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送送你?”路德維希起身，準備去拿自己的手杖。

　　“不要...”米婭對莫伊拉使了一個眼色，“我和她住在一起，你怎麽進得去?”

　　“哦，你說得對，”路德維希點了點頭，從善如流地躺回了椅子裡面，“請注意安全，等我回學校的時候我會再去找你。”

　　“哦...”米婭顯得有點心不在焉，“我們走吧，再會了，弗格森太太，親愛的托馬斯閣下，還有愛德蒙老師。”

　　莫伊拉牽著她的手，卻被觸電般甩開。

　　汗水從米婭的兩鬢旁留下，蓄著歉意的眸子像是在說著什麽。莫伊拉跟在她的後面，肩膀上的大貓頭鷹露出奇怪的神情。

　　路德維希站了起來，走到樓梯前，目送著自己的妹妹走出了門。

　　他張著嘴想說些什麽，但是最後還是藏進了肚子。

　　“對了，”托馬斯修士從紙皮袋裡面拿出一遝文件，“你還記得伯瓦爾嗎?”

　　一個胖胖的中年人立馬闖進了他的腦海，還有一團又一團的蠕蟲，在他的腦海中蠕動，他突然變得很餓，嘴角不自覺的上翹了起來，他似乎一口咬掉了對方的臉，以至於一個沒有面目的人在他的腦海裡慘叫起來。

　　路德維希跌坐到了椅子上，他看著托馬斯修士擔憂的臉:“他怎麽了?”

　　托馬斯修士點了點頭，雖然路德維希沒搞明白這裡點頭的作用:“他死了。”

　　“怎麽死的?”路德維希坐直了身體，“信呢?他手上有封信?”

　　“什麽信?”托馬斯修士把所有文件都拿了出來，“你看看吧。“

　　訃告上面那個愁苦的男人就是伯瓦爾先生，他沾染著汗水的耳朵還似乎在對路德維希低語什麽，不過路德維希看不清他的臉，他的臉光滑的像是被什麽磨平了一樣。光潔的像一面鏡子，映出了恐懼的路德維希。

　　“不可能...”路德維希看了看他的訃告，“他是怎麽死的?”

　　“他死於17天前，死因是溺水，”托馬斯修士對弗格森太太致歉，拉著路德維希進了他的房間，“房間裡只有你一個人嗎?”

　　“是的，”路德維希帶上了門，點燃了屋裡面的煤氣燈，雖然燈罩依舊堅實，但是燈光沒來由的搖動了一下，一圈黑暗蕩漾起來，就像他眨了眼，“有什麽問題嗎?”

　　“我要提醒你，這具屍體是在城北的墓園裡面找到的，在他僵直的身體旁還有一個坑，守墓者用自己的性命發誓，他從沒有見過這樣被蠕蟲啃食過的屍體。”托馬斯修士繼續補充，“我們的同事在他身上發現了你的印信，所以托我來問你到底是什麽回事。”

　　“又是蠕蟲?”路德維希坐在床上，倚靠著牆壁，托馬斯修士的臉在月光下顯得十分深邃，“抱歉，托馬斯，請容許我講一個故事。”

　　這個故事就是一次不成功的佔卜和替他的當事人尋求救濟。

　　托馬斯的臉皺的更深了，應該能夾死蚊子。

　　“他們沒有告訴我信的事情，那個人身上也沒有帶著信，如果真有你說的那種汙染的話，他們會通知我的，”托馬斯修士斟酌著自己的詞語，“如你所見，伯瓦爾家族已經絕嗣了，按理來說，這種詛咒就該消失。”

　　“你是說詛咒嗎，”路德維希蹭了蹭牆壁，“你懷疑這種所謂的詛咒跟上了我?”

　　“現在還不確定，”老修士的話語帶有某種警告的意味，“不過也不是沒有可能啊。

畢竟是一具屍體找上的你。”　　路德維希用手撐著床板，什麽東西沾染上了他的手，一股腥臭氣往他的鼻子裡鑽，一股粘稠的觸感抓住了他的手，他向身後望去，他背後分明不是牆壁，而是一團顫動的血肉。

　　他跳下了床，隨他下床的不僅僅是自己的影子，還有潛藏在影子裡翻滾的陰影，他們翻滾在月光之下，咆哮在無聲之間，一團又一團的蠕蟲從牆紙中湧出，路德維希聽到了在牆壁之中啃食的聲音，什麽在撕咬，又是什麽在詢問?

　　他張開嘴巴，但是恐懼抓住了他的心臟，一股冷意從他的心頭湧起，他瘋狂的給自己暗示，想躲過這無情惡念的瞥視，但是他們如影隨形，就像影子一樣。

　　他的影子站了起來，用手摸了摸路德維希的臉，很疼，就像什麽東西咬了一口，一股鐵的味道滲入了他的口腔，他幾乎要癱倒了。

　　“沒事吧！”托馬斯修士什麽都沒看見，他只看見了從床上跳下的路德維希呆若木雞的樣子，“醒醒！”

　　托馬斯修士的聲音帶上了命令的感覺，這強有力的把路德維希從幻象中拉了出來。

　　路德維希癱軟在了床上，大口的喘著氣，他的眼前是擔憂的托馬斯修士。

　　“我看到了！”路德維希抓住了托馬斯修士伸過來的手，“你不會明白。”

　　“我能明白，”托馬斯修士柔聲說，“你先穩定住你的錨。”

　　“哦...哦。”路德維希冷靜了下來，他的錨卷曲在了廣闊的靈性海洋之中，此刻竟然有些被啃噬的可能。

　　“路德，”托馬斯修士猶豫了一下，“你是否考慮過進階?”

　　“打擾一下兩位，路德維希有你的信！”弗格森太太把信從門縫裡塞了進來，“你們繼續。”

　　“進階?”路德維希看著信封上的火漆，一隻站在十字架上的渡鴉身上泛起了涼意，“你指的是?更進一步?”

　　“你從沒有想過嗎?”托馬斯從路德維希的眼神中讀到了答案，“其實他更像場考試，把信給我看看吧。”

　　路德維希不知道該不該把信給對方，但是托馬斯修士似乎並不知道什麽叫害怕，他搶來了這封信拆開。

　　路德維希似乎聽到什麽東西在摩擦自己的身體，低頭看下去僅僅有昏暗的燈光掩映著。

　　“空的，”托馬斯修士揚起了信紙，但是在月光下，路德維希分明看到了字。

　　“我們的家族沒落了...”

　　該死，你的家族才沒落了！

　　路德維希強忍著不適，尋找到了自己植根在意識之中的錨。一股強大的力量集中在他的前額，讓他強行從蠕蟲的囈語之中掙脫。

　　“你現在情況很糟糕，路德。”托馬斯修士用手摸了摸路德維希的額頭，不正常的紅暈彌散在路德維希的臉上，“你的導師是誰，讓他為你舉行晉升儀式，不然你將永遠擺脫不了詛咒。”

　　“我會的，但是他...”路德維希不知道謝林教授在哪，從來只有老狐狸來找他，他從來找不到謝林教授，“時間，我需要時間。”

　　“還有一件事，”托馬斯修士不知道從哪弄來了一杯咖啡，“我要提醒你，它們很有可能纏上那些和你有血脈關系的人，按照你說的話，你的血將會成為詛咒的引子，他們會像夢魘一樣纏繞在你家族的命運之上。”

　　“血脈?”路德維希渾身顫抖起來，“不能這樣，不能這樣！”

　　托馬斯修士歎了一口氣:“會這樣的，你要先冷靜下來，我先幫你梳理一下。”

　　路德維希強迫自己冷靜了下來，過往的事情像是一幅畫卷一樣展開在他的腦海裡，在路德維希這個名字出現的時候，他和自己對話。

　　“你還記得你的錨定儀式嗎?”托馬斯修士決定代替他的導師行使爭取的職責

　　路德維希的思緒被拉回到那一天，海格院長穿著一成不變的院長服站在大禮堂的中央，陽光投在了五顏六色的彩繪玻璃上，被一片又一片的撕碎，萬花筒般閃耀。路德維希跟著謝林教授的指引，利用這股湧動的靈性潛藏了偉大的靈界之中

　　路德維希依舊記得那一刻他和所有人融為一體的感受，眾者一體，一體為眾。在所有人的潛意識的幫助下，路德維希將自己的痕跡留在了靈界之中，那就是他的錨，潛藏在無序與夢境之中的錨。

　　托馬斯修士看著路德維希身上湧動著一層夢幻般的靈性，那是來自於人最深層的思維和最狂野的幻象所經由路德維希這個介質所展現出來的瑰麗，它們彌散在房間裡面，就像是一層霧氣，不過這層霧氣中翻湧著潛藏不定的陰影，在托馬斯修士的眼裡，那就是蠕動著的恐懼，低語著的邪祟。

　　“可以了，”托馬斯修士用話語呼喚著路德維希， “你的道路是什麽?”

　　路德維希的道路向來很明確，在古早的神話之中，人是受造物不假，但是人的精神直接來源於那位巨匠造物主，肉體僅僅是精神的囚牢，如何從肉體的囚牢之中向上，穿過七重天，回到偉大的靈性之中，這就是路德維希的道路。

　　謝林教授曾經告訴過他，在偉大的原初犧牲自己，造有萬物的時候，他的靈性下降，局限在了人的軀體之中，怎麽樣從集體潛意識的海洋之中上升到過去的原初之靈性，就是他們學派的課題。

　　但是，就在這團向上的，企圖超出塵世之陰霾的靈性之中蠕動著一團陰影。那是超出了時間的陰影，他們纏繞在路德維希靈性之上，孕育著恐懼。

　　“已經開始了嗎?”托馬斯修士的眼神暗了下去，“路德維希，你知道詛咒的源頭在哪嗎?”

　　“信裡面已經寫了，”路德維希心有所感地看向了窗台，在慘淡的陰影下，他看見了謝林教授，他站在閣樓的窗台之上，“在...”

　　“在斯普林菲爾德行省，”謝林教授慢慢飄落下來，月光穿過了他的身體，映照在了桌子上，“聽著，路德維希，你又惹上麻煩了。”

　　一旁的托馬斯修士還在試圖給他講解自己的道路，按照教典所說的從閑言到兩可再到畏懼以至於沉淪，最後把握住無的存在，但是路德維希已經沒有心思聽下去了，他的思緒全部集中在了穿行在自己意識和現實之中的謝林教授。

　　托馬斯修士隨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他什麽都沒有看到，只看到了一陣虛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