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統旗、徐統旗關系很不錯嘛,禦前仍不忘交頭接耳。”一個看起來很溫和的中年男人,輕輕地拍了拍徐潤蓮兩人的肩膀,“想必是有什麽高興的事情,可以與我分享一下嗎?”
徐潤蓮轉頭一看,果然是邵昆。想必他已經知道野原兵敗,以及林明重傷瀕死的消息,嘴角的笑意快忍不住溢出來了。
“邵大人慎言,野原之變人盡皆知,三萬忠誠的帝國士兵壯烈殉國。”嶽肅卿盯著邵昆的眼睛,一字一頓的說道,“莫非邵大人認為這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情嗎?”
徐潤蓮則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輕蔑地瞥了一眼邵昆,沒有說話。
邵昆仿佛早料到嶽肅卿會這樣說,微微一笑:“二位是軍官,我是文官,同朝為官,如共乘一船。你們往後劃,我們往前劃,大夥兒不進不退,日子也還過得去,無非好點壞點。我們往左,你們往右,東拉西扯,搞不好船要散架。”
從遠處看,邵昆一臉“慈愛”的對著兩個後輩說些什麽,好一個關懷下屬的上官。而嶽肅卿、徐潤蓮兩人一個東張西望,一個翻白眼,活脫脫的“年輕氣盛”。
“常泛舟江湖之上,必曉山川之險。世人隻歎大江東去,卻不知先有山川之固,而後有激流磅礴。”邵昆話鋒一轉,“我紫荊軍人固然威武雄壯。究其根本,上倚陛下天威、下賴萬民所養,二位乃中央軍青年俊才,當審時度勢,莫要自誤!”
“啪啪啪...”徐潤蓮突然鼓起掌來,“邵大人不愧為柱國之才,言辭精妙,道理通透。我紫荊軍人確是仰仗陛下天威,賴以萬民供養,和別的什麽東西沒有乾系!尤其是上負皇恩,下欺平民的狗東西!”
邵昆黑著一張臉,從鼻子深處發出一聲:“哼!”,大步朝前面走去。
“邵大人別走啊!”徐潤蓮很豪爽的說:“不妨留下指教,下官洗耳恭聽!”
邵昆頭也不回的繼續向前,越靠前接近皇帝的地方,意味著權柄越大,地位越高。他當然不會自降身份,和兩個毛頭小子坐一起。
紫荊帝國的最高權利結構分兩個層次,第一層次是皇權,皇帝乾坤獨斷,從光烈閣下達的命令,原則上任何人都不能違背。
第二層次是三府:幕僚府、統領府與監察廳,分別負責布政養民、軍事指揮與官員監察。幕僚府與統領府相互鉗製,監察廳則獨立履行官員監察權力,直接向皇帝負責。
邵昆則處於第三層級,執掌治衛處,手握幕僚府唯一武裝,地位崇高。按照慣例,沈玉吉退休後,順位提拔的幕僚長候選人就是他,可謂前途光明,即將位極人臣!
可惜被林明扒拉下來了!
大多數人只知道“愛屋及烏”,卻不知“厭狼打狗”,大多數的無妄之災都源自於此。
在邵昆的眼裡,林明就是那頭“惡狼”,而嶽肅卿、徐潤蓮兩人作為林明的摯友,就是兩條待打的狗。
徐潤蓮和嶽肅卿剛剛落座,光烈閣內門就緩緩打開,從龍衛侍官大聲通報:“沈玉吉、王海峰、趙撼嶽三位大人到!”
大廳原本嘈雜的聲音立馬暗了下來,第一個走出來的是幕僚長沈玉吉,他須發盡白,顫顫巍巍地挪著步子,臉上的皺紋像陳年樹皮一樣,一層層的重疊在一起,白色的胡須快垂到了腰上,好一位仙風道骨的老人家!
此時,這位老人佝僂著腰,臉上掛著慈祥的微笑,眼睛左右掃視,仿佛想把善意傳遞給在場的每一個人。
沈玉吉已活九十有二,看起來老邁無力,可他就像一棵大樹,老而不衰,每一年都比上一年更加精神。徐潤蓮暗道:沈玉吉退休後可以搞個百歲老人交流會,他自己任會長兜售養生秘訣,賺得肯定比他退休工資多。
第二個出來的是統領府總統領王海峰,他一身深藍色的軍服,完美的勾勒出他的肌肉線條,看起來端正而挺拔。與沈玉吉的慈容相反,這位中年後生黑著臉,徑直越過沈玉吉,大步流星地朝座位走去。
作為軍隊最高指揮官,野原邊防營全軍覆沒,王海峰肯定難辭其咎,皇帝多少敲打了一番。他越過沈玉吉的動作可以說明,後者定是狠狠添了一把火。
最後一個出來的是監察廳議長趙撼嶽,這位趙大人名字取得很霸氣,但從他的身材可以看出來,撼嶽的不是什麽武功,而是他的身材。此刻他挺著圓滾滾的肚皮,有意放慢了腳步,等到沈玉吉蹣跚落座後,他才走到自己位置上緩緩坐下。
徐潤蓮早就聽過坊間傳言:這位趙大人執天子劍,殺不良臣,應是不近人情、人人畏懼的煞星。但奇怪的是,他本人的口碑出奇的好,與那群黑臉監察官不同,他待人和善,判罰總是能輕則輕。據傳,每當有人犯事,首先不是找自己上司坦白,而是直接找趙大人,總能得到滿意的結果。
徐潤蓮心中莞爾,因為他早聽過嶽肅卿的評價:世上有兩種人能讓大家都滿意,一種是死人,另外一種是能把所有人都弄死的人。
隨著三位大人坐定,會場安靜的落針可聞。
似乎是感覺氣氛合適,沈玉吉撫了撫胡須,緩聲道:“仰賴陛下聖德,我紫荊帝國今年依舊風調雨順,各地糧倉滿溢,可供全國上下足食五年余。盡管如此,各部官員仍恪守陛下所教“勤政簡樸”之風,監察廳報告,犯律官員數量進一步下降。”
言罷,沈玉吉扭頭微笑,趙撼嶽輕輕抬了一下茶杯,咂了一口,算是回應。
沈玉吉又轉向王海峰,聲音明顯大了些:“剛剛又下了一場瑞雪,明年定是稻谷豐碩、人丁興旺。還要辛苦王大人勤練兵戈,保境安民,揚我紫荊軍威。若如此,一則回報陛下恩寵,二則守衛百姓安居,三則震懾蠻夷宵小,四則栽培青年俊才。你我就可以無愧陛下與百姓,告老還鄉,心安理得的享受退休生活了。你說是不是啊?王大人?”
徐潤蓮明白,沈玉吉的言外之意:我們行政和監察都乾得不錯,你們別出了岔子,負了陛下,傷了百姓,讓下屬流血又受屈,不行你就讓位吧。
“是你娘個頭!”王海峰心中怒罵,但仍擠出一絲笑容,“沈大人果真老驥伏櫪,志在千裡,九十高齡仍不忘指導監察廳與統領府,不愧為三朝元老,威德日盛啊!誠如沈大人所言,紫荊軍人自我以下,始效死命,時刻準備以鮮血證明對陛下的忠誠!”
王海峰同樣是話中有話:快要入土的人,勸你安生點,我統領府乾得好與不好,不是你能評頭論足的。野原邊防營雖喪城失地,但我們以全軍覆沒的代價,證明了對陛下的忠誠。
大會說小事,小會談大事。
很明顯,皇帝之前已經和三府首腦定下了基調,幕僚府和監察廳今年乾的不錯,野原兵敗,責任在統領府。
沈玉吉沒有接話,慢悠悠地端起茶杯,似乎是想喝兩口潤潤嗓子。
邵昆與沈玉吉共事多年,不需要他提醒,邵昆就明白,沈大人這個動作是要自己炮轟統領府。
畢竟他們三位是柱國重臣,要顧及體面,難聽的話要借下屬的嘴說出來。
稍稍醞釀之後,邵昆作痛心疾首狀,近乎質問:“不知總統領大人是否清楚,獸人屠戮我三萬無辜的火羅軍士兵,兩千萬帝國子民在龍神王國的鐵蹄下苟延殘喘,三府官員聞之,無不駭然!”
王海峰眼睛裡竄著小火苗,臉變得更黑了,重重的“哼”了一聲。
中央軍統領蕭英聞言,知道該自己下場了,於是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邵昆!傳令兵是你們救下的,野原軍報也是你們先拿到的,你自己不清楚嗎?敢對總統領大人無禮,要我教教你什麽是禮敬上官嗎?”
邵昆心中一喜,兵痞果然禁不起激,於是又加了一把火:“決定入侵野原的是龍神皇,害我軍士、欺我子民的是獸人軍隊,有本事你衝那幫獸人畜生發火去,對著一個文官拍桌子,算什麽本事!”
蕭英眉頭一皺,看來不能直接懟,野原兵敗是既定事實,辯也無用,得換個角度:“不勞邵副處長費心,統領府自會攜劍與火,讓龍神王國血債血償!前些時日,我可是聽說令郎夥同治衛所治衛兵強搶民女,被我中央軍當場擒獲,可有此事啊?”
“邵副處長!?”邵昆的臉逐漸扭曲,想到家裡那個傻兒子,饒是他修煉了多年的養氣功夫,此刻也難以壓抑心中的怒火:“當時在場的中央軍軍官是林明吧,此人才智平平,剛剛上任野原,就喪城失地,罪無可恕!敢問王大人、趙大人,林明統旗官該當何罪?”
王海峰猛地轉頭,死死地盯住邵昆,眼神裡就倆字:“殺人”。我的屬下受過定罪,什麽時候輪到你來過問了!
邵昆不自覺地咽了咽口水,這王海峰雖算不得武功高手,但殺他和捏死一隻蟲子一般輕松。
趙撼嶽事不關己,開啟不粘鍋模式:“監察廳駐野原監察官尚未提交報告,調查仍在繼續,按照程序無法出具意見。”
邵昆看兩位上官都不接招,望向沈玉吉,此刻這位老人家也在微微搖頭,意思是不要在這個話題上繼續作文章。
徐潤蓮聽到這反而很高興,傳令兵的軍報自己沒有親眼看到,只聽說林明重傷,具體情況不明。而邵昆此刻卻在著急羅織罪名,說明林明的傷雖然很重,但沒有性命之憂,不然他給死人定什麽罪?
然而快樂總是短暫的,邵昆的聲音幽幽然從前方傳來:“聽聞中央軍嶽肅卿、徐潤蓮兩位統旗官出身野原,對該地風土人情、山川地理頗為了解,更與林明是至交好友。不知二位對蕭英統領所說,讓龍神王國血債血償,是如何個嘗法?願聞高見。”
嶽肅卿衝徐潤蓮微微搖頭,意思是讓王海峰、蕭英他們應對,自己不要發表意見。
的確,在什麽位置說什麽話,是混跡帝國龐大官僚體系最基本的修養,也是很多年輕人學到的第一堂課。
不管你的主張有多正確,有多驚豔,只需要一條“僭越進言,妄議乾政”就能把人壓得死死的,壞心眼兒的說不定還真讓你背個黑鍋。
倒不是一定看你不順眼,而是想通過敲打你,來震動你的上司。
這個時候也不要想著叫屈,更不要指望任何其他非熟識的上位者主持正義。他們在渴望攥緊權力,樹立威嚴這一點上,是牢牢一體的。
都有樣學樣,乾脆我的話讓你說,我的位置給你坐算了。
嶽肅卿肅然站起,不卑不亢:“下官何其榮幸,破例受陛下恩旨參加禦前會議。得見各位大人與邵副處長論談軍國大計,寥寥數語卻集智慧、仁義、勇略於大成,在下受用無盡。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無論陛下是何旨意,統領府都是帝國最鋒利的劍,最堅實的盾,下官必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蕭英聞言,讚許地點了點頭。
邵昆見嶽肅卿油鹽不進,立刻轉換目標:“不知徐統旗有何高見?不會和嶽統旗一樣吧?”
徐潤蓮心中鄙夷,這人的臉皮怎麽和獸人的腳趾甲一樣厚,像是到處求愛又被瘋狂拒絕的老男人,不厭其煩的反覆:“你怎麽了?不會吧,你也和她們一樣不想搭理我?”
“咳...咳,阿嚏!”徐潤蓮故意模仿邵昆特色的沙啞聲音,“我感冒了,頭好暈!邵處長,哦,不,副處長?你剛剛說什麽?和誰一樣?和你一樣嗎?”
會場傳來一陣低聲嗤笑,大夥兒聽著很歡樂,在邵昆眼裡就像針扎耳朵似的疼!
偏偏徐潤蓮這個壞痞又裝病,誰也不能怪罪他。邵昆感覺一拳打在棉花上,收回來手上還纏著兩層絲,心中憋悶。
於是,邵昆終於開始講起野原軍報的具體內容,情況和徐潤蓮猜想的大差不差,獸人軍隊的確在二十五萬往上,皆是精銳士卒,不到一個時辰便完成了對野原邊防營的合圍。在火羅洲火羅軍大本營搞清楚情況後,三萬士兵已經死傷殆盡,野原全境淪陷。
林明全身筋骨全折,被自己的親衛隊長扛了回來,已經是有出氣沒進氣,眼看就快不行了。
好在皇帝的弟弟,也就是徐潤蓮他們的校長秦修明及時趕到,拿出珍藏多年的療傷聖藥——“鳳陽血”,為其塗抹全身,傷勢這才穩定下來。
邵昆則狗嘴吐不出象牙:鳳陽血乃龍神王國史書中上古神鳳的精血,萬金難求一滴,竟然悉數浪費在一個罪臣身上,王爺真是識人不明!
沈玉吉聽到此處,眉頭微微皺起,放邵昆這條狗是讓他啃統領府的硬骨頭,沒讓他咬人,尤其是皇帝的胞弟!完全可以換個說法,讚歎王爺弘效紫荊皇室仁義之風,體恤下屬...
果然,吵架能快速將雙方的智商拉到同一水平線上!
眼看邵昆還在喋喋不休,沈玉吉重重地咳了一聲。
邵昆頓了頓,意識到不妥,為轉移注意力,隨即搬出他和沈玉吉提前商定的重罪:“叛國!”
“下官雖未入行伍,但主事主治多年治衛部隊,平日熟讀兵書,對兵法也算是頗為了解!”邵昆自覺勝券在握,得意洋洋,“就算是三萬頭豬,三十萬人負責摁住抓牢,捆上再砍頭,還要分兵佔領野原各處城關,短短一個時辰,是怎麽辦到的?況且三萬頭豬裡面,還有一萬頭騎著馬的豬。火羅軍中是否有人私通外國?私通者又是受何人指使?在座的有沒有叛逆黨羽?請趙大人務必明察,洗刷我帝國鷹旗恥辱,還我紫荊帝國一片澄澈藍天!”
眾人聞言大驚!會議廳像燒開水的鍋,原本肅穆的氣氛立馬變得喧嘩。
作為統領府總統領,王海峰感覺無數道質疑的目光刺了過來,最讓他撓心的是,那些目光的主人,不少來自自己治下的統領府軍官。
蕭英作為總統領麾下六大統領之一,此刻感受到的壓力同樣重如山嶽。
六大統領只有他常駐帝都,負責執掌衛戍皇駕的中央軍,其余五大統領則常年在外主持邊防事宜。
外人都覺得蕭英撈了個好差事,不用和別的統領一樣征戰沙場。只有他自己明白,在帝都任職是多麽不容易的一件事。
平日裡,除了負責中央軍日常操練,還要成天與幕僚府勾心鬥角,為的無非是碎銀幾兩,好讓中央軍的刀不生鏽,讓士兵的碗裡不少肉。
朝堂上,還得作為總統領的嘴替,和文官出身的幕僚府、監察廳同僚嚼舌頭,一個詞兒沒用對,迎接他的就是狂風暴雨,何其臨淵履薄、戰戰兢兢。
最近麾下又多了三個毛頭小子,嶽肅卿精明且狠心,徐潤蓮狡詐又滑頭,只有這個林明忠厚老實,執行命令從不挑肥揀瘦。
可惜最喜歡的屬下被貶去了邊塞,徐潤蓮這個壞痞又天天惹事,禦前會議結束後,還得加班幫他擦屁股,真是累啊...
蕭英腦子裡一團糨糊,一時竟難以駁斥邵昆,會議廳的雜音越來越大,“內奸”“叛逆”“吃裡扒外”等等剜心挖肺的詞層出不窮,流言像是洶湧的潮水般愈演愈烈,一陣一陣的衝擊著統領府軍官的心防。
終於有年輕的軍官沉不住氣,開始紅著臉大聲反駁:
“站著說話不腰疼!我們統領府攆著獸人砍的時候,你們這幫酸秀才在哪裡?”
“就是就是,我看他們也只有拿筆杆子捅獸人菊花的勁兒了!”
“唉,唉,此言差矣,他們找煙柳閣姑娘鍛煉身體,寫豔詞兒的功夫還是一流的。”
......
幕僚府眾人聞言,怒不可遏:
“下流兵痞,我們去至少還要給錢,哪像你們的士兵,還有給冥幣的!”
“就是那個徐潤蓮使的壞,說這樣監察廳處理不了他們,呸!連弱女子都不放過!”
“講得好,統領府就是藏汙納垢之地,蠅營狗苟之所,惡臭不堪,恥與爾等為伍!”
......
王海峰與蕭英同時扭過頭,神色複雜地盯著徐潤蓮,他們的眼神像痛失愛人的姑娘一般,哀怨無比卻又氣象萬千。
是的,他們的眼睛會說話:徐潤蓮你個狗崽子還有多少驚喜是老子不知道的!?
徐潤蓮不敢直視兩位上司的眼神,只有裝死閉上雙眼,反正我病了嘛,有事以後再說。
仿若老僧坐禪,徐潤蓮外表平靜,心裡卻有一萬匹馬在奔騰,隱隱有一股怒意升起。
倒不是因為幕僚府的人揭他短而生氣,而是徐潤蓮指點士兵如何厲行節約前,反覆叮囑又強調,別說是我教的啊,轉身就被賣了,能不氣嗎?我老徐都沒有親身實驗過,你們爽了就把老子供出來,一幫軟骨頭的狗崽子!
雙方的“問候”愈演愈烈,對話內容嘛,也很單一,但肯定是直接寫不出來的啦,寫出來也沒人能看的到啦。大體內容為:願意和對方的女性親屬,尤其是年紀稍長的那類,發生一些不正規、不常規甚至不合規的親密關系。為了使這層關系合理,甚至不惜和同僚發展成為父子:我管你叫兄弟,你管我叫父親,各論各的來!
沈玉吉、王海峰和趙撼嶽眼看局面越來越失控,再也顧不得體面,畢竟皇帝就在光烈閣內門後休憩更衣,外面議論些什麽,他老人家一清二楚,現在鬧得雞飛狗跳,皇帝還如何臨朝決政?
可任憑他們仨叫破嗓子,會議廳眾人像是燉了一天一夜的土豆南瓜,軟趴趴黏糊糊的纏在一起,任憑三人位高權重,再也沒法將其徹底分開。
“肅靜!”
那位穿著紫色鎏金勁裝神秘高手——從龍首,他一聲雷霆之吼混合著深厚內力,將在場眾人震得腦袋發暈。
眾人失神,像被狠狠抽了一棍子的惡犬,終於止住吠吼。
“陛下即將臨朝,請諸位大人端肅持節,莫失國朝禮儀!如有禦前不敬者,口出惡言者,從龍衛將按律嚴懲,以儆效尤!”
從龍首的聲音冰冷無比,聞之令人如墮寒潭。
眾人乖乖地閉上嘴巴,端正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會議廳恢復了之前的肅穆,片刻前的喧鬧仿若夢幻。
帝國大小官員都知道,監察廳只是牌桌上的莊家,處罰官員至少按照帝國律法辦事,運氣好、家底厚還能走後門。而從龍衛走的路數一直都深藏牌桌之下,被這群紫衣人“嚴懲”過的人,第二天就完完全全的消失了,好像從來都沒有來過這個世界一樣。
從龍首見會場重新安靜下來,緩步行至內門前。一扇約莫八丈高、三丈寬的金色巨門被其單手拉開,一陣洪亮的聲音從裡流出,如玉石鳴,很是養耳!
“魚遊江河馬馳綠,鷹翔紫雲月在天!”
皇帝在全場官員的注目禮下,仿若無人地走向中央王座,盡管他一身常服,但依舊遮蓋不住與生俱來的霸氣。
空氣仿佛停止了流動,彌散著一陣令人窒息的威壓——“這就是權力的味道,無色無味,無孔不入,直攝人心!”
官員們在三位大人的帶領下,早早地站了起來,待到皇帝坐定,眾人齊聲:“參加陛下!”
皇帝輕輕按了按手,或許是想緩和一下這肅穆的氛圍,遂面色和藹:“坐吧!”
眾人這才送了一口氣,三三兩兩的坐了下來。
“邵昆。”
“臣在!”邵昆屁股還沒落到座位上,一下又彈了起來,心中忐忑,不明白皇帝為什麽第一個找他。
“朕剛剛聽聞,你說野原營有內奸,火羅軍中也有內奸,而且是會議廳裡某個人指使的?”皇帝微閉著的雙眼,此刻緩緩睜開,就像黃皮燈籠上的兩點白漆,眼窩中精芒如劍,“說說吧,是誰指使的?”
邵昆冷汗連連,細密的水珠突兀地從額頭上滲出,盡管他很想向統領府潑髒水,但卻沒有證據。
一旦挑破爭鬥,收拾不了這幫人不說,弄不好在某個月黑風高的晚上,統領府那幫武夫就讓自己“醉死”在臭水溝裡。
於是邵昆失去了剛剛雄辯的風采,呆呆地楞在原地!
皇帝見邵昆不敢言語,轉頭向沈玉吉:“沈愛卿,你說,在場的諸位大臣,誰是內奸,誰想謀逆啊?”
沈玉吉顫顫巍巍地起身,皇帝輕輕地壓了壓手,示意坐下。
沈玉吉知道自己年紀大,皇帝不會讓他起身回話,故意製造了這一陣子合理的空白時間。
此刻,他腦子裡飛速思考皇帝剛剛念的兩句詩:“魚遊江河馬馳綠”,意思就是魚在水中遊,馬在草原跑,各有歸屬,皇帝是想讓我管好幕僚府,不要插手其他事務。鷹翔紫雲月在天,軍隊軍旗是雄鷹,而文官官服則是海上明月,意思是讓我們和睦相處,方存鷹翔明月之景。
打定主意以後,沈玉吉又露出了招牌“和善”的笑容,信心十足:“陛下,在場諸位大人皆是忠臣,沒有奸臣!”
皇帝心中讚許,沈玉吉還沒老昏頭,接著問:“哦,那野原兵敗是為何?邵愛卿所說野原淪陷速度如此之快,你是怎麽看的?”
沈玉吉知道上個問題回答對了,皇帝才會問下一個問題。
他心中得意,揣摩聖意,在場各位沒一個是我對手,朗聲答道:“邵副處長未經戰陣,空讀兵書,臣以為或是書生紙上談兵,雖言之鑿鑿,然空無其物。術業有專攻,請陛下聖詢統領府王大人。”
......
皇帝與沈玉吉一問一答,君臣和睦。
眼看皇帝臉上的皺紋越來越舒展,邵昆的心裡卻越來越急:沈大人你這是把我推到前面擋刀啊!那我成什麽了?“蠢豬”、“偽諫”、“誣陷大臣”?
如果今天不賭一把,老老實實認了這個錯,後面自己這個降了職的治衛處處長,怕是一輩子都沒機會出頭了!
拚了!
邵昆在沈玉吉驚詫的目光下,又一次諫言:“陛下!野原兵敗必有隱情,陛下文治武功之盛,縱古覽今無人能出其右,還望陛下明察!”
皇帝的笑容收斂了,這個邵昆不會審時度勢,指望他未來接沈玉吉的班,和統領府、監察廳鬥,怕是上任第一天就死無全屍!
沈玉吉聞言,心裂開了一半,他似乎是想到了什麽,心中怒罵邵昆是個蠢豬:宦海沉浮,沒有人能一直順風順水,心想事成。如果有,那個人離死期也就不遠了。紫荊帝國的天下,是皇帝的天下,順風順水的人也只有一個人,那就是陛下!
很快!沈玉吉的另一半心也裂開了,在他呆滯的目光中,幕僚府又一位年輕文官站起:“陛下,我紫荊皇朝傳承百年有余,雄踞光明大陸,繼光武而統萬物,禦四海遂佑蒼生,一賴陛下威武聖德,二賴臣民上下一心。
誠如邵大人所言,龍神王國之賊寇陷我野原之迅,臣縱覽古書,未曾見此先例!臣思慮再三, 懇請陛下尋覓賢良臣工,查明緣由!
如有奸臣誤國,我七億子民人人可誅殺之!如是機緣巧合,也可亡羊補牢、鑒之戒之!
懇請陛下納臣忠言!”
皇帝仔細端詳了一下這個年輕人,嘴角上分明還有一層細小的絨毛,稚嫩的很啊!
但細細品味之下,這個年輕人雖然唐突,但終歸沒有直接攻擊統領府,破壞團結,只要求著人調查緣由,也算得慮上顧下,可以培養培養!
皇帝沒有回答是否應允,而是饒有興趣的問道:“你叫什麽名字?現居何職啊?”
年輕人朗聲道:“臣陋姓孔,俗名惜竹,現任幕僚府文淵閣秉筆官。”
皇帝似乎完全忘了剛剛的話題:“孔惜竹,名字很雅嘛,很好!”
徐潤蓮心裡默默羨慕:同樣的立場,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場合,不同的人說出來,受到的對待天差地別,我老徐的名字也很雅嘛,怎就沒這個待遇呢?
接下來,皇帝沒有再提起野原的話題,而是著重聽取了財政幕僚的財政報告,隨後大手一揮,準備下朝。
徐潤蓮捏了一把汗,輪到蕭英單獨給他開小會,算算最近的帳了。
徐潤蓮在嶽肅卿“鼓勵”的眼神下,一步三回頭,決定主動去找蕭英,說不定能少挨幾句罵!
此時,從龍首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陛下有旨,召總統領王海峰、監察議長趙撼嶽、中央軍統領蕭英、中央軍統旗官徐潤蓮、文淵閣秉筆官孔惜竹入內閣覲見!”
“唉,又要加班了!”徐潤蓮生無可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