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格納斯追獵神明吞噬者的無盡苦旅中,他曾穿過神明吞噬者在維度上撕裂的裂隙,抵達了宇宙與宇宙之間的虛空。
那是一片泯滅了一切法則的地方,“物質”與“時間”皆不曾存在,或者說,它們存在過,只是沒有任何器官能夠將其感知。
虛空中懸浮著複數個世界,它們如夜空中的群星,而虛空則是群星間的夜幕,只有親自抵達那裡的人才能理解其無法用距離描述的空曠。
不論以怎樣的速度前進,即使燃燒自己的身軀為代價,也無法令景物的大小發生變化的絕望光景,足以令任何的心智陷入瘋狂,令任何耐心與智慧消磨殆盡。
而忍受著無法停止的饑餓,在這種無止境的死寂中徒勞地尋找下一個世界,便是吞噬了母世界一切生靈,取得絕對恐怖力量的神明吞噬者所背負的懲罰;
同樣,也是沒能在神明吞噬者口中救下任何東西的西格納斯,為他的無能所受到的懲罰。
當肉體與心智都即將在無止境的枯燥中溶解時,虛弱的西格納斯終於抵達了他的第一個落腳點。在那裡,他得到了一位女王的熱情招待。
那是一位身著長裙,頭戴豔麗玫瑰頭飾的貴婦,與自己一樣,同樣擁有著暗影的規則之力,同樣飽受著暗影的侵蝕。
作為見面禮,她從自己的王座旁摘下一朵暗影氣息濃鬱的玫瑰,贈與了西格納斯。
西格納斯起初十分警惕,但很快,他發現自己的防備是多余的。
他走錯了路。那個世界名為“永恆大陸”,是一個過於脆弱的位面,連被神明吞噬者光顧的資格也沒有。
即使漫長的苦旅嚴重磨損了他的力量,他依然能在抬手間屠殺整個永恆大陸,很明顯,他與這個世界並不存在多少交集。
盡管如此,這個世界獨特的法則卻也引起了他的好奇。
永恆大陸的暗影擁有它們自己的意志,它們會尋找一位合適的人,尊他為君主,向他效忠,但代價是,那位君主的心智也會被暗影日益扭曲,被混沌吞噬。
暗影會腐蝕心智,只有這一點,在西格納斯所見過的所有世界皆適用。
那位女王似乎有一位日夜思念的人,在沒有被暗影奪走心智的每一秒,她都在嘗試回到那位愛人的身畔。
而西格納斯,是她見過的唯一一個沒有被暗影徹底扭曲的存在。
很可惜,西格納斯沒法幫助她。
他可以毀滅這個位面,但改寫規則的同時,保持那脆弱的平衡,卻不亞於讓一位凡人徒手在原子上雕刻。
他所能做的,只是將自己的一絲力量注入一本魔典,在其中留下一些能在這個世界使用的,不會產生強大破壞力,卻能幫助人生存的魔法。
希望那本用噩夢燃料驅動的魔典,能幫助那位女王的愛人,在這片危險的大陸生存。
不敢留戀眼前的一切,不久後,西格納斯在位面撕裂一個創口離開。
而在離別的前夜,那名暗影的女王,查理,贈與了西格納斯自己的一部分力量。
那是一群名為“理智怪物”的暗影造物,與西格納斯一樣,它們的身體由純粹的暗影組成。
在永恆大陸,它們會從暗影中出現,攻擊並殘殺一切精神虛弱的生物,但在西格納斯身旁,它們卻展現出前所未有的溫順。
它們孱弱的力量並不能幫上西格納斯,盡管如此,西格納斯仍無比珍視它們。
或許,
沒有那位女王的饋贈,沒有這些愚蠢卻忠誠的東西的陪伴,自己早已在無邊無際,冰冷寂靜的虛空中失去全部的生存意志。 西格納斯藏在巫師道袍寬大袖口下的爪緩緩攤開,在許多蕨類、發光漿果與熒光果的簇擁中,一朵豔麗而深邃的玫瑰靜靜地綻開著。
這朵玫瑰陪伴了他漫長的歲月,但現在,自己已再不需要她了。
她應該屬於一個更需要她的人。
而現在,西格納斯找到了她的下一任主人,而他願意相信,眼前的人不會辜負這份信任。
“現在,她屬於你了。”
“說出那句話吧。”
海斷魂鮮血淋漓的手接過了那朵玫瑰,那一刻,濃鬱的暗影簇擁著他。
他那吸飽了血的胡須中,顫抖著擠出兩個晦澀難懂的字,那是西格納斯的母語,也是西格納斯與查理約定的,密語。
“魍魎。”
蟲舌的攻擊停滯了,他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影子,兩張暗影組成的巨喙從中探出,死死咬著他的雙臂。
那兩頭暗影造物極為畸形,頭顱似生滿鋸齒的鳥喙,生著一雙空洞洞的大眼,巨喙以下的身軀卻似一條纖細的蝌蚪,尾部又長有四隻細小的腿。
類似這樣的生物不斷從暗影中湧出,它們死死撕咬,拖拽著蟲舌的全身,以他的力量竟然無法抗衡,被硬生生地,一點點拖離重傷的海斷魂!
“西格納斯終究還是毀約了。”蟲舌的面色已變得難看,他很不想與一位神明為敵,“不要管那些東西,殺了海斷魂就離開。”
猩紅史萊姆與他心意相通,這話當然是說給眾師兄弟聽的。
可惜他聽到的卻不是師兄弟屠殺海斷魂的聲音,反而是他們自己的骨骼血肉被撕爛,髒器被咀嚼的恐怖聲音。
“什麽?!”
蟲舌的混亂之腦生出一隻眼看向背後,所看到的,是無數隻矮胖的影怪在陰影中瘋狂蠕動著,撕咬著毫無抵抗之力的召喚師們。
即便知道這些暗影生物難以處理,蟲舌亦看得出,移動迅速的巨喙才是戰鬥單位,那些矮胖的爬行影怪不該如此恐怖。
解釋只有一個,蟲舌面色難看地望向實驗室的通風口,他嗅到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氣息。
“這氣息……鎮定藥劑。怎會……媽的!”
蟲舌強壓下一瞬間的慌亂,他沒想到窮途末路的海斷魂竟然還有後手。
被兩頭巨喙護著的海斷魂虛弱地笑了笑,這的確是他留下的諸多後手之一。
利用影怪摸清這裡的構造後,除了用影怪堵住部分氣體交流路線,他還將煉製好的鎮定藥劑粉末化,混在煉藥的殘渣裡。
像他們這等級數的強者,自然不會受到這種濃度的藥粉影響,某種程度上,這種藥劑還會幫助他們收斂心神,提高思考效率。
但對於那些境界低他們兩、三個層次,負傷不淺的召喚師?
或許實在是被蟲瞳、蟲殤保護得太好,這些缺乏戰鬥經驗的世家弟子甚至沒有幾人發現,在這種封閉的環境吸入了如此多粉末後,自己的肌肉已經開始松弛了。
“邪魔退散!”
雙臂狂震,蟲舌不會料到,作為召喚師的自己,竟然會有不得不用戰士的深淵重碾拳逼退敵人召喚物的一日,這對信仰著召喚師榮耀的他而言,實在是一種恥辱。
蟲舌已經惱火得快瘋了,海斷魂準備的無窮無盡的後手已經徹底燒幹了他的耐心,他究竟還藏了多少個後手?!只剩一口氣的他還能給自己整出多少意外?!
已顧不得救師兄弟中的較弱者了,他必須盡快徹底殺死海斷魂,徹底解決這個他恨之入骨的東西!
至於瀕死的海斷魂,此刻他正瘋狂咀嚼著什麽,將一團團晃動著的,半透明的東西塞進嘴裡。
那是些同樣由暗影構成的,卻細小如同蟎蟲的東西,是西格納斯從他殺死的召喚師身上剝去的,新鮮的影子碎片,用查理贈與的技術製作而成,用於修補暗影生物的身軀。
不斷地咽下這些東西,海斷魂原本支離破碎,泰拉乾涸的身體竟然重新恢復了細胞重組。
只是那細胞重組的方式卻頗為詭異,傷口不再“痊愈”,而是被一種緋紅的線狀物體“縫合”,不僅如此,海斷魂的須發也混亂地生長著,其中的一部分甚至變成了白色。
“看來,你已決定將自己的一切未來出賣給混沌與暗影了。”
西格納斯再次出現,他看出,海斷魂正在以遠超過他承受能力的效率點燃著熵增之火,暗影對他造成的嚴重侵蝕已到了肉眼可見的地步。
但不可否認的一點是,暗影雖然殘暴扭曲,卻也從不吝嗇回報。
暗影的女王,查理,原本只是一名平凡的魔術師助手;但當暗影選中她,她卻從一點修為也沒有的凡人一舉躍升為整個永恆大陸的支配者。
而現在,從吞吃暗影,作為那熵增之火的燃料的刹那,海斷魂亦已踏上了這條危險的道路。
即使是西格納斯,現在也無法預料海斷魂身上將發生的一切,無法斷言他會變得怎樣橫強,怎樣癲狂。
他所能確定的是,自這一刻開始,這位年輕的阿米迪亞斯後裔已注定了要被卷入那場大道之上的鬥爭,再沒有任何回頭路可言。
“別傻愣著啊,西格納斯。”
望著帶著沸騰殺氣衝來的蟲舌,渾身徹底被血汙染紅的海斷魂扶著牆站起,強笑著打趣道。
“我現在,至少是現在,還沒打算找你算袖手旁觀那筆帳呢……先回答我一個問題吧。”
須發皆開始發白的海斷魂輕松地笑著,仿佛正在被暗影侵蝕的是別人。
真正的生死關頭,海斷魂終於興奮起來,而當他專注於眼前誘人的敵人時,其他一切的一切都無關痛癢。
“那條蠕蟲圍巾,你覺得會適合我嗎?”
未等西格納斯回答,蟲舌已撕碎擋在身前的一切恐懼尖喙,狂舞著血鞭瘋狂衝來。
在他身前,無數更為巨大,更為腫脹的血肉黏液漲潮般湧來,與那些爬行的影怪混戰在一起,血肉與暗影碎塊瘋狂飛濺。
“來得好!”蟲舌一鞭落下,勢大力沉的一鞭,鞭尾末端力勢最強處甚至可聽空氣魔素被打散的爆裂聲,海斷魂卻反伸手,要將其握於掌心。
鞭類武器的物理結構便決定了它的殺傷力注定會集中在尾部,而主動靠近,反而不會吃到全部傷害。
盡管如此,一鞭之下,海斷魂的半個手掌還是被一鞭切開。對方的力量級數碾壓他一個境界,流量也遠超疲憊作戰的他,正面硬拚,他注定要吃虧。
只是,對於海斷魂而言,不論負傷何等嚴重,只要接住了這鞭,他的目的就達到了。
“魍魎!”
再吼一聲,兩頭影怪從蟲舌腳下的暗影中探出,沒有攻擊,卻將他的雙足從地面強行剝離。
感到不妙的蟲舌立即從腳底生出血肉組織,嘗試再次抓住地面,只是海斷魂,卻不會給他這機會。
“不是要來取我狗命嗎?過來!”
罔顧血肉被嚴重汙染,海斷魂抓住嵌入自己血肉的血鞭,猛地發力,一把將短暫失去重心的蟲舌拽得騰空,反向自己拉來。
但這樣做究竟有什麽意義了?力量級數、力量流量都低於對方,難道重傷的海斷魂,妄想在近戰上勝過處於全盛狀態,還有“混亂之腦”這一近戰天敵的蟲舌?
不知道。不論是西格納斯還是蟲舌,此刻都無法預料海斷魂的下一步行動。
但蟲舌有必要怕麽?以前的他或許會怕,但現在,他已沒有資格怕了!
既無法預料,無法理解,那放手去戰,去殺便是了!
“十一重天力量……/十重天力量……”
低吼著,攥拳著,泰拉瘋狂湧流,二人要拚他們的生死一拳了。
“深淵重碾拳/獵魂巨鯊拳!!!”
拚了!狂谷的力量去到盡頭的刹那,兩大強者的拳已轟然拓印在對方胸口!
沒有任何防守,沒有任何保留,此刻他們便將能夠谷動的一切力量瘋狂傾瀉入對方身體,要將眼前的敵人碎屍萬段,不死不休!
重碾拳轟中海斷魂胸腔,刹那間,恐怖的泰拉壓力差即刻將他的髒器碾壓、粉碎,令一大口粘稠而生滿腫瘤的血塊從他口中嘔出。
僅一擊,海斷魂吞噬影怪,忍受暗影侵蝕換取的傷勢痊愈已再度惡化,若非他通過特殊鍛煉將心臟強度提高,此刻已然爆心而亡。而即使未能一擊殺他,被猩紅的血肉感染之力直接擊中,海斷魂化作一灘爛肉也不過時間問題。
但就在那屠殺敵人的高潮感覺閃過的刹那,蟲舌感到一絲沒由來的不安。那不安來自一份空缺感,只是蟲舌卻無法明辨,究竟是哪方面的遺漏導致了那空缺。
而當一陣寒意閃過脖頸時,蟲舌所有人皮中的所有眼睛一齊猛地收縮。
他終於明白了,他被騙了,被一種最低劣的騙術騙了。
海斷魂根本沒有用獵魂巨鯊拳,他只是喊了幻海第六決的名字,同時,外放了獵魂巨鯊的凶惡氣息;他真正斬出的,是一記十重天頂峰力量的幻海天刀!
這無疑是騙小孩子級的騙術,任何一個他們這級數的強者都沒有任何理由,被這種破綻百出、純屬浪費力量的東西騙到。
而這種低級把戲能對他奏效的唯一原因,只是他對海斷魂修煉得爐火純青,曾將他重創,將他兄長摧枯拉朽殺死的獵魂巨鯊拳,過於忌憚,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以至於被對方反過來利用了這種防備!
一切都已太遲,當他反應過來這一切,幽幽的幻海天刀已然割開他的脖頸,鮮血狂噴不止的同時,其中瘋狂蠕動的菌絲亦暴露無遺。
而那個瘋子海斷魂,他竟然主動迎了上來,任由自己的臂將他徹底貫穿,也要死死抓住那些暴露在外的菌絲!
他真的開始害怕了,滿身暗影瘢痕的海斷魂已殺紅了眼,宛如一頭活生生的夢魘,他那隻滿是暗影紋路的巨臂,正死死抓住他脖頸中第二飾品欄內的蠕蟲圍巾,一點一點,像抽出活人的腸子般,把蟲瞳留給他的遺物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