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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學沉思錄》第五十三章 夢
  路德維希堅信,人們很少信任比他好的人,這可太真實了。我們寧肯避免與他們往來。相反,最為經常的是我們對和我們相似,和我們有著共同弱點的人吐露心跡。所以路德維希不指望自己能變得更好,這是他漸漸冷落的同理心和職業道德的最後要求,也是最好的要求——不要求更多的道德感,也不要求更多的無恥,無力為善,更無力作惡。

  他咳嗽得很厲害,在夜色的襯托下咳得更厲害了,撕扯著的風箱聲從他羸弱的肺葉裡拉了出來,他彎著腰,讓世界繞著他走。

  他試著回到以前那種的生活節律,到底是回不去了。他的手上沾著血,他的心卻還在跳動,他忽然想起那天在樹林裡不僅僅開了一槍,他開了整整四槍——子彈射穿了他的肩膀,也射穿了他的腹部,也射穿了他的心臟。可他隻記得一槍,那一槍穿過了顱骨和眼球,帶出了紅色和白色的液體。

  路德維希想要把它們吮吸乾淨,讓苦澀的鐵鏽味代替他思考,讓馥鬱的血腥氣沾染他的身體,讓恐懼作為事實上的真實主導世界。他不怕那攤液體下有蟲子的屍骸和腐臭的血液,他也不怕那些被誇大的罪行,他只是想去做,又沒有找出合適的理由。

  如果有什麽理由可以證成他行為的合理,毫無疑問他會去做,難就難在他不知道為什麽自己又開了三槍。拉長的汽笛聲宣告有些人踏上旅途,要去一個從此和路德維希無關痛癢的世界,硬生生的荒誕感讓世界對路德維希又一次敞開了場域,上一次還是在上一次。

  他終於咳不出什麽了,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好事,他回頭,看著穿著單薄衣裳的小姑娘盯著他——他們見過,但是路德維希一時沒在記憶裡給她安排好位置,只是這見過的可能提醒了路德維希。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又一種慚愧感沒來由的湧上心頭,在他踉踉蹌蹌的步伐裡,在他壓低的帽簷中,在他緊握的手杖上——他想起來了,那是在巷子裡遇見的小姑娘,這讓他突然好受了一點。

  他總算開了門,迎著弗格森太太擔心的目光。他終於是停了下來。在路德維希所度過的整個月,終於顯現了陰暗的氣息,那是尚未到來的歲月從遙遠的未來撲來的痕跡,這股氣息揭示的事實使別人建議的一切毫無差別——未來的生活並不比路德維希過過的生活更真實。

  如果命運選擇了路德維希,而成千上萬的幸運的人卻自稱是他的兄弟,那麽,他所說的上帝,他們選擇的生活,他們選中的命運,又都與路德維希何乾?他懂,他懂嗎?大家都幸運,世上只有幸運的人。其他人也一樣,有一天也要被判死刑,被控殺人。

  他在奶油蘑菇湯的滋潤下穩定了自己的心神,木柴劈啪的聲音帶來了溫暖和愜意,隨即上升成了不適感,驅使著他脫下了衣服,掛在身後的椅背上——路德維希幾乎要哭出來了。

  弗格森太太完全沒有找到插話的機會,她只能看著路德維希隨著路德維希的意識遊蕩在空曠的房間內,她完全見過路德維希這個樣子,不過是在上次。

  路德維希今天試圖休息的很早,因為明天他就要回到局裡上班了。

  這也正是他希望看到了,讓繁重的事務回到他的身上,讓他無力操心於其他的事務。他終於是做了一個夢,他夢見了路德維希遊蕩在學校裡,路德維希被什麽東西追捕著,路德維希被其他死人用不同顏色的色光隱藏了,路德維希被發現了!路德維希被扔出了操場——然後,

路德維希發現自己早就死了。  大叫著醒過來給早上增添了一點不同的喜劇色彩,他總算能放下一些負擔擁抱自己了,讓自己變成道德真空,隻留下職業要求。

  辭別了弗格森太太,路德維希終於忘記自己想過什麽了,他滿懷著熱情和倦怠去上班,在入口處和恰爾西打了招呼,調笑著最近的狀態。他看著人馬少女不小心撞到路上的牌子,他就想笑。

  笑比哭好。。

  他推開了門,他的同事們都坐在座位上,尤皮特組長站了起來,驚喜的神情從他臉上一閃而過,隨即就換上了公事公辦的樣子,領著路德維希坐回了他的座位。

  朱諾,那位許久未見的巫醫就坐在他的右手方。他裂開了嘴,嘴角上還有龜裂的顏料,黃色和白色——“您好啊,路德維希博士。”

  路德維希笑著回應了他。一如路德維希所料,沒有什麽奇怪的任務,也沒有什麽等待治療的病人,更多的是各種各樣的表格,關於診斷意見、是否準予休息、第三方獨立精神評估、申請診斷治療、請求乾預、製作量表。

  等等,請求乾預?

  路德維希拿著這份文件去找了他的組長,試圖詢問這是什麽意思。

  “很簡單,”尤皮特組長連眼睛都沒有抬起來,那些材料在溶液裡發出了刺鼻的氣味,交織出了絢爛的顏色,“就是今天下午有一位同事找你谘詢一下。”

  路德維希松了一口氣,這沒有超出他的能力范圍,至少是他可以接受的內容。他在嚼碎局裡提供的豆子的時候就在想這個問題,他和托馬斯修士這幾個星期都不在,究竟是誰在完成他們留下的任務呢?還是說根本就無所謂有這麽一個角色?

  路德維希總算不是兩手空空。他對今天要做的事情有把握,對一切都有把握,比他有把握,對他的生命有把握。至少,他抓住了這個真理,正如這個真理抓住了他一樣。他從前有理,他現在還有理,他永遠有理。他曾以某種方式生活過,他也可能以另一種方式生活。

  所以當他坐在對面那個面容愁苦的男人面前時,他很有把握。他終於戴上了眼鏡,這副眼鏡的作用在於讓他看起來戴了眼鏡。

  路德維希聽他講起了一個奇怪的夢境,在夢境裡他盯著兩張沒有面容的臉,他感覺自己認識,卻認不出這張臉是誰的,只有莫名的熟悉感。正是錯亂的熟悉感給了他不安定的感覺——與其說是不安定的感覺,倒不如說是焦慮。

  路德維希掏出了小本子,裝模作樣的寫了些什麽,做出這個樣子的直接原因就是為了讓對方相信自己在全身心的替對方思考。

  即便如此,這個自稱莫格萊尼的男人仍舊沉浸在深切的焦慮之中,他入職有段時間了,按三年一次調動,也早該輪到他高升了。家裡孩子,殷切期望的妻子給了他沉重的壓力。

  那些臉最後變成了大石頭壓著莫格萊尼的身體讓他喘不過氣,路德維希突然有個很有意思的推論。

  “如果我這麽說會不會好些,那些畫面——我完全理解你的意思,但是可能不是你壓力的來源。”

  為了證明路德維希的猜想,他詢問了這個可憐人病理指標,包括例行公事地問他是否存在幻聽的症狀、是否有嚴重的睡眠障礙、是否有強迫症的症狀。可惜的是他手頭上沒有可用的量表——早知道這樣他就從學校取幾張來了。

  “莫格萊尼先生,假如我這麽說,你的夢境並不是帶給你壓力的原因,相反,他是你受到壓力的結果,這麽說會不會好些?”路德維希斟酌著自己的詞句,“您也知道,從您深切的言辭當中,我能感受到那種焦慮感。”

  莫格萊尼先生深陷的眼窩之中裝滿了疲憊的神色,他沉默著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路德維希觀察著對方的神色,判斷是否應該終結自己的語言。

  在他的分析之中,潛意識中的焦慮成為了夢境的主導因素。路德維希注意到一個很有意思的事實,莫格萊尼先生明明認不出這張臉,卻又堅持有種極端的熟悉感——這顯然是相背離的,除非,這張面孔是某種投射的反應。

  路德維希做出了一個大膽的判斷,這張臉實際上是莫格萊尼先生的自我異化的表現,雖然在對方提供的信息之中從未表現出任何關於莫格萊尼先生在這幾年之前的境況,但是通過合理的推斷,在結婚之前,應該也算的上一個快樂的單身漢——他不酗酒,不愛好賭博,身上也沒有煙味,還在福利值得稱道的單位裡做著穩定的工作。

  但是一切從婚姻開始轉變了,他變得不像以前的自己,高尚的責任感帶來的壓力促使著莫格萊尼先生對自己的能力和境遇產生了懷疑,懷疑變成了不安,在不自信下變成了焦慮——他是個好人,本不該受到這樣的折磨。

  在夢裡,莫格萊尼終於開始直視異化的自己,那是他最熟悉的人,也是他最陌生的人,終究在夢裡以一個奇怪的方式相見,那塊石頭中的面容,才是他真正想要面對的問題。

  路德維希也想起了在煉金術傳統中的石頭,生命也是到石頭中去,在賢者之石的意象裡得到了自身的完滿。那充滿象征意味的石頭終究在意識中顯現了出來,一如它藏在那廣闊的集體無意識中那樣,展現了自己。

  路德維希最後給了他自己的地址,如果還有需要可以通過通信聯系。雖然他也不指望收到更多的信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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