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仁這次出門的心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這次回家，他接連遭遇了兩次打擊，深感原來自己是如此無能，什麽都留不住，什麽都保護不了。

　　喜歡的女孩子留不住，給不了對方幸福，看她嫁做人婦。最親的姐姐，保護不了她，不能帶她脫離苦海，還親自把她送回了海裡。

　　好窩囊啊……

　　郝仁看著車窗外倒退的樹和山，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

　　他原先工作的那家快遞站把他辭退了。因為他一直請假不去上班，老板急需人手，就招了新的人。

　　郝仁在糾結，是繼續找一家快遞站送快遞呢，還是換一份工作。他需要接濟姐姐，所以要掙更多的錢。希望那家人看在錢的份上，能善待姐姐母女。

　　他已經拜托了姐姐的一個鄰居，一有什麽問題就聯系他。

　　可是，送快遞的錢也不是很多。還有什麽工作是他能做，工資也過得去的呢?

　　郝仁在糾結這個問題時，接到了小叔叔的電話。小叔叔很少聯系他，這次不知道會說些什麽。

　　小叔叔問他出門沒有，在做什麽工作。

　　郝仁如實說自己失業了，正在火車上。

　　小叔叔沉默了一會，問他願不願意去開車。他們公司在招開集裝箱的司機，工資還蠻高的。

　　郝仁當然願意，跟叔叔商量好了細節。他在下一個站下車，買了新的火車票。雖然繞了一圈還是回到了原地，不過也無所謂了。

　　郝仁長大了，能夠面對一些不願面對的曾經。

　　小叔叔他們搬去了新的住處，在一個小區裡面合租了三室一廳加一個閣樓。合租的人是三叔叔一家、小叔叔一家、姑姑一家。環境比之前好了很多，也不會再碰到惡心的鄰居。

　　郝仁也沒打算再跟他們住在一起。他之前見過姑姑被人指著鼻子罵佔便宜，也見過三叔叔跟姑姑因為房租吵架，說姑姑佔便宜。

　　他們尚且是親姐弟，都會因為這種事情吵架，他還是不要摻和進去了。他聽說公司有員工宿舍，打算住那裡。

　　郝仁很快就拿下了司機這份工作。他自然有經過面試，但是後來才知道這只是走個形式。小叔叔是公司的老員工了，想弄個人進去的人情還是有的。

　　郝仁知道的時候只是自嘲地笑了笑，什麽話都沒說。既然是事實，說什麽都沒用。他也不會清高到走人，小孩子才談氣節呢。

　　郝仁也成功住進了員工宿舍。員工宿舍單人單寢，條件還蠻好的。郝仁相當知足，在吃的上他不講究，能吃飽就行。

　　偶爾他會去叔叔和姑姑在的小區，跟他們一起吃頓飯。

　　比如端午節的時候。姑姑會親手包粽子，會把臘肉包在粽子裡。郝仁給姑姑打下手的時候覺得十分新奇，臘肉包在粽子裡，煮出來得是什麽味道。

　　他其實之前沒怎麽吃過粽子。在他家，媽媽不會包粽子，所以過端午節時家裡不會有粽子，極少數情況下會去買著吃。買的粽子沒有家的味道，不好吃。

　　郝仁吃到姑姑包的粽子時，覺得那真是世界上最美味的粽子。這是他第一次吃到包著臘肉的粽子，比想象中美味了千百倍。

　　國慶的時候他也回去過一次。那天兩個叔叔和姑姑都在家，他們的家人也都在家，難得齊全。

　　照例是每一家各自做了飯，最後擺到飯桌上一起吃。

　　兩個嬸嬸和姑姑在廚房忙活，沒有郝仁站的空間了，

他就在客廳剝蒜。　　廚房是用一塊布簡單的懸掛著做阻隔，裡面的油煙會從左右兩邊的縫和底下溢出來。三個煤氣灶同時開火，客廳也全都是油煙的味道。

　　郝仁盯著那塊布，它本來應該是白色的吧。但是現在已經有點黑了，尤其是左側的印記尤為明顯。這裡應該是平時掀開進出的地方。

　　這塊布讓這個空間有了家的味道，嬸嬸和姑姑炒菜的味道則更是家的味道。他已經很幸運了，能在這座城市找到家的味道。雖然頻率不太高，但是已經足夠了。

　　十二月的時候，郝仁也被叫回去過。這次是小叔叔兒子，也就是他堂弟的生日，每年的這一天小叔叔都會做東請客去外面吃飯。

　　只是據說今年比去年晚了兩天，因為姑姑的女兒要周六才能放學回家。表妹跟堂弟關系一向很好，堂弟一定要等姐姐放學回來才行。

　　郝仁還聽說，堂弟一向摳門，家裡其他人輕易得不到他的吃的，但是他會追著姐姐， 問她要不要吃。甚至堂弟在很小的時候，一直以為表妹是她親姐姐，跟他是一家人。

　　郝仁很羨慕他們之間的感情，也希望他們未來可以一直這麽好。親姐弟間的感情尚且會變淡，表姐弟間的，也許可以不一樣吧。

　　郝仁其實挺羨慕這個堂弟的。他是家裡唯一一個孩子，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小叔叔是資深的電工，工資優渥，嬸嬸甚至不上班也行。

　　成長在這樣的家庭中，該是什麽感覺呢?

　　看著正在閉眼許願的堂弟，看著小叔叔寵愛的眼神，郝仁第一次忍不住有了這樣的想法。

　　但是，他並不是嫌惡自己的家庭，並沒有覺得姐姐和弟弟不該存在。也許照著姐姐的話來說，生在這樣的家庭，家裡有三個孩子，就是他的命。

　　他沒覺得不公，也沒有不滿，只是覺得，有些苦，父母苦，姐姐苦，他算不上太苦，可也算不上甜。生活的甜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夠眷顧他們一家。

　　他只是在這一刻，看著這幸福溫馨的畫面，有一點點好奇，有一點點羨慕。除此之外，再無其他的想法。

　　他不去做虛假的假設，假設爸爸如果也出門打工了會怎麽樣，假設家裡如果只有他一個孩子會怎樣。這些假設都不會成立。

　　他的生活就是眼前所見，他的生活就在當下。他既不能回到過去做出改變，也不能預料未來會發生什麽。

　　他能做的是，過好自己的每一天。生活在繼續，他也要繼續走下去。

　　屬於他生活的路，要靠他自己走出來，走下去，走到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