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清,秋月明。落葉聚還散,寒鴉棲複驚。新生含盡心扉情,琴訴昔日曾經。
我觀摩著夢天堂演奏貝多芬的《月光第一樂章》,逐漸陷入了思考:
距離上次和丁的碰撞已經過去了一個月,這期間平安無事。我們依舊照常上學,他也依舊像往常一樣,在梧桐樹下曬陽,在鎮子上漫步。因為那件事我一直沒和夢天堂葉箏說,所以葉箏和丁的關系也沒有任何變化。倒是我,開始跟夢天堂淺淺地學習音樂。
“跟我唱,mi~mi sol la do do la sol~ sol la sol~”
他唱一句,我和小葉跟著唱一句。
“mi~mi sol la do do la sol~ sol la sol~”
然後我便被他倆齊刷刷判定為五音不全。
啊?有這麽爛嗎?
夢老師,你幫我瞧瞧。
夢老師親自上手彈琴,然後我跟著琴又唱了一遍:
“mi~mi sol la do do la sol~ sol la sol~”
“呃,Jack啊,咱就不勉強自己了。咱們一定還有其他擅長的東西,要不你來試試鋼琴?”
Emmmm......
我好像沒辦法控制力道。
“沒關系的,Jack。你可以多練練。”
就這樣,我幾乎每天下午放學都會在夢天堂家裡練一會兒琴。但是就從今天開始,我決定放棄。
理由是我會忘記時間,把綾一個人留在家裡餓肚子。
“哼!哥哥你真是的!天天回來這麽晚!都快把妹妹餓死了!”
最近每天回去都能聽到綾雙手叉腰這麽向我抱怨,而我,也只能俯下身來,輕輕地撫摸她的小腦袋瓜,然後默默地轉身去廚房。
“你確定以這個理由放棄嗎?”
那天夢老師單獨在鋼琴旁問我:
“讓你放棄的理由應該不是這個吧。”
犀利地揭穿了我的謊言。
我尷尬地低下了頭,許久,才又在卡片上寫下幾個字:
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手。
不光是力度,只要我將手放在琴鍵上,手就會不自覺地顫抖。
夢老師揚起眉毛,驚訝地問:
“其他時候手也會發生這種情況嗎?”
並不會,只是單單針對鋼琴。
夢老師伸手推了推眼鏡,陷入了思考,這次同樣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接著問:
“這種狀況持續多久了?以前有沒有出現過這種情況?”
不,之前我並沒有接觸過鋼琴。
“那我明白了。”
他沉沉地撂下這麽一句話,便雙手交叉不再言語。
我坐在鋼琴前,默默地翻開琴蓋,將雙手放在琴鍵上。
譜架上是夢天堂上次演奏的月光的譜,我拿起來嘗試著視奏。
按夢老師所說,我的天賦要遠高於一般人,至少他從沒有見過像我這樣的,僅僅是學了一個月,在讀譜能力上,和正常孩子學兩年差不多。
其實在這一點上,當我第一次見到五線譜時,就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就仿佛我前世是一個鋼琴家。每當夢老師告訴我這個音在琴鍵上的位置,我便把它深深地印在記憶深處。
對於月光的第一樂章,速度很慢,視奏起來並不難,但......
我的手它不聽使喚。
我不知道這到底是為什麽,每當我按下一個音,想著去按下一個鍵,手都會不自覺地發生偏移。
總之,無論我之後再怎麽努力
我幾乎,幾乎無法正常演奏任何樂曲。
所以,我應該選擇放棄。
夢老師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抬起頭看著我對我說:
“關於這種情況,你的父親曾經也出現過。”
聽到夢老師說我的父親,下意識停下了手並猛地回頭。
他,不,那個人,也曾經這樣過?
“沒錯。但他觸碰的東西,和你所觸碰的東西並不相同。”
“他所無法控制的,是手槍。”
“最多是握著,但始終無法開槍。”
夢老師深切地看著我,他知道我心中的憤怒和不滿,恐怕也知道,我曾經,被父親親手用手槍頂住過腦袋。
要不然,他不會對我說這個的吧。
我抬起筆,雖然身體幾乎已經控制不住顫抖,但還是歪曲地開始寫字:
夢老師,能請你把你所知道的,關於我父親的事都告訴我嗎?
他平靜地看著我,停了好長一段時間,只是靜靜地看著我,看到我有些冷靜下來他才緩緩地說:
“對不起Jack,我不能。”
剛開始冷靜的我在那一瞬間,直接失去了理智,腦海裡充滿著當初的情景,那傷痕累累的往事,那無法抑製的咆哮。
為什麽!為什麽你們一個個都不告訴我真相!都一直用著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一遍遍地拖延,一遍遍地把事情放在角落!
明明我這些年經歷了這麽多,忍受了這麽多,付出了這麽多,但卻連一個答案都得不到!
你們!伊萬斯!都是那麽告訴我的!說等到時候到了,那所有困惑我的,都會得到解決!說為了我的前路,他們都是迫不得已!
可是我看不到啊!
我看不到你們這麽做的原因!我看不到我未來的路!我更看不懂你們!你們到底是什麽人!到底是不是魔鬼!
你知道我當初跟著伊萬斯在外過的兩年,我是怎麽過來的嗎!
我們躲了兩年的追殺!每天提心掉膽,生怕睜眼醒來,橋洞底下出現一個拿著刀的殺手生怕伊萬斯消失,生怕周圍的人在我面前,倒在血泊裡!
那兩年,我總是想著,為什麽我會被追殺啊!每天晚上我入夢後,在夢境裡都在想這個問題。想著那天父親用槍頂著我的腦袋讓我從飛機上下來,把我一個人丟在戰場上的模樣!我問自己這到底是為什麽啊!可最終,迎接我的只能是“沒有答案”!
那時在葉箏的村落,看著葉落霜死在我面前,那一刻,我知道啊!我知道一切都是因為我!不是為了追殺我,葉落霜怎麽會失去生命?!我更不敢看小葉!直到現在,我都不敢去想,要是她知道了當年引發事情的罪魁禍首是我,又會發生什麽!
所以,為什麽啊!為什麽經歷了這些的我不能知道一個答案!為什麽我還要獨自忍受這一切。我已經快受不了了啊!
雙手抱著頭的我漸漸開始停息了,臉上的淚痕也漸漸褪去。大腦變得麻木,不知該像什麽好。
突然我想起了那個奪走我話語的惡魔,我不知道此刻,到底是將這一切說出來好,還是像剛才那樣,只能在自己內心翻騰的好。
無力啊......
夢老師依舊什麽都沒說。
無力啊......
我依舊做不好能讓我認可自己的事。
無力啊......
想著伊萬斯,我什麽時候才能像他一樣......
“Jack,你坐直聽我說。”
夢老師更換了語氣,一種威嚴的,讓人無可質疑的發聲。
“首先,我要明確地告訴你一點,你剛才問的問題,我真的沒辦法告訴你答案。但,等到明年這個時候,我相信,你就會知曉一切。”
隻那一句話,我便重新打起了精神,捏住了胸口。
“其次,現在這個時候, 我想你也應該要了解一下當前的‘戰事局勢’了。”
“現在的丁,伊萬斯,老查理和我,都站在同一條戰線上,都在為了即將到來的風暴做準備。”
“這幾個月,伊萬斯已經初步控制住了小鎮。我們會以這個地方作為我們的陣地,這裡便是『樂園』。”
“我希望你們能盡快成長起來,但卻又不能不切實際。同樣的,我也想給你們一個平凡的快樂的同年,不僅是對夢天堂負責,更是對你們三個孩子負責。”
“風暴的前兆在今年年底,可能就會來臨,到時候,我希望你能保護好夢天堂,保護好小葉。你們的童年,我們來共同守護。”
夢老師說完了這不明所以的話,但我卻明白了他的意思。之前他們刻意的種種事故,在今天的這段話上得以聯系起來。但我卻猶豫了起來,因為聽到了父親的名字。
他,和你們同一戰線?
那,我也會再次直面他,會知曉一切?
就在明年的這個時候?
“沒錯。這一切,終會成為你前進路上的墊腳石。盡管在未來,你前進的過程中可能會摔倒,摔骨折甚至把腿摔斷,但我知道,你一定會再次爬起,不折不扣地往前行進。這就是所謂的‘前覆行’。”
那一天夜裡下起了秋雨,星象被烏雲遮住。我呆呆地坐在天文望遠鏡旁,望著外面空落地金色銀杏樹葉灑在地上。綾跑到我的房間睡著了,明明進來時還像一隻蝴蝶蹁躚而過,可又這麽快睡著了。我笑了笑,綾,希望你睡著入夢時,能夢見自己幸福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