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鳴聽到那人過來攙扶,順勢就伸出雙手搭了過去,需知這個動作在習武之人看來十分凶險,你半蹲伸手攙扶,空門大開,對方看似趴在地上,雙手卻可以打到你前胸所有要害,重心穩定。
若是薑鳴有心加害,這書生不過須臾之間便要殞命,就算這書生武功高明,薑鳴也可變攻為撲,就地滾出,化解對方進攻。
薑鳴想象中的互相試探並未發生,那雙手搭上的一瞬間薑鳴就百分之百確定對方是個不會武功的尋常人。
書生常年伏案讀書,手臂倒還不如尋常農人有力,這雙臂膀根本就不是能威脅到花花搖動竹竿的人應該有的。
薑鳴在被拉起的一瞬右手指尖向上翻轉輕輕一點,一絲內力沿著書生手腕往上,書生手臂一麻,險些就將拉起一半的薑鳴重新扔回地上。
不過書生反應倒也機警,眼看一拉不住直接向前一步,整個人半跪在地上,因為沒有失去重心,薑鳴也沒摔倒,但這情景就像是書生給薑鳴跪下一樣。
書生面色坦然,還在關心薑鳴:“小兄弟,你沒摔著吧,我一個枚拉穩,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此時薑鳴感覺到背後一股有如實質的寒意湧起,不過仗著自己所學特殊,薑鳴也不信這背後之人就真看出了自己的深淺,猶自裝瘋賣傻。
“嘿,嘿嘿,沒事,沒事。”
定睛一看,面前那書生二十出頭年紀,容貌儒雅,身長八尺,穿一身棉布青衫,神態隨和,沒有佩戴文人常見的扇、劍、佩之物,倒是從袖口往裡看能看到內裡藏了一把戒尺。
書生見薑鳴沒事,接著問道:“小兄弟姓甚名誰,家住哪個位置啊?”
“我?我叫薑鳴,就住在後山保坎邊上。”
“我觀薑小兄弟特立獨行,小小年紀談吐舉止也是不凡,薑小兄弟可是本地人?”
薑鳴揮了揮手:“撿來的,媽生爹不養。”
書生見薑鳴回答得灑脫,面對狀如赤子的薑鳴自己顯得卻有些不好意思,身為孤兒畢竟不是什麽光彩之事,薑鳴雖不在意,這般引起他隱私之事卻也不是君子所為。
書生先是自己站起,又將薑鳴扶了起來,伸手從懷裡掏出一塊沾灰的糍粑遞到薑鳴手裡。
薑鳴眼前一亮,需知在大雍邊境這沾灰的糍粑大有來頭,糍粑的材料是糯米,這個年月糧食產糧來看只有苗族大頭人頭人才用得起糯米來打成糍粑。
苗人會用火烤糍粑的方式招待客人,同時他們會刻意觀察,凡是用嘴吹去糍粑上草木灰的客人就得不到苗人尊重。
原因苗人崇敬火神,用以烤糍粑的草木都十分乾淨,吹去灰塵的行為會被視為對火神老爺不敬,不重視與苗家的友誼。
這書生能從懷裡掏出一塊地道的灰糍粑,足見他在苗人心中地位不低,苗人淳樸好客,能被他們奉為座上賓的都是人中翹楚。
薑鳴接過糍粑,一臉佩服地看著面前這個書生,常年漢夷混居,只要是乾州當地人多少都知道糍粑的名號,薑鳴這個行為並不出格。
見薑鳴收了糍粑,書生才想伸手摸摸薑鳴腦袋,又恐這少年不喜,生生收住了右手,才和顏悅色地繼續詢問著薑鳴。
書生問的細致,也很有章法,從薑鳴的側面回答中多少都能獲得自己想要的答案,薑鳴也從書生的一句句疑問中鎖定了他的身份:縣太爺。
兩人對話堪稱教科書,一個旁敲側擊,一個不著痕跡地透露關鍵信息,
比如書生知道薑鳴是吃百家飯長大之後便問日常哪幾家接濟多些,都接濟什麽(鄉裡哪幾家比較殷實,話語權比較重,家世如何)。 薑鳴則回答哪家人凶些,旁人輕易不敢在他家接濟之前投喂,哪家人給的東西很不好吃但是管飽,哪家人接濟一些稀罕物(點出本地鄉黨,真正好心良人,與苗疆有聯系的人)。
兩人一問一答,差不多半個時辰功夫就讓書生把這個小小地壁結村五髒六腑摸了個清清楚楚,見薑唐說話條理清晰,也頗為機敏,書生心中一動,便道:“薑小兄弟可曾讀書識字?”
薑鳴初一愣,隨即回答:“書沒讀過,字還是識得的。”
書生聞言就以指代筆,在地上寫出四個生僻字來,一臉希冀地問:“你若識得這四個字,我再給你個糍粑。”
薑鳴假裝咽了咽口水,努力辨認了一下這幾個字:饕餮觴嗜,雖是手指所寫,卻有一種蒼勁有力,刀兵殺伐的感覺,這個時代字如其人,寫出這四個字的書生必然也是一個不惜其身、腹有甲兵的大宏願者。
當薑鳴把這四字完整讀出來後書生有些驚喜,忙在袖子裡掏了掏,又拿出一塊糍粑遞給薑鳴,薑鳴這次更不客氣,當即接過狼吞虎咽地將糍粑吃了下去。
“不當家不知柴米貴,你這窮措大好不容易在苗寨裡騙了幾塊餅子,還沒撐到上任就分給這小子兩塊,當真大方。”
薑鳴吃著糍粑,背後一個宏亮清晰的男聲傳來,一時沒發現背後有人,糍粑又是綿密難咽,本就做戲的薑鳴大口吞咽恰恰卡在喉嚨,一張臉瞬間憋得通紅,連滾帶爬地摔在地上,起來後立刻就要去井邊打水順順。
書生忙拉過薑鳴,從薑鳴背後那人腰間搶過一個葫蘆,一邊打開塞子遞給薑鳴,一邊用嫌棄的眼光看著薑鳴背後那人。
書生先是幫薑鳴撫了撫背,又溫聲叮囑了一句:“莫喝生水,這葫蘆裡的水燒開過,沒燒開過的生水裡有蟲,喝了不長壽,得用火燒開了再喝,日後村中也多告誡大家盡量別喝生水。”才轉身有些嗔怒地對著薑鳴背後之人說道:
“你個武夫,平日告誡你行事不要莽撞,你是一個字都不記得。”隨即停了一下才正式對那人解釋:“人無信則不立,再則珍貴的本就不是那幾塊糍粑,而是苗人兄弟對我的信任。”
“我在苗鄉,就尊重苗人兄弟的規矩,我在漢家,便要踐行我的道理,糍粑是糧,我吃得,這薑小兄弟便也吃得,無礙的。”
薑鳴灌了幾大口水,借著水把糍粑順了下去,才回頭看向配合一塊糍粑差點謀殺自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