的候選者。

　　郝仁往前數了數，他排在第十三個。往後看了看，除了已經排著的，還有幾位在趕來的路上。

　　這儼然是一個隊伍長龍，不知情的可能會以為他們是在參加什麽開業大酬賓吧。

　　現在的情況估計跟那個也差不了多少，都是歷經漫長的等到，挑挑揀揀，得到想得到的便宜。

　　事實上，被挑選的反而是他們。畢竟，這門裡面只有一位佳麗，她以及她的家人是裁判，而排著的他們是被評分的對象。

　　郝仁跟著隊伍往前走，心情十分微妙。當他看到一個男的哭喪著臉被父母帶出來時，他一時沒忍住笑出了聲。

　　對不起，他不是笑那個明顯失敗的男孩，他笑的是自己，笑的是這種荒謬的相親形式，笑的是這操蛋的生活。

　　他不理解，為什麽他們的父母會以為，通過這種方式，可以結成一段美好的姻緣呢?雙方從一開始就明碼標價，將彼此的家底亮了個相。覺得彼此“門當戶對”，那就讓兩個孩子開始接觸，開始所謂的談戀愛。等到幾個月後，不出意外的話就立馬結婚。

　　或許，因為父輩母輩就是這樣成就的姻緣，所以他們覺得這套放在現在仍然行得通。可是，他們能不能去關注一下，結了婚不久又離婚的呢。並不是結完婚就一了百了了，之後的生活難道就不過了嗎?

　　還是說，祖祖輩輩傳下來的慣例是，只要孩子結了婚就好了，就不用再管了，就可以分家分出去，不用再負責。至於以後會怎樣，就都不是事了，結婚可以解決一切問題。

　　可這個時代，不是牽了手就可以結婚，親了嘴就是一輩子的時代了啊。他，他曾經幻想過，可現實給了他痛擊。他現在醒了。

　　他很排斥這種相親方式，他十五歲出門後就不再靠家裡，不需要父母管他，成年後不需要他們對他負責。他不知道是誰給他們的壓力，讓他們如此迫切地要把他送入婚姻的墳墓。

　　可是他沒有反對的底氣，他跟自己說，就妥協這麽一次。或許是他還不夠混蛋，不夠硬氣，不然，他就不會出現在這滑稽的隊伍裡了。

　　郝仁看了看時間，大概半小時後，就輪到了他。女方家的效率可真快。

　　郝仁一走進大門就看到了在塑料凳子上坐著的郝爸，周圍還有跟他一樣坐著的家長。他一走進去，郝爸就站了起來。該他們接受審視和打分了。

　　郝仁全程沒說一句話，都是郝爸在說。

　　郝仁覺得實在滑稽，就四處打量著，沒仔細聽郝爸在說什麽，至於女方的爸媽說了什麽，

他就更不關心了。　　等他回神的時候，就是女方爸爸走過來跟郝爸握手，說什麽那就談好了，後面讓兩個孩子多接觸接觸。

　　郝仁詫異，他這是進決賽了?不對，應該說是郝爸進決賽了，他只是個擺件。

　　後續是郝仁在郝爸眼神的示意下，如同獲得恩賜般，拿出手機存了女方的電話，加了對方的微信。這恩賜，是郝爸贏來的恩賜。

　　回家後郝仁就收拾了行李，第二天麻溜地滾了。今天的事，真是開了他的眼界，他得走，再不走也許還會被壓著去下一家。這種事情，妥協一次就夠了。

　　郝爸只是囑托他好好跟那個女孩子談談，對於他要出門這件事也沒再說什麽，所以郝仁走得很順利。

　　郝仁一開始也沒買到火車票，索性悄悄去了一趟姐姐家。他已經有好幾年沒見過姐姐了，於情於理，他都該去看看。

　　他在去的路上設想了很多跟姐姐見面時的場景。

　　媽說姐姐馬上就要生孩子了，不知道她現在是不是在醫院。如果是在醫院的話，自己還得打電話問她在哪個醫院。

　　打了電話該說什麽呢?問她生孩子順利嗎?現在是不是很痛?可問了好像也沒什麽用，自己又不是醫生，什麽忙都幫不上。

　　如果姐姐還沒生孩子，還在家裡，那麽見到姐姐的第一面，又該說些什麽呢?是先問問她這幾年過得還好嗎?還是先道歉呢，說自己對不起她，這幾年很抱歉?

　　想到“抱歉”這兩個字，郝仁停下了思緒，心口猛地一震，原來，他也都能這麽容易又輕飄飄地說出這兩個字。明知道這兩個字並不能給受傷害的人帶去寬慰，只是為了讓自己獲得心安。

　　可似乎，也找不到其他字眼來代替這種虛偽的寒暄了。難怪世人浮躁，難怪感情淡泊。

　　郝仁自我唾棄了一番，沒再繼續思考見到姐姐後該說什麽。他其實決定不了要說什麽，決定權在姐姐手上。

　　可等郝仁抵達姐姐家時，也沒機會聽到姐姐先開口跟他說話。他的姐姐，此刻正在這棟兩層磚房的某個房間裡，生孩子。

　　她在痛呼，在哭泣。產婆一直在讓她使勁，讓她加把勁。

　　郝仁剛走到樓下，就被樓上傳出來的聲音定在了原處。他想上去，可是被攔了下來。那家人說他是男的，上去不吉利。

　　郝仁就在樓下等著，聽著。他第一次知道生孩子原來是這樣，這樣令人揪心。

　　然而更為揪心的事情發生在了下一秒，樓上的痛呼聲沒有了，只剩下了產婆著急的聲音:“不好，孕婦暈過去了，快送醫院。”

　　然而，那家人沒有一個人叫救護車，甚至在郝仁撥通120告知地址時，他那便宜姐夫還在說:“叫什麽救護車，沒準等一下就醒過來了。”

　　郝仁瞪了他一眼，繼續跟接線員說明情況，並再三請求對方馬上派車來。

　　等掛斷電話後，郝仁走上前狠狠給了他一拳，然後往樓上奔去。

　　如果，如果姐姐今天有事，他也是加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