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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學沉思錄》第二章 葬禮
  弗格森太太離我們而去了,毫無疑問的。假如有什麽一定是確定的話,那一定是死亡,那是在我們心中唯一奪目的,也是唯一被有意無意忽視的。

  “死亡不是令人悲傷的事情,”台子上生命教會的牧師狠狠的抽了鼻子,墓園裡紛飛的花粉和乾燥的天氣讓他本就不好用的鼻子變得更加紅潤,充血的鼻頭上留下了坑坑窪窪,“我們的肉體死亡了,我們的靈魂在天上與父相聚,這是好的無比的,我們應該開心、快樂、讚美神...”

  米婭、莫伊拉這些女孩們都穿著黑色的裙子,帶著黑色的面紗。伍利先生站在弗格森少將身後,用手扶住了這位悲慘之人的身體,但是少將閣下沒有顫抖,溫潤的陽光像是麻醉劑一樣打進了他的身體,他出乎意料的堅忍。

  路德維希以為自己會傷心,但是當真正的情感湧來的時候,他卻逃避了。

  弗格森太太木色的臉龐似乎還在試圖說著什麽,她的嘴閉不上,似乎下一刻就要從嘴裡說出關懷他的話語;深邃的眼眶裡似乎還裝滿了期待和溫柔。她終於可以休息了,所以她的手此刻終於能夠安詳的交叉在胸前,再也不用為了下一頓吃什麽而操勞。

  路德維希覺得自己應該要哭出來,但是他擠不出眼淚。他在猶豫是不是要裝出自己的悲切和哀慟,然而太過徒勞。他只是覺得有誰躺在那裡而已。

  這是個困惑的問題,莫名的抽離感橫亙在他和他所深切關心的人當中,當那件事情——死亡,避無可避的到來之時,他竟然沒能做什麽。或者說,問題在於,他會做什麽?他曾經想過自己可能會趴在冰冷的棺木上嚎啕大哭,也可能在氣血淤積之下吐出一口鮮血。但是他沒有,他隻感覺到了可悲的壁障阻止了他湧動著的感情。他像是看著另外一個路德維希在行動,還有,他沒能做出任何事情。

  他開始反胃,弗格森太太的死亡在他的意識裡變成了無關緊要的符號,變成了話語裡的音節,就像,“弗格森太太她死了。”這樣平鋪直敘。那種陌生感和自我的異化讓他反胃,他的鼻尖似乎縈繞著屍體的味道還有陳舊的香水,促逼著他認識這個世界。

  有人死了。

  他開始嘔吐,一開始是今早草草吃過的麵包和燕麥粥,然後是無色的散發著腥臭味道的胃液,最後吐無可吐,只剩下了乾嘔。

  米婭蹲下身,輕輕地拍著路德維希的背,那不合身的黑色上裝幾乎要裂開了。克拉拉哭著衝到了跪在地上的路德維希的懷裡,在他的胸前抽泣著。

  葬禮很快,因為他們現在有了分鍾和秒鍾,否則就會像過去的人那樣陷入長久的懷念。隨著最後一培土被壓實,弗格森太太終於斬斷了和世界的聯系,能夠永遠安息,在這樣的歲月裡,不知道是不是種幸運。

  女士們上了馬車,總算留給了亡者安息。路德維希和弗格森少將告了別——那棟房子裡,現在只有一位弗格森了——他正好要去問問關於愛德蒙的事情。

  他敲了敲那棟古怪莊園的大門,從地底升起的無面者替他打開了門。他們不需要休息,或許也絕對忠誠,重點是他們已經死了。

  亞當為他打開了門,他帶著捉摸不定的笑容:“有何貴乾?路德維希先生。”

  “愛德蒙他現在怎麽樣了?”路德維希帶上來門,把自己隨身的包遞給了跟在他身後的幽靈男仆,“您是否已經開始進行工作了?”

  “當然了,

”亞當先生請他落座,“他有像您這樣的朋友可真是幸運。不過您也知道,這樣的遊蕩著的幽靈畢竟還是少數,我們也需要時間。您來這裡,就是為了這個?”  “不然呢?”路德維希喝了一口茶,“您在外面聽說過什麽動靜嗎?”

  “那我哪會有您消息靈通?”亞當先生帶著討好的笑容,“您是治療科的人?”

  “是的,”路德維希很奇怪,“您問這個幹什麽?”

  “只是以防萬一而已,”亞當先生長舒了一口氣,“您知道,乾這行總歸有點危險,這次不會死,下次也可能會死,萬一能僥幸活著,就只能希望有您這樣的醫生出手,總歸是有點盼頭。”

  “我盡量,”路德維希不敢打包票,“就像這場瘟...鼠疫。我們也沒有辦法。”

  “很麻煩嗎?”亞當先生瞪大了雙眼,“我說那些亡魂怎麽...算了,也怕嚇著您。“

  “沒事,”路德維希想起了在百忙之中抽空看到的紙條,弗格森太太留在了他的門前,他忽然又想吐了,“您也知道,鼠疫,總就是那樣的。”

  於是他一而再再而三的重複著那些死者淒慘的症狀,強調了那無差別的死亡所帶來的公平。

  “您說的對,”亞當先生心有余悸,“老實說,我挺怕死人的。”

  “您也怕死人?”路德維希不由得好奇,“恕我直言,您在大眾看來和傳說中的死靈法師又有什麽分別呢?”

  “這關鍵嗎?”亞當先生笑得格外燦爛,“您說說,馴獸師會不會怕野獸?劍客們會不會怕利刃?法官會不會畏懼法律?您會不會害怕病症?”

  “會吧?”路德維希不知所措,“不會嗎?”

  “當然不會,他們都是可以被掌握的,是熟悉的,是可見的,是不會錯的。”亞當先生伸出了手指,“您瞧,死亡就像我和您的手一樣,他和這些流俗的東西——無意冒犯,完全不一樣,它們瑰麗,有趣,沒有人的死亡是一模一樣的。您了解的越多,就越敬畏,直到死亡真正到來在您身上的時候,您才會真正的安息。所以我比你們都怕死。”

  路德維希點了點頭,遞給了亞當先生自己的聯系方式:“您要是有問題,就請寄信到這裡。真是打擾了。”

  “哪裡的話,”亞當先生起身送了路德維希一程,“以後還要勞您幫忙。”

  路德維希走出了這裡,他算了算自己好像很久沒見到愛德蒙了,他忽然有種想念。

  但是現在的問題不在這裡,他終於感覺到有人在窺伺他,那露骨的惡意讓他感覺到陌生感。他打開了很久沒用過的靈視,從身外八步之外傳來了好幾處不懷好意的惡念,他們幾乎都要貼到了路德維希身後。

  “幾位有何貴乾?”路德維希藏進一顆大樹背後,“請出來吧。”

  “沒什麽,”從蕩漾著的空氣裡傳來一串聲音,“只是想和您談談我們的天父和救主。”

  “我提示您,我沒興趣,”路德維希保持著警惕,從口袋裡摸出了五粒子彈,“您要不要找其他人。”

  “不不不,”那個聲音帶著得意的語調,“您得和我走。”

  “如果我...”

  路德維希被突然伸出的手掐住了喉嚨,頸動脈被壓迫的痛感帶來了一陣黑暗,然後,帶著兜帽的臉從空氣中浮現,惡劣的笑容帶著一絲牙疼。

  引導。

  路德維希的靈性撥動了對面不懷好意的重擊,他揮出的匕首被撥動,在動念之間,就像他自己的另外一隻手砍去,他把對方攻擊自己的念頭替換成了攻擊那隻手,在方寸之間,他還沒來得及反應就在骨頭都留下了印子。

  突如其來的劇痛幾乎讓他松開了手,然而在他的本能之下,他的手指還在路德維希的脖頸上留下了好幾道指印。但是路德維希有個好消息——血液帶著勇氣回到大腦,就在這一刻,他舉起了槍口,從對方的下顎處射了進去。

  這一槍帶走了對方的生命,路德維希猶豫了一下,又對這具屍體連開了四槍。

  “很好,您很不錯,”那個聲音停住了,就在樹的背後,但是他不敢輕舉妄動,“沒想到您已經成為了銅,您倒是出乎我的意料,真是不得了。”

  “承蒙誇獎,”路德維希保持著面對那棵樹的姿勢,“您還打算帶走我嗎?”

  “不了,下次再請您去聚會,”那個聲音怔了怔,“還有人來救您?您可真是太幸運了。”

  不遠處的亞當先生已經出現在了路德維希的視野裡,他身旁湧動著死寂的力量,那是足以審判罪行的堅定意志。

  路德維希示意他不要靠近,直到他的靈感裡再也沒有了那被窺視的惡意,他才讓亞當先生往他身邊來。

  “您這是怎麽了?”亞當先生在他脖頸上看到了五個青紫的痕跡,“您沒事吧。”

  “沒事,”路德維希看著地上的血,“您剛剛來的時候看到這裡有具屍體沒有?”

  有嗎?亞當先生除了看到了地上有四個槍眼,他什麽都沒看到。

  “您真沒看到就算了,”路德維希看著地上連血跡都消失了的地面,格外的乾淨,連灰塵都沒有,“您先回去吧,接下來我一個人能行。”

  “您不行,”亞當先生格外的熱情,“讓我送您上車吧。”

  “不用了,”路德維希弓著腰,又吐了出來,“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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