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定意義上,修士的生活完全可以稱得上楷模,他不喜歡用權利這樣的字眼,他也不肯用照顧,請求,感激這樣的詞語。所以他不太喜歡說太多,更喜歡做。他這樣做,做到了自己一把年紀。無論是在薩丁王國還是在聯邦,像他這樣總有勇氣保持美好情感的人很少見,他眼裡無意中漏出的善意和忠誠,在哪裡都是鳳毛麟角。
他承認自己愛世人,這不會讓他感到不好意思,但是他羞於承認自己思念自己的故鄉,一個人的時候他總會摩挲著陪伴了自己大半生的聖典——那上面寫著他記得的和他忘記的。他也承認自己喜歡年輕的人,因為他已經走過了大半的歲月。然而這些激蕩的感情卻難以被簡單的言辭所訴說。
他生動的眼睛往往會說:“天呐,為什麽我說不出口。”他遷就於那些訴說的渴望,也遷就了他人的情感。那麽他會不會生悶氣呢,這可說不好。
昨晚路德維希還和修士吃了一頓沉默的晚餐,三天之後他們就要出發了。
“砰,”這一槍又打到了靶子上,教練們比了個手勢,示意他們沒人是贏家,因為這一槍沒有脫靶,甚至已經靠近了7環。
“你進步很大啊,先生,”有個教練把靶紙揭了下來。
“其實我是瞄準的你的腦袋。”路德維希裝成可惜的樣子,“差一點運氣,不是嗎?”
他們倆趕緊把新的靶子立了起來,感覺死兆星已經瘋狂的在頭上閃爍。
“你們站那麽遠幹嘛...”路德維希嘟噥著,把槍仔仔細細的清潔乾淨。他約了愛德蒙見面,時間按理來說就快到了。
他已經寫信給學院裡面請了長假,反正他也沒有課,不過愛德蒙那裡還有第一堂課的成績要給他,雖然後面的課他估計是上不了了,但還是要做到自己作為老師的責任。
所以他拿著袋子,用力的在俱樂部的門口試圖看清遠處的時鍾,鍾樓上蕩漾著一圈煙雲,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轉角處一輛四輪馬車慢慢的走到了他的面前,半人高的車輪沾染上了紅色的泥土,愛德蒙把門推開,伸出手把路德維希拉了上去。
愛德蒙伸出手要路德維希把貨給他,路德維希照做了。
“聽說你要出趟遠門?”愛德蒙用手翻看著這堆作業,以及路德維希給出的評價,“你布置的題目怎麽是這種東西?”
“你有意見?”路德維希瞥了一眼面無表情的愛德蒙,歎了一口氣,“我沒法繼續替你上課了,你還得自己去。”
“多久回來,路德維希,”愛德蒙把作業隨手放到了座位底下的箱子,“回得來嗎?”
“不知道,”路德維希不知道,就像他不知道宇宙的邊界在哪一樣,“替我照顧好弗格森太太和...”
“和誰?”
路德維希張著嘴,說不出第二個名字。
直到路德維希敲開了弗格森太太的門,他都想不起第二個名字,那些名字就像水一樣漂浮在他的意識上,那些人名引不起他的關切,他強忍著這種不適感告訴弗格森太太今天已經吃過飯了,然後鑽進了房間。
等到他倆再次見面的時候已經是晚上,路德維希紅著眼,把弗格森太太請進了房間。
這是路德維希和弗格森太太為數不多的在他的房間裡面的交流。
弗格森太太瞧著路德維希的眼睛,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
“這是我留給您的東西,”路德維希拿出了一個小盒子,
裡面裝著他所有的財產,“這張匯票是您的。” 弗格森太太張開嘴想要說什麽,被路德維希按了下去。
“您先別著急,這裡一共是1037金納瑞爾,假如我兩個月沒有回來,這裡有300金納瑞爾是留給您的,”路德維希拿出了花了一個下午寫的信,信很厚實,兩年還是三年,這是第一次,“我出發半個月之後,您記得把這封信寄回到韋林諾省阿琛的費希特先生那裡。”
“別哭,”路德維希眼看著老人深邃的眼眶裡突然湧出了淚水,她的手捂住了鼻子和嘴巴,那些晶瑩的感情一滴又一滴的墜在了布滿油煙的圍裙上,碎成了兩者之中的牽掛,“我求您了,您千萬別哭。”
路德維希仰起了頭,那種鮮活的湧動在內心之中澎湃的感情,要從眼睛裡娟娟的流出了,他感覺老人乾癟的手緊緊握住了他的手。
裝滿了錢的盒子砸在了地上,一張又一張的匯票沒有背書,安靜的躺在地上。
路德維希感覺得到眼淚在弗格森太太手背上留下濡濕的痕跡,她不時的抽動著,路德維希低下了頭,把自己的下巴放在了老人花白的頭上,他們的手緊緊的握著,他們會在傷感之後想起了七年前的那個下午,路德維希獨自一個人站在弗格森太太的門前的日子,他不敢敲門,直到弗格森太太出門買菜。那時修堡大市的街道還是一塵不染,沒有像現在這樣沾染上了煤灰的味道,河邊的人來來往往,就像活著的人。
“抱歉,路德。”弗格森太太閉上了眼,沒有敢於睜開眼,“我早該明白,這是高原人的宿命。”
“不,太太,”路德維希放低了自己的聲音,“我只是有必須要去做的事情。”
“你多久之後出發。”弗格森太太強打著精神打量著路德維希的房間,和七年前布滿灰塵的房間不同,這裡已經深深的留下了路德維希的痕跡,從堆滿了書的地面,再到放滿了各式各樣的書架,還有在垃圾桶裡的被子——為什麽被子在垃圾桶裡,書在地上,“孩子,要我幫忙清理下嗎。”
“不用了...”路德維希當然不敢讓弗格森太太替自己去清理東西,到時候萬一老人被汙染了又該怎麽辦,“您去忙吧。”
“你...最好能回來,”弗格森太太一臉認真的叮囑,“記得要吃早飯。”
“我保證。”路德維希紅著眼睛點了點頭。
弗格森太太點了點頭,她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卻沒有站穩,她不願意讓路德維希來攙扶她。她強裝著鎮定,一搖一擺地走了出去,路德維希把地上的財物撿了起來,認真地裝好,本地銀行裡的存單也在裡面,只是不知道又吃了多少的利息而已。
那幾封信是寫給他的父親和母親的,雖然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面了,但是因為他沾染上了這些詛咒,他覺得自己還是有必要和自己的親人交代幾句,萬一他也死了——他不怕死,他也能證明自己曾經存在過,順便讓他們去尋找可能的解決方法。
老費希特的產業比他想象的還要大,但是老費希特不希望他成為路德維希,希望他成為小費希特,所以他才逃了出來,他和老頭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面了,希望這封信不會讓他大動肝火。
他也不是沒有聯系過米婭,只不過在那個晚上之後,米婭就不見了,不知道去哪了,連帶著消失的那個來自綠森林的小女巫,她們倆形影不離,哪怕是在這個時候。
所以這封和妹妹的信他交給了愛德蒙處理。當然還有和局裡的交接,組長告訴他,屬於他的事務全部移交給了朱諾,那位自新大陸來的巫醫,讓他不要擔心,如果他因此喪命,局裡面會記作工傷,並保障他父母的生活。
他還給了路德維希兩瓶藥劑,紫色的液體孕育著綠色的生命,不過組長一直強調這是藍色的。
這種差異或許能歸結到個體差異之上,畢竟他其實是水生種,或者說他們對藍色和紫色的定義不一樣,就好像一個人天天指著紅色叫黃色,那麽他就是黃色的,因為語言決定了我們思想的邊界。被語言規訓的人是意識不到語言之外的東西的,所以才會有超出語言的東西。
關於路德維希的研究他也已經準備好了,他把自己承接於謝林教授和阿德勒教授的架構稍微整理了一下:他的研究從意識的整體性原則出發,原我和集體潛意識相對,原我漂浮在集體潛意識之上,就像一個個的冰山一樣,兩者獨立而聯系。
集體無意識上方就是個體的無意識,也可以稱之為潛意識。潛意識和自我——意識的中心共同組成了原我,意識之下就是潛意識,潛意識和意識之中的力比多通過阿尼瑪和阿尼姆斯相鏈接。集體無意識之中包含了我們所說的心理類型,這種類型通過集體無意識和潛意識的互動,顯現在原我之中。
原我是個性化的產物,是集體無意識和個性在外在環境共同作用的情況下的產物。 集體無意識是一個長期的,發展的事物,就算在今天,隨著不斷的共同體驗的增加,更多的心理痕跡會被置入到這個寬廣的無意識大海之中。集體無意識就像是共同享有的經驗,換句話說,就是本能性質。
通過個人和外界關系的傾向,人格可以被類型化分作了兩大類,是傾向於自身和外部事物鏈接的態度,叫做外傾;更看重個人的感受稱之為內傾。
這裡的劃分被稱為人格總的態度。人格的態度之後就是人格本身功能的分化,有思維,情感,感覺,直覺四個維度。任何人都同時擁有四種功能,四個功能的維度替人構築起了整個心理世界。
但是就像是人的左右手一樣,會有一隻慣用手。分化的最好,使用的最多,最具有優勢的被稱為優勢功能,相應的有次級功能,第三功能。第四功能潛藏在人的陰影之中,潛藏在人的無意識之中,作為優勢功能的代償。理性功能中,思維和感受互為對立的兩極;直覺和感官互為對立的兩極。
靈性,或者說集體潛意識,這個兩個層界必然存在著某種深層次的聯系,但是這種聯系路德維希此時隻存在猜測,或者說,他們本來就該是一體的?
路德維希直覺這樣類型化的背後應該還存在更深層次的構築,有賴於繼續對人格原型的還原才能進行,但是是否還有時間去研究,才是最大的問題。所以他把這些東西寄給了阿德勒老師,希望自己的道路能給他點啟迪。
這下真的是火燒眉毛了,路德維希決定先把自己的眉毛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