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著那如出一轍的術法效果，伊斯被改造眼所深深震撼。

　　“也許這就是煉金大師吧……”他無意識地喃喃道。

　　方才，在將魔力灌注進術法模型的時候，他發現這個術法模型的精密和複雜程度都遠超他的想象。

　　如果說他曾經見到的模型路徑可以比喻為一根線，那麽這顆眼球內部的術法模型可以說無處不在，如同一顆由許多不同顏色的線纏成的巨型線團。

　　僅僅是“看”上一眼，伊斯就感到眩暈。

　　魔力在接觸到模型後，就脫離了他自己的掌控，被一些他根本看不懂其中原理的事物接管。這也是為什麽模型依然能成功運轉。

　　“這如果要維護…真是不敢想會有多複雜。”伊斯感慨道。

　　好在，瑟菲勒所固化下的模型必然是前所未有的牢靠和耐用，伊斯很長一段時間都不需要擔心這個問題，畢竟他不認為自己現在的水平，能對其中的精神力產生多大的損耗。

　　至於容納這個模型，他暫時還想都不敢想。

　　“行了，上競技場看看吧。”他望了一眼那幾天來從未被使用的床鋪，自語道。

　　他的魔力被剛剛的兩個術法消耗了不少，不過反正是上無限制競技場，倒也無所謂。

　　甚至可以說更有優勢了——伊斯只需要站在場上，就能源源不斷地自動吸引魔力，只需要控制魔力不直接進入意識空間就可以。

　　而他的對手還需要分心去發動冥想法，才能牽引魔力。

　　隨著知識儲備的增加，伊斯也了解到，術法模型並不是只能在意識空間中構築，只要有精神力和魔力就可以進行。

　　這也是為什麽巫師的實力評判不能只看能級——意識空間內的最大魔力儲備量。

　　畢竟臨場牽引魔力的能力、對魔力的利用效率等，都可以大大彌補魔力能級的缺陷。

　　伊斯拾起那個可以登入系統的耳墜，將它重新懸在了耳垂下方。

　　想起之前自己作為靈魂高速飛行時，這個耳墜依舊能跟上，他不禁開始懷疑這也是導師的傑作。

　　因為耳墜的飛行和平時的運轉，並不依靠他的魔力補充能源。

　　這說明耳墜擁有較為罕見的，自動吸引並轉化環境中魔力的功能，這個一般僅僅存在於進階二級以上的煉金產物中，此時卻被運用在了一個小小的系統登入器上，這是多麽奢侈。

　　伊斯在此刻再次感受到了資源的巨大差距。

　　他可以輕而易舉地從導師那裡獲得五萬積分，獲得厲害的煉金器具。而作為中級巫師學徒的瑪蒂需要精打細算，外面蹲守他的那些巫師也可以為了報社提供的、微薄的積分報酬沒日沒夜地守著。

　　競技場上有許多人也是為了獲勝後的獎勵，才會如此熱衷於上場。哪怕遇到殘忍的對手，就可能會有生命危險。

　　更何況巫師每一次的術法施放都伴隨著風險，誰也不敢說魔力會完全按照自己的意願來分化，反噬能否承受得住。

　　魔力消耗越多的術法，越是被避免使用，但它們又往往更為強大。

　　又練習了一陣，伊斯從衣櫃裡找出了幾件合身的衣服，隨意地套在身上。

　　分別是一件袖子寬大、領口布料做出海浪效果的白襯衫，一條深棕色的半修身褲子，和一雙綁帶皮鞋。

　　非常合身，宛如量身定做，這讓伊斯不由得懷疑衣櫃也別有玄機，因為他入住時還是小孩模樣，就算事先準備有衣服也應當是當時的尺寸。

　　“不愧是頂尖煉金術士的城堡。”他最終感歎了一句。

　　一頭白發略有些長，幾乎要到肩膀。

　　伊斯原本想試試用新學會的風刃去修剪，但由於害怕傷到自己，反而裁得更零碎，隻好作罷。

　　習慣性地向窗戶走了幾步，他才反應過來自己已經不是靈魂狀態，轉而走向了那扇很久沒碰過把手的木門。

　　輕輕打開門，外面的走廊一片寧靜，也許是因為按照正常的晝夜來算，現在正是深夜。

　　出於某種微妙的心理，他蹲下身來，仔細看那些充滿童稚感的彩色塗鴉。

　　不知名的、帶著亮片的顏料讓這些圖案在反射的陽光中如同星星般璀璨，勝過最耀眼的寶石。

　　伊斯伸手輕柔地撫過這些他未能體驗的事物，像是在安慰自己過去的十年。

　　時間在此刻模糊，記憶與“記憶”交疊。

　　清爽的風從廊道的盡頭吹來，他緩緩起身，走遠。

　　荊棘王冠的最頂端，瞭望台。

　　瑟菲勒·德森安靜地坐在邊緣，讓自己漆黑如墨，不夠真實的巨大雙翼暴露在陽光下。

　　他無視了系於耳側的、在風中煩躁搖晃著的羽毛，閉眼思考著什麽。

　　半晌，某個編號#303的房間傳來了動靜。

　　習慣性地查看後，瑟菲勒毫無征兆地低笑了一聲。

　　之後，他隨意地將精神力延伸往異度空間之外，意料之中地再次看到了那群難纏的記者。

　　人數少了一些，但少的不多。

　　手指微抬，他漫不經心地劃出一個幅度。

　　伊斯站在大變樣的原野上，有些凌亂。

　　如果靈魂看到的現實世界跟肉體無異，那麽這裡應當是一片綠意盎然的小平原吧?

　　眼前這塵煙漫天、末日焦土般的景象是怎麽回事??

　　如果不是那扇熟悉的鐵藝大門和系統的定位服務，他會懷疑異度空間的出口位置被更改了。

　　嗯，之前圍堵在這周圍的人群也不見了，是這個變故導致的嗎?他不由得猜測起其中原因。

　　“不管如何，這算是好事。”總是被一群目的不明的人惦記著可不是什麽好體驗。

　　伊斯如今沒法像之前那樣飛行，現有的水準也無法支撐他長期用飛行術法，於是就地坐下冥想，等待起擺渡車。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有一抹白色的蒸汽從赤沙般的浮塵中破出，是一輛擺渡車。

　　一個長著紅頭髮的腦袋從門口小心翼翼地探出。

　　“先生……您上車嗎?”

　　他在遠處就看見了這裡的情況，把擺渡車開到這裡來都耗費了極大的勇氣，以及不少的職業道德。

　　伊斯早就聽見汽笛聲，睜眼起身，等待著擺渡車靠近。

　　“當然。”他禮貌地行了個便禮，順著放下的台階進入了艙室內。

　　那是一個揮手按胸的動作，印象中屬於大人的禮數。

　　當然，他此時並不是真的喜愛這種禮數，只是出於某種“扮演”的趣味。

　　“先生您請坐。”勿弗本謹慎地為眼前有著隨性氣質的白發年輕人安排了座位。

　　所幸車裡並沒有幾位乘客，不會產生座位的矛盾，他舒了口氣。

　　這裡是大名鼎鼎的“荊棘王冠塔”出入口，又似乎剛發生了嚴重的變故，這讓勿弗本如何敢不小心對待。

　　“好的。”伊斯笑著落座，看著勿弗本略顯緊張地開始操控擺渡車前往下一個站點。

　　要不要坦白呢?

　　思索了一陣，他決定暫時不直說。

　　也許是技術更加熟稔了，擺渡車的速度相較於之前快了不少。

　　而伊斯能判斷出這點，也多虧了右眼帶來的視力增強。

　　同時，他也找出了擺渡車呈現如此怪異形狀的另一個原因，這個答案十分出乎他意料:

　　保護沿途生態。

　　細長靈活的“尖腿”讓車身能夠調節高度，不至於壓倒一片植被，它們本身也能很好地減少對地面的破壞——並不總是深深地扎入地裡，大多數時候是在地上小小地點一下，並且能夠巧妙地規避障礙。

　　窗外的景色一直在飛快掠過，很快就行至了風行走廊。

　　“您好，請在113號停一下。”伊斯提前開口道。

　　如果不提前說，擺渡車也許會直接略過這裡，然後停在風行走廊區域統一的站點，而伊斯不認為自己有能力攀爬那些懸崖峭壁。

　　“好的您慢走……”勿弗本下意識做出回答，當即按下了某個虛幻的按鍵，擺渡車猛地停下。

　　“6積分到帳。”系統生成了只有他才能聽到的提示音。

　　等等，車費是2積分。勿弗本抬頭，想要喊住那位客人。

　　墜星山谷的官方服務是不需要給小費的。

　　“三次的車費。”白發茶瞳的客人沿著階梯往下，帶著笑意回頭道。

　　勿弗本突地愣住，意識到了什麽。

　　然而，見對方沒有交談的意思，工作也不允許，他瞪大眼睛多看了幾眼後便也隻好關上艙門，駕駛擺渡車遠去。

　　伊斯目送其離開，轉頭，開始一點點艱難地攀爬那陡峭的山壁。

　　——勿弗本沒把他送到房子門口。

　　好在如今的身體強壯了不少，倒也能夠應付。

　　他很快就回到了許久未見的風行走廊屋內，輕車熟路地延伸出精神力，來到了那個微風吹拂、青草無際蔓延的空間內。

　　不遠處，一道由鈴蘭和木質書架組成的走廊靜靜矗立。

　　伊斯沒急著進入，走到那扇通往圖書館的木門前，而是靜靜地感受起那些曾被他忽略的信息。

　　它們包含了風行走廊的更多附加功能，比如改變走廊的具體樣式。

　　不過鈴蘭花也挺好看的。

　　他暫時沒有改變這裡樣貌的想法，認為現有的樣子就已經不錯。

　　循著原路，伊斯進入了走廊盡頭的那扇門。

　　“晚上好。”一道熟悉的少女音傳來。

　　是沙瑞娜·霍爾坎，他的臨時指引者。

　　“你難道一直在這裡等待嗎?”伊斯好奇地問道。

　　兩次都是一走進門，對方就已出現。

　　穿著樸素天青色長裙，袖口有純白蕾絲點綴的沙瑞娜笑了笑:

　　“當然不是。”

　　“但我確實一直在圖書館，不然也不會接這麽麻煩的指引委托。”

　　她的笑容溫和，卻帶著淡淡的疏離感，讓人覺得親切的同時，不會產生親密的錯覺。

　　另外，她並沒有對伊斯的外表長大了不少表現出驚奇。

　　“一直?就連休息也是?”

　　就算知道整個圖書館內部都被調節生物轉態的功能覆蓋，伊斯依舊覺得很不可思議。

　　“是的，圖書館允許小型私人空間的存在，我可以在這裡開辟一個迷你住所，只要支付額外的空間佔用費就好。”

　　“還能這樣…”伊斯打算回頭了解下其中細則。

　　“這次有什麽需求?”沙瑞娜不打算把時間浪費在閑聊上，切入了正題。

　　“還書，然後去一趟競技場。”伊斯不記得指引服務有被限制在圖書館范圍內，所以說出了後半句。

　　事實上，他此次一定要通過風行走廊的入口進入圖書館，也是想起了這個指引服務。

　　還書…沙瑞娜用余光看去，沒有發現可見的書本，但卻在精神力視角下發現了一處空間的不平坦。

　　比一立方小一些，成較為穩定的球形。

　　她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那你跟著我。”

　　……

　　二人乘坐飛毯，很快來到了中央鏈接區。

　　“圖書館對書籍的管理很嚴格，所以不會讓你自行歸還。”

　　說著，沙瑞娜指了指前方一個內有白色絮狀物的超大水晶球前。

　　“用精神力包裹著靠近它就好，注冊後，圖書館內部的分系統已經認識你的精神力。”

　　“積分扣除之類的，都可以做到全自動。”

　　為什麽又是這樣的水晶球…伊斯心裡吐槽著，接觸空間球取出了書本，按照對方的話語照做。

　　不僅路燈、路牌， 還有許多類似這樣的功能設施，也是以水晶球為載體。

　　他猜測或許是墜星山谷的上層們，有誰對此很是偏愛。

　　如果是，那很可能還加入了“複古愛好者協會”…伊斯在心裡自語的同時，目睹那堆書本一點點淡化不見。

　　系統的積分扣除提示也隨之到來。

　　“幾乎所有書籍都以這樣的方式歸還，哪怕理事會的大人物們也必須遵守。”

　　“接下來就用這裡自帶的傳送服務去競技場吧。”沙瑞娜不禁看了伊斯的耳墜一眼。

　　“好的。”伊斯邁步朝著某個方向走去。

　　“話說，你知道圖書館的管理者是誰嗎?”他隨口問道。

　　“你不是第一次使用啊…”沙瑞娜的語氣有些詫異，隨即又想到這人在第一次分離後不久，便突兀地死在了布魯維坦集市，心底隱隱有了猜測。

　　“是‘蟲女士’閣下，怎麽了?”

　　“沒什麽，”原本只是隨意問問的伊斯忽然有些疑惑，“但那位不是戰鬥巫師嗎?”

　　擅長殺傷、威懾，以及善用煉金武器的特定巫師群體，怎麽會負責管理圖書館?

　　況且，偌大的圖書館，僅用一人?

　　沙瑞娜正熟練地用精神力在水晶球上操作著，聞言答道:

　　“別讓巫師分類局限你的思維。”

　　“她或許最為擅長這個領域，但不代表別的領域就是短板。”

　　在正式巫師這個階層中，全才很常見。

　　“況且，圖書館重地，安排一個具備強大威懾力的管理者不是正好嗎?”她莞爾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