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芙歷2000年1月14日凌晨,葉尼塞帝國,露西亞,普加喬夫機場。
普加喬夫機場是葉尼塞境內第二大的國際機場,僅次於首都聖葉尼塞堡的羅曼諾夫機場。它以葉尼塞統一戰爭時期為露西亞及周邊地區統一立下汗馬功勞的普加喬夫將軍命名,航站樓等建築的整體風格卻與葉尼塞流行的華麗奢靡之風相差甚遠,簡潔之中透露出淡漠,仿佛身著潔白衣裙在高塔上眺望遠方的尊貴公主,一覽整座絕美的露西亞城。
從聖葉尼塞堡飛來的最後一班客機降落在停機坪上,乘客們有序地下機前往出站口。人流之中一名身著葉尼塞陸軍禮服、外面披著保暖的軍大衣的女子吸引了許多人的目光。她一頭黑色的長發用一根墨綠色的發帶束起,冷若冰霜的臉美得驚心動魄,黑色的眼瞳光芒如冬雪上反射的陽光耀眼;纖長而有力的雙腿骨肉勻婷,為了防寒她套上了厚實的肉色絲襪,把她的腿型修飾得更加動人;腳蹬白色高跟漆皮過膝長靴,靴面和靴底分別釘上了金屬和寶石點綴的陸軍軍徽和鐵掌。女子像是一株倔強怒放在寒冬的忍冬花,帶著清新冰冷的香氣,裹在厚實的外殼裡等待屬於她的王子開采。
沒人能忽視她凜冽的美,絕大多數人——甚至包括女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集中到她身上,又在意識到失禮後迅速移開。還有不少男人不時會瞟向她,但女子也不在意,只是冷著臉拎著昂貴的小皮箱,跟隨人群緩緩移動到航站樓內,然後迅速分開,前往行李托運處拿取托運的行李。
女子第一個趕到遞過托運單:“麻煩您幫我拿一下我托運的箱子。”
午夜的航班總是惱人的,本來噪音就巨大的航站樓加上不時的廣播播報吵得根本沒辦法休息。櫃台值班的女櫃員有些不耐煩地接過單子,嘀咕了一句“又開始了”,看都沒看就遞給後面躺在椅子上閉目養神的壯實的男員工。
男員工站起身,皺著眉頭吐出一口悶氣,倦意讓他的情緒也不太穩定。但很快這情緒就被托運單上手寫的簽名吹得無影無蹤,唯余震驚和恐慌。他一路小跑著為女子取來行李,途中還因為過於著急和貨架發生了幾次碰撞,等再回到櫃台面對櫃員和女子時他頗有些狼狽,但那個箱子被他緊緊護在懷中,仿佛什麽珍寶似的。女櫃員定睛一瞧,箱子上面帶著雙頭鷹徽,那是國家的象征,只有皇室和貴族可用。這印證了托運單上的簽字千真萬確是皇族中人才會書寫的特殊手寫體,同時箱子和簽字也有力地證明眼前的女子就是皇室成員。
女櫃員拿過托運單一瞧,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那漂亮手寫體簽名赫然是“葉蓮娜·費奧多羅夫娜·羅曼諾娃”,當今皇帝極少提起談及的二王女。因為盛大節日慶典和重大外事活動中她幾乎都是缺席,出鏡極少,很難讓人記得住容貌,所以就算這位頗具神秘感的二王女真的活生生出現在眼前,許多葉尼塞民眾都不大能認得出。倒是大王女和三王女在葉尼塞民眾心中印象深刻,她們的出鏡頻率和皇帝、皇后別無二致,一來二去就給民眾留下了深刻印象了。
不遠處,機場值班經理正快步跑來,他接到了男員工在對講機裡的呼叫便立刻趕往托運處。
“您好,王女殿下。”男員工直接跪倒在地,雙手托起箱子,“小人、小人有眼不識泰山,請您原諒。”
這突然一跪不僅讓排在後面的乘客大吃一驚,女櫃員也頓時震驚得說不出話。
還好男員工反應夠快,他立刻踢了一下櫃子以示提醒;女櫃員立刻警醒,趕忙跪下行禮。她慌張得汗如雨下,根本不敢抬頭,生怕自己的怠慢招致殺身之禍。 正當其他乘客都將信將疑時,被稱作“王女殿下”的女子立刻放下箱子扶起二人,輕聲說了句“免禮”。這時經理也氣喘籲籲地停在眾人面前仔細瞧了一會兒女子,然後立刻一臉虔誠地跪倒在地:“葉蓮娜王女殿下,請受我一禮。”
葉蓮娜無奈,隻好又重複了一遍剛才的動作。
“王女殿下,真的是您,許久不見您還是如此英姿颯爽,美麗絕倫。”經理賠著笑,“您大駕光臨,為何沒有通知機場?我好安排迎接隊伍——”
“您……認識我?”葉蓮娜打斷了經理的話。
“怎麽可能不認識!我幾年前可是高加索軍區空軍的軍官,您領取軍功章的時候我就在台下。”經理殷勤地回答,“對了王女殿下,您看是否要我聯系行宮那邊派車接您回去?”
“不用。我優先是名軍人,不像姐姐妹妹那樣需要在公眾前和新聞裡時常拋頭露面,更不用講究排場。”葉蓮娜接過另一隻箱子,“做你們該做的吧。我還有任務,先走一步。”
“好好,您慢走。”經理滿臉堆笑,轉頭卻嚴厲地呵斥起來,“都看什麽看?你們兩個繼續為乘客取行李,拿到行李的乘客盡快離場,不要因為王女殿下駕到駐足停留,耽誤了王女殿下執行軍事任務你們沒一個人擔待得起!快點!動起來!”
在經理的調動下眾人立刻膽戰心驚地恢復了秩序,葉蓮娜則自顧自地拎著兩個箱子走向出站口,徑直走上一輛出租車。
“您好,軍官小姐。”出租車司機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他邊翻下空車的牌子邊問,“去哪裡?”
“莫洛托夫大街138號,那裡有個叫‘韋斯娜’的私人偵探事務所。”葉蓮娜沒有把兩個箱子丟進後備箱,而是放到了後座上,“麻煩您開快一點,我趕時間。”
“您說的是洛特尼科夫先生開的那家事務所嗎?”
“洛特尼科夫?”葉蓮娜被問住了,這個姓氏跟她記憶裡的並不一樣,“您知道他的全名嗎?”
“謝廖沙·瓦西裡耶維奇·洛特尼科夫,我印象裡全名是這個。”司機說,“上個月若不是他,或許我的東西就已經找不回來了。還好他幫我找到了罪犯留下的蛛絲馬跡並提交給了警方,警方才得以立案。說實話,我一介平民很難發現會模糊形跡的攜帶者,警察局似乎也不會一上來就派出能夠識別攜帶者的警察來,如果不是洛特尼科夫先生幫忙我們很多人還被蒙在鼓裡呢。”
葉蓮娜內心最柔軟的一塊被觸動,她趕忙回答:“聽起來他是個很善良的人。”
她很清楚為什麽警察局內受祝者短缺,但事關機密她不能講。本來受祝者現在國內絕大多數受祝者都被征召入伍,而那些通過IvH使用人造偉力的戰士即便可以操控構子也無法直接看到,自然也沒辦法發現攜帶者才會大概率留下的蝕子痕跡。
(注:通過IvH催動人造偉力的普通人不能被稱為受祝者,因為比起使用IvH的普通人,受祝者與生俱來就有對構子的操控力。而且,也只有受祝者才可以直接看到精神領域內的構子和蝕子,普通人就算可以使用IvH也無法進入精神領域,自然也不能看見構子和蝕子,只能通過IvH操控構子。)
“您既然這麽清楚事務所的位置,想必和他是老相識了。”司機突然說。
“不,我不能確定……他和我那個朋友的姓氏完全不同。”葉蓮娜搓著手指回答,“還是要等到見了面才能見分曉。”
司機笑著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您抽煙嗎軍官小姐?我家裡沒多少錢,還有老婆孩子要養,買不起好煙,您別嫌煙便宜。”
葉蓮娜擺擺手:“我不抽煙,家裡不允許我沾。”
“啊,好的好的。是我冒犯了。”司機收回煙,自己拿起一根抽了起來,“說起來,洛特尼科夫先生一直都很孤獨。”
葉蓮娜的表情頓時有些不自然:“很孤獨?”
“是啊,除了工作之外他就是和他那些酒肉朋友一起出去逛,一般他們都要喝到凌晨才各自回家。”司機頷首,“您如果這個時間去拜訪很可能空手而回,我建議您先找就近的旅館住下。”
“不,我一定親自確認。”葉蓮娜的強勁兒上來了,“實在不行我再就近住下。”
“莫洛托夫大街上的旅館都很貴,一般人很難消費得起。”司機撓頭,“我聽說最近軍隊最近都快開不出津貼了,如果手頭緊張的話還是不要這麽亂用錢的好,真的,這年頭沒錢真的是寸步難行。”
葉蓮娜把手伸進衣服口袋,一下子就摸到那張國家銀行的至尊卡。她正想抽出來,卻聽到司機長歎一口氣:“唉……這是我這種過來人的忠告。軍官小姐,您應該沒餓過肚子吧?也應該沒有排過長長的隊去領救濟吧?”
葉蓮娜一愣,作為二王女他說的這些她確實沒經歷過,只在高加索軍區服役的時候目睹過。那時高加索軍區的帝國軍隊正在平叛,葉蓮娜坐著吉普車趕往前線司令部的時候剛好路過一個救濟點,那些衣衫襤褸的戰區難民正排著長隊等待發放救濟品,而救濟品不過是一塊黑麵包和一碗羅宋湯,而且還並非現場製作。葉蓮娜去過黑麵包的生產車間,外表粗糙不說味道也如嚼木;羅宋湯的製作食材並不算新鮮,而且經過一次蒸煮再放進。但那些人吃得津津有味,甚至“誇張到為此大打出手”……這是葉蓮娜後來日記中所寫,但這也不能怪她。她並沒有忍饑挨餓過,為她配給的軍糧都是特供的,和宮內可口的食物不相上下。
沉默了一會兒,葉蓮娜回答:“……我見過。”
“也是,葉尼塞統一之後也不乏地區叛亂,只要去到戰區肯定都能見識到。”司機丟掉煙頭,“您既然只是見識過,那就說明您家裡至少能混個溫飽……怪不得您不擔心住不到旅館。”
此後司機不再說話,只是專心開著車,爬滿額頭的皺紋緊擰著沒再松開過。葉蓮娜並不是個擅長開啟話題的女孩,見司機不再言語她也沒了言語,只是出神地望著凌晨露西亞的街頭。露西亞所在的緯度很高,冬天的露西亞夜晚冷得根本沒辦法出門,所以除了極少的出租車和私家車根本見不到一個人影,整座城市燈火闌珊,仿佛正在沉睡。
由於路上沒有什麽車,出租車一路貼著限速的上限行駛,不到二十分鍾就到了莫洛托夫大街。
司機將車停靠在路邊,車門正對著“韋斯娜”偵探事務所的大門:“軍官小姐,到了。”
葉蓮娜推開車門,從後座拿下兩個箱子,關上車門後深深地鞠了一躬。
司機見到她的動作頓時一愣,只有貴族才會將這種禮儀訓練到習以為常的地步。他早該想到,幾百年來帝國軍官幾乎都是貴族,鮮有平民百姓能夠達到尉官及以上軍銜,葉蓮娜這麽年輕就能穿上軍官製服,顯然家世顯赫。
“我是個粗人,受不起您的大禮。”司機擺擺手,“您真應該叫人派車來接您的。”
出租車一溜煙地開走了,葉蓮娜也明白司機為何最後說的話是何意思。幾百年來貴族和平民之間的溝壑已難以填補,自己剛才習慣性的舉動想必被司機看了出來,故而才說出了刺耳的氣話。貴族間有個說法,平民的出租車十有八九是拐賣人口的“黑車”, 尤其是對貴族家的年輕女子。這個說法葉蓮娜並不相信,可平民聽後自然會心中不忿,從而當作對貴族的嘲諷。
葉蓮娜心中愧疚,但她有更重要的事。她回頭望向“韋斯娜”的招牌和緊閉的大門,默默地坐在台階上,像隻乖順的小貓。
——
二十分鍾後。
謝廖沙和兩個朋友勾肩搭背,大笑著走到莫洛托夫大街。今晚他們喝得很盡興,連平日裡飲酒不多地謝廖沙都多喝了幾大杯。
“哎,謝廖沙,你看你那個事務所的門口,有人坐在那裡。”一個朋友指著門口縮成小小一團的人形。
謝廖沙馬上看過去,頓時催動起受祝偉力分解身體裡的酒精,霎時間便清醒過來。他拍拍兩人的肩膀:“你們回吧。”
“哎哎哎,謝廖沙,別這麽掃興。”另一個朋友說,“或許是失足少女也說不定喔。”
“你滿腦子都是這種黃色廢料吧伊萬。”謝廖沙頗有些不屑,“如果真是失足少女就送警察局。我們過去看看。”
“好好,你還是這麽正義。”
三人一起走了過去,走到她身前的一瞬間她也抬起了頭,兩個朋友見到她身上的軍服頓時心涼了半截,面對她那張冷若冰霜的臉更是有些害怕,腿都跟著抖了起來;但謝廖沙的臉色在看到那張熟悉的臉時就難看起來,仿佛被人灌了一嘴的培根味汽水。
女人困倦的眼睛在看到謝廖沙的那一刻忽地一亮,她萬古冰川般的小臉仿佛解凍一般,綻放出一抹溫柔的笑。
“我終於又見到了,廖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