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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學沉思錄》第一章 病人路德維希・伊曼努爾・費希特醫生的複查
  “你來的比我想象的要早3分52秒,費希特博士。”穿著白袍的老狐狸露出了冷峻的面容——是字面意義上的狐狸。

  “路上耽擱了一會,”費希特醫生把外套隨手掛在了進門的衣架上,然後把自己局促在扶手椅的禁錮裡,“謝林教授,還請您擔待下。”

  謝林教授深深的望了一眼費希特醫生憔悴的皮膚,那被困倦和苦難所揀選的表情還是那麽沉重,他不想多言,也不用多言。

  “您最近還失眠嗎?”謝林教授不願意等待,直接拿起了他們一起製作的量表,挨個往下念,“是否還有幻聽、幻視、或者感覺被抽離的感覺?”

  “沒有。”

  “是否有被第三人迫害、懷疑他人可能對自己造成傷害的可能?”

  “現在還沒有。”

  “是否會有閃回、既視感這樣的病症?”

  “將來可能有。”

  “費希特醫生,”老狐狸的耳朵動了動,“這樣看起來你可太健康了。”

  “誰說不是呢?”費希特醫生點了點頭,“您也這麽覺得,太好了。”

  但是謝林教授不會這麽覺得,路德維希伊曼努爾費希特——他的學生、好友、以及現在的同事在半年前不幸被靈界同化,即便他時時刻刻保持著對他的關注,但是他依舊不敢保證現在坐著的還是費希特醫生。

  “我們還要等多久?”費希特醫生看了看牆上的鍾,“您還是覺得我有病。”

  謝林教授當然要覺得他有病,在他昏迷的囈語中、在他醒來後對世界的茫然裡、在他古怪的問題中,謝林教授完全不敢保證他面對的還是那位費希特醫生——畢竟誰都知道達拉格斯賢者才是第一個挑戰樹學派的人,他卻認為是一個叫做畢達哥拉斯的無名小卒——這樣譫妄的囈語不止一次的在他口裡傳出,他幾乎可以斷定,眼前的學生、現在的同事已經不幸被同化了。

  然而在各項量表的幫助下他不得不承認——在其他方面費希特醫生表現的完全正常,無論是邏輯推演、還是價值取向上,他都表現的完美。然而這並不能完全取信他,因為這些量表的編制者裡面本身就有費希特醫生。

  而且在本質上,謝林教授通過學派的能力並沒有發現費希特博士在靈性頻率或者表征有任何的改變,換言之,在他是誰這個問題上(在這裡的本質是一種足以分辨出他和別人不同的地方而言的本質)上沒有任何的疑問。

  他們倆在這相對無言,然而費希特醫生的房東——弗格森太太卻有不得不應付的差事。

  “您找?”弗格森太太才從長長的樓梯上下來,她用力壓了一下門把,露出面前這位扎在地毯上的男人,“您是。”

  “我找費希特醫生,”穿著黃色外套的男人身量很高,高到老人只能看到他下巴上的汗珠,“您是?”

  “費希特醫生複診去了,有什麽能為您效勞的?”弗格森太太用手抵著門,露出了男人的半隻手,“我可以替您轉告。”

  “麻煩您把這個親手交給他。”他把盒子放在了地上,“麻煩您幫忙簽個字。”

  印著聯邦異常事務調查局的抬頭,這張表上列滿了要填的東西。

  “對,不用筆,你想著填就好。”

  在門外熱心的指導下,弗格森太太總算完成了這被二十二條回執填滿的單據。

  “麻煩您了,”他總算舍得從門前挪開,只不過地毯上都被扎出了兩個硬幣大小的孔洞,

“您千萬要親手交給他。”  但是縱使弗格森太太想要親手交給他,她也無能為力,畢竟費希特醫生此時已經結束了駭人的沉默,同意了謝林教授喝一杯的想法。

  謝林教授棕紅色的尾巴反覆卷起了修堡大學路上的塵埃,他不屑於和路過的同學打招呼,他也不能打招呼。倒是費希特醫生一路和那群學生們頻頻招手。

  “我是太陽!”

  高亢的聲音止住了他們的腳步,洶湧的人群圍繞著被揀選者,他們是有幸在苦難之神的祭典上公開表演的年輕人——吊詭的是這位神靈還肩負著狂歡之神的名號。

  “如果沒有我和我的鷹與蛇,你早就厭倦了這條老路吧!”

  “每年都是這種東西,每年都沒有新意,”謝林教授側過了頭,用手杖敲了敲還駐足不前的費希特醫生,“您說呢,快走吧!”

  “我倒是覺得很有趣,”費希特醫生不時地回頭望去,直到他看見了一層又一層的帽子飛上了還散發著新鮮木頭味道的舞台,他才徹底放心,“他是太陽,我是什麽?”

  “你是你所是的,”謝林教授說了一個公認的真命題,先費希特醫生一步打開了門,“你還是快進來吧。”

  “麻煩您了。”

  這是私人沙龍,玻璃門上的術式只能由會員才能解鎖,費希特醫生也是借著謝林教授的光才被這位主人所邀請。

  費希特醫生讀過早報,而沙龍裡此起彼伏的討論聲無外乎就是關於聯邦濟貧法的辯論。沙龍主人提供的報紙上生動的描述了立法辯論的場景——《真理報》有核心科技,能把當時的場景以畫面的形式記錄下來。

  議員哈特爵士提出警告,然後他用手攥成了拳頭,強調以濟貧法為核心的社會福利體系迫在眉睫,否則動搖聯邦的危難避無可避——斯密斯爵士攤開了雙手,表示他完全理解哈特爵士的擔憂,但是父權國的關懷在某種意義上是對人尊嚴的褻瀆和對人能力的懷疑,他也沒有辦法接受將納稅人的錢給這群蛀蟲和懶漢。

  “你竟然說他們是懶漢,那麽請問是誰剝奪了他們的工作的機會,是誰用冰冷的機器把這群可憐人趕出了工廠?”

  “這是時代的陣痛,”斯密斯爵士盯著哈特爵士的手,露出了堅定的眼神,“我會一直做正確的事情,直到我站在車輪前,我是說,進步的車輪”。

  這很適合在吃飯的時候看。費希特醫生低著頭,用刀劃開了屬於他的那份培根。他沒法臧否這些觀點,畢竟這兩種觀點都有可能是對的,如果他判斷錯了難道不會很尷尬嗎?

  老狐狸倒是喝了佐餐酒,半杯不到就在他的臉上抹上了淡淡的紅色。他打了一個飽嗝,就像他已經吃飽了那樣。費希特醫生卻有點像吃了兩份一樣難受。

  謝林教授半開玩笑地打趣那位被稱作聯邦的良心的哈特爵士,他盛讚他有魄力,有決心,而且還真的富有學識,敢於行動。可惜,他沒有搞清楚什麽是對的,什麽是錯的——還有,對於一位議員來說,他或許太聰明了。

  在費希特醫生思考的縫隙裡,一塊鋼鐵站在了他們的桌子旁。他的帽子很低,幾乎看不見他的眉眼,只能看見兩團燃燒的火焰,燃燒著憤怒,激蕩著復仇的熱情。

  “你想過嗎”這座鐵塔冷峻地看著撥弄著自己尾巴的謝林教授,“從不工作的人,衣食保暖;勞作不休的人,饑寒交迫。有的東西就越要給他,少的東西卻還要剝奪?你難道認為這是對的嗎?”

  “為什麽不是對的呢?”老狐狸剔了剔牙,突出了一塊骨屑,“您說什麽不對的呢?有的人擅長利用自己的稟賦,有些人卻對自己所長一無所知?更勤奮的人就活該被懶惰的人剝削?您自詡公平正義, 但是您不會認為這是對的吧。”

  “勞您讓步。”費希特醫生站起身,輕佻的用手杖叩了叩這不請自來的客人,“我們得走了。”

  他眼裡的火閃爍了一下,隨即消失了。然後什麽都安靜了,血液、心臟、言語、還有思維,他們都停了下來,然後在思維的末端急劇膨脹成開來,蕩漾開的凝滯感突然突破了感覺的邊界,費希特張開了嘴,卻感覺不到一絲聲音。色彩和空間似乎被揉碎在了時間的尺度上,紛飛在了光影交錯之間。

  在他能感到的下個瞬間,謝林教授用汗涔涔的手拉著他走出了沙龍。他長長歎了一口氣,就像做了很長時間的夢。

  “您怎麽了?”費希特醫生用手壓了壓謝林教授的頸動脈,“您沒事吧。”

  “沒事。”謝林教授用手杖敲掉了他的手,鐵色的銘牌把太陽最後一絲的余暉送進了費希特醫生的眸子,在那夕陽前面不遠,就是大教堂的尖頂,遠處的地鐵也拉出了一條長長的白煙,混雜著水汽和煤炭的味道從幾個街道外的通風口裡宣泄著自己的存在,那悠遠的煙柱帶走了路德維希的思緒。

  直到月光像水銀一樣砸在了他的臉上,他才繃直了身子,閉眼感受這風中的氣味,因為他似乎在耳語。費希特醫生聽見了不真切的耳語,他分辨不出他們在講什麽,亦或是不在講什麽。

  他終於像樹葉一樣飄向了遠處的道路,他回不了頭,一如既往。

  現在是1021年雙月3號周日標準時18:03,路德維希·伊曼努爾·費希特醫生的複查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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