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恩突然感到一陣恍惚,仿佛眨眼間就已跪在了金字塔底那階梯的下面。
“神殿?”
他吃驚地脫口而出,臉上露出驚恐的表情。他不禁翻滾在地,頭也不敢抬,望向那似乎通向天空的階梯。他害怕自己的目光會觸動階梯上方的某種存在。
他不僅對這突如其來的變化感到恐懼,更對金字塔頂端的神秘神殿感到害怕,那個居住在神靈中偉大又莫測的存在。
“快走!”古恩渾身顫抖,急切地想逃離這裡。
“我們必須馬上離開。”這時,一道白光從高處傾瀉而下,照亮了階梯。那光芒熾白純淨,猶如從內心深處散發出來的力量。
古恩臉上的所有表情瞬間消失,他回過頭去。他的眼白和瞳孔被光芒染色,變得純白。
在光芒中,他看到一個影子,超越時間和光陰的存在,永恆且不受任何束縛。
他知道那是什麽。他的肩膀垮塌,雙手無力地垂在兩側,整個人仿佛失去了力量,只有頭顱高高昂起,凝視著高處那猶如星辰般的影子。
“樂怡神!”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到神。神並非是被困在神殿中的存在,宇宙排斥他,無論他身處何處都沒有區別。
神靈端坐於高聳的殿堂之上,聲音如雲端之上的風聲飄渺而來。
“你要對我不利嗎?”
羅伊,這個弑父之子,只是短暫地望向古恩,隨後將目光收回,再次朝向神聖的殿堂。
光芒從階梯的最高處消散後,古恩無力地癱軟在地上。
古恩像一團爛泥般從金字塔的階梯上爬下,被一群強壯高大的三葉人侍衛團團包圍。
“抓住他!”
幾個三葉人侍衛將古恩拿下,強行拖拽著他走上大路。
古恩沒有做出任何反抗,被拖走時他還回頭看了一眼矗立在金字塔下的巨大智慧之王雕像——這是古班為智慧之王奉獻的。
神賜之城的大道兩側擠滿了希樂怡王國的子民,他們難以置信地看著被押送的古恩大王子。
“是古恩殿下?”
“怎麽會是古恩殿下?”
“不可能的,他可是智慧之王的兒子。”
“這究竟是為了什麽?”
在眾人不理解和震驚的目光中,古恩被拖拽著帶到了古森面前,並被強迫跪在一片碎石之上。
昔日宏偉壯觀的宮殿已化為廢墟亂石,石頭之下還埋葬著一具具三葉人的屍骸。
廢墟上,古森凝視著古恩,他的眼中充滿了難以理解的情緒,有憤怒也有悲傷。
“你怎能做出這等事?”
“你竟敢殺害自己的父親,還冒犯了神靈?”
“你作為神的祭祀,卻利用神賜予的力量來弑殺你的王。”
古森不等古恩回答,他舉起一顆如同堅硬石頭一般的蟲卵向他質問。
“你說說看。”
“你的弟弟布恩的融合怪怎麽會在你手上?布恩去了哪裡?”
古恩沒有躲藏,他的目光中看不到一絲悔意,毫不在意地問道:
“您認為呢,偉大的智慧之王?”
古森的雙眼仿佛燃燒的火焰,他轉向古恩,狂怒不已。“你這個逆子,你竟敢做出這樣的事情!”他咆哮道。
古恩的頭低著,雖然嘴上強硬,但不敢直視他父親的憤怒眼神。“我殺掉了布恩,挖出了他的眉心骨。”
他聲音顫抖地說,“我吃了下去,
就可以控制他的融合怪。” “還有他的屍體,”古恩的眼神透露出一絲悲傷,“它就在海上。”
古森全身顫抖,憤怒與悲傷交織在一起。“你這個該死的孽子,”他聲音哽咽,“你是在自取滅亡。”
王后在這個時候從後面走出來,緊緊地抓住了古森的手。“不要殺他,求你了。”
她眼淚汪汪地看著古森,“我們失去了一個兒子,不能再失去第二個了。”
她跪在地上,抱著古森的大腿,“我不希望您親手殺死自己的兒子,這是世界上最殘忍的事情,您明不明白?”
她乞求著,“把他流放到遠方,永遠不要再回來。”
王后轉向古恩,眼神中充滿了失望和憤怒。“快向你父親道歉!”她命令道。
然而古恩卻放聲大笑,他跪在地上,用一種不屑一顧的眼神看著他的父親和母親。“我並沒有錯,”
他堅決地說,“我是您的長子,我應當繼承王位。”
他的眼神中透露出無法改變的決心,“我才是未來的智慧之王。”
他低聲道,“就算您今天不殺我,我將來也會殺了古班。”他看著父親,語氣堅定,“我不能接受成為不了王的事實。”
“古恩,”他說道,“如果說真要有人來終結你的生命,那應該是你的父親我,而不是你的兄弟。”古森用權杖的尖銳部分刺穿了古恩的胸膛,鮮血沿著權杖的紋路滑落。
古森親手殺害了古恩。在血泊之中,他聽到了母后撕心裂肺的哭喊。
他的目光卻一直停留在古森身上,也許是在看著自己的父親,或許是在注視著他頭上的王冠。直到他徹底失去意識,所有的痛苦和糾葛才暫時結束。
這場鬧劇終於畫上了句號。古森把權杖抽離,扔在了地上,骨質權杖發出一聲悶響。侍衛們立刻圍了上來,擔憂他的狀況。
“王!”他們呼喊道,“智慧之王!”
他倚靠著侍衛們才能保持站立,深吸幾口氣後,才揮手示意將古恩的遺體抬走。他回頭看向坐在地上,瞪大眼睛卻哭不出來的王后,眼中充滿了歉意。
讓一個母親親眼目睹孩子的死亡,尤其是被自己的丈夫、孩子的親生父親所殺,實在是太過殘忍。
他抱起王后,離開這片廢墟,留下的只有殘破的宮殿和消逝的生命。他行走困難,卻用盡全力緊緊擁抱她,甚至彎下了曾經挺直的腰身,舍棄了慣有的王者風范。
他只求她能陪伴在他身邊。“我們回去吧。”他心碎地說。
所有的三葉人都跪在地上,他們能感受到古森的痛不欲生,盡管他的臉上沒有表情,甚至沒有表現出絲毫軟弱。王后開始無法進食,甚至無法進水,整個人逐漸昏迷,意識模糊。
“古恩。”她夢中呼喚著。
“你去了哪裡?為什麽還不回家?”她不停呼喚著,
“你是不是又去海裡玩水了?我告誡過你不準去的。”她繼續說道。
“布恩。”
她又說,“你又和你大哥一起調皮搗蛋。我決不會放過你。”
在夢中,她呼喊的是年輕時的期待和對孩子們的教導。那些年幼的孩子圍繞在她身邊,他們是那樣的天真可愛。古森守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聆聽著她的呢喃。
數日後,王后突然醒來,意識恢復清醒。這是回光返照。古森明白,她已經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他的臉色瞬間蒼白無比,眼眶含著淚水,但他強忍著悲傷,向王后擠出一個微笑。
“你醒了。”
他低聲說。王后感覺到自己的日子不多了,她看著古森,再看看他緊握的手。
“不必道歉,我不怪你。”她低聲說,
“我只是……難以接受……古恩為什麽會這樣?一切怎麽會變成這樣呢?”
王后的話語逐漸微弱:“等古班回來,將王位傳給古班。”她疲憊地說,
“你也累了,該休息了。”古森點點頭,聲音哽咽地應答。
“好的。”他低語道。
王后的眼眸中微光閃爍,但亮度逐漸減弱。那曾經明亮的眼珠子,如今變成了冷硬的灰色,仿佛石頭一般。古森凝視著躺在石床上的王后,看著她的身體逐漸變得僵硬,從內到外化為石雕。王后去世了,這個消息給了古森又一次的打擊。他剛剛失去了兩個兒子,現在又失去了心愛之人。
這時,外面傳來了急切的呼喊聲和侍衛的爭論聲。有人急匆匆地衝了進來,他們或是悲切地詢問,或是試探地關心,其中還夾雜著對古恩行為的責問和困惑。古森沒有回頭,只是說了一句話:“讓他們進來。”
家人們湧入房間,看到的是已經去世的王后。一時間,嘈雜的聲音戛然而止。過了許久,有人顫聲問:“母后?”
古森的眼中充滿了哀傷,他對孩子們說:“你們都回來了。”
他站起身,緩緩走出這間屋子,來到智慧宮殿的廢墟後面,進入了一間裝飾著壁畫的密室。密室的石門關閉後,他獨自坐在黑暗中。
古森再次摘下智慧王冠,拿起刻刀,繼續雕刻王冠上的誓約。他繼續未完的句子, 只是此刻他的心態已經發生了變化。
他回想起之前雕刻時的自豪和得意,而現在他感到的是淒涼。他審視自己的人生,發現並沒有自己想象的那般圓滿,他也並非想象中的那般偉大。他曾忽略了許多東西,也失去了許多東西。他未曾察覺到的,直至此刻才恍然大悟。
“神明如是說。”
“古森!”。
“內心的渴望。”
“它無法通過物質的滿足得到平息。”
“積怨的大山……大山……同樣不會因善意而消退。”
他一刻完那句話,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了。
淚水洶湧而出,他雙手緊緊捂住了自己的臉龐。
“神啊!”。
“您在此時已經了然嗎?”。
“遺憾的是,我未能遵從您的指引。”
其實,當時他已隱約捕捉到神明的深意,卻不願去接受罷了。
或許是神明洞悉一切,才會哀歎後道出此言。
良久之後,他才從悲痛中恢復過來。
他的臉上失去了所有表情,只是對著智慧王冠繼續鐫刻,不再關心外界究竟發生了什麽,其他的一切也令他無暇顧及。
他唯一的心願,便是將與神靈之間的契約鐫刻至完成。
數日過去,古森終於從密室中走出,旁人遞上權杖,告知已安排妥當的葬禮。
古森卻說:“再等一等。”
他高舉智慧王冠,聲音穿透了大海。
“古班!”。
“你找到源起之地了嗎?如若找到,就請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