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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學沉思錄》第三章 卡拉・梅爾斯
  卡拉·梅爾斯是個死人,嚴格意義上來說,是個死了很久的人。

  在0961年冬天的修堡——活聖人萊瓦特的宏圖實現了一半。作為八省明珠的修堡已經長出了成片的工廠,白色的煙霧在這片土地上沉鬱與浮動,從高聳的煙囪裡飄向著想象的盡頭。晝夜轟鳴的機械震撼著道路,連帶著隕星海的水汽從溯著河道長驅直入,駐足在高聳的阿拉瑪山脈之下,陰鬱的天氣帶著席卷而來的雨水浸潤了每寸土地。

  他當時還活著,不過很快就要死了。

  當時,是修堡市場上最好的小麥的平均價格是2銀納瑞爾1銅納瑞爾6鐵納瑞爾。0961年3月,議會對當時食品價格進行了調查,根據修堡商會提供的證據,甘斯先生為他的船隻提供了牛肉作為食物。重量為一百銀舍爾,每銀舍爾花費3銀納瑞爾。而在0962年,他為同樣重量的牛肉支付了3銀納瑞爾11銅納瑞爾,這裡牛肉是指可以用來醃製用於遠航的精品。

  1銅舍爾的煤礦價格由於走俏的需求竟上漲到了3銅納瑞爾2鐵納瑞爾,當時,一個熟練工人的平均薪資一天不過是4銅納瑞爾,只能夠滿足一家三口不到一天的需求。

  但是現在,從未有過的冬天昭示了自己的存在——終年蔥蘢的城市竟然即將下起大雪。在通常的年份,冬天只是象征性的符號,靠著人的意志與身體,也能熬過去。所以,只有自詡上流的的家庭才有供暖的心思。然而,彼時彼刻不同於往日的幻影。火,這被看做文明的象征,神的囑咐,卻要被剝奪了存在的權力,即將成為獨屬於有錢人的消遣。

  木柴或者是煤礦,只要是能扔進那張貪婪的嘴裡的東西,都早已供不應求。今年海外的殖民戰爭取得了喜人的進展,聯邦前線的需求像是一個無底洞,裝進了被激發起的貪婪。

  債券、股票、資本、寫在紙上的和沒寫到紙上的資產都被大筆撒向聯邦的專項基金和國債裡,就算是街上的乞丐談到新大陸的進展都眉飛色舞。這座城市為肉眼可見的利益興奮,嘶喊。效率就是金錢,盲從與傲慢把生活逼入了絕境。

  沒有煤,我們還能熬過這個冬天嗎?

  卡拉的肩膀上雪就像白色的灰塵,堆起有半指深。他放慢了腳步,從灌滿寒風的巷子裡挪回了自己房間——那被逼仄得只剩下一張床和一張桌子的寓所。他沒有孩子,所有還遭受著苦難的人就是他的孩子。

  他早已沒有工作,強而有力的蒸汽機頂的上三四個壯勞動力,不需要休息,徹夜工作。血肉之軀沒有和不知疲倦的怪獸競爭的可能。

  他頂著寒冷和饑餓攤開了自己僅剩的稿紙,這是從口中省下來的全部。他手指帶著深深的黑印,卻不曾抓住過煤炭的身影。

  他充滿血絲的雙眼死死地盯著桌子,他很確信——他會死。

  他幾乎不怕死,死亡對他來說或許太過簡單。他唯獨擔心這苦難還會上演,只要有人還被壓迫,只要有人還在受苦,他的心臟就不甘停止跳動。

  雪下得更大了,寒風從窗戶裡擁了進來,吹的稿紙烈烈作響。他咬著牙,嘶啞的喉嚨漏出了無奈的氣息。他是被生活追逐的野獸,此刻已經墜入必死的陷阱之中,他感覺自己的力量已經遠去,卻仍然不敢停下。

  然而,筆的重量壓垮了他的手,掛著冰的胡子拉著他的腦袋往下墜,他即將對苦難和貪婪俯首。虛弱攥住了他的心,那沸騰著的血液也在寒冬的壓迫下慢慢沉淪。

  “還不可以停下。”

  誰在和他說話?

  他聽到了重重疊疊的聲音,在街邊、在巷尾、在所有為命運不公而顫抖人的胸口,無數雙手和他的手緊握在一起。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溫暖,千千萬萬個人圍住了他,他們握住了卡拉的筆。因為,他不是為了自己在寫作,他是為了所有人。

  他的心臟再次泵出鮮活的血液,他們一起呼吸,一起呐喊。血液從他的筆下流淌出來,試著給出在這一切不公背後的原因。

  他在燃燒,隨著飛舞的手稿在燃燒,飄動的手稿猶如置身在巨大的風暴中,他沉醉了,他的力量又回來了!他渴望自己在這一刻死去,永恆啊永恆!

  第二天,人們發現他在自己的書桌前停下了未竟的事業,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即便墨水早已乾涸,殷紅的文字卻像太陽一樣照耀著所有人。

  卡拉死了,他像個聖徒一樣死去。

  《0981年經濟學哲學手稿》,這是人們給他的遺產的名字。這一天,卡拉離開了我們;也是那一天,卡拉永遠和我們在一起。

  他離開的第一天,那個肆意炒高貨物價格的店主被人發現凍死在雪地之中。

  他離開的第二天,十個工廠主被人發現吊死在工廠門口。

  第三天,保安司的人抓住了他,他沒有辯解,雙眼的火卻越燒越旺,他告訴人們,他是正義的復仇,是所有剝削者的夢魘,只要還有苦難在世界,他就永生不死——隨後他消散了。

  第四天,所有工人仿佛被號召一樣,集體走上了街頭,他們沉默不語地向前走去,像是一道海潮,拍碎了警察、拍碎了街壘。

  第五天,在教會的組織下,濟貧法被緊急通過,什麽發生了,或者什麽又沒有發生。

  第六天,修堡又恢復了舊日的寧靜,只是在陰影之中多了一雙眼睛,一雙永不休止,永不放棄的復仇之眼,或許他比任何人都渴望安息。

  他就是卡拉,他就是那天路德維希遇見的幽靈,一個渴望長眠的幽靈。

  他之前沒有聽過幽靈的名字,但是之後也不會忘記。

  路德維希緊張地看著陰影,當他從議會出來之後,就感到有什麽東西在窺伺他。即便是渾渾噩噩的走出了調查局,但是他還是沒有忘記把申請表交給行政司的人,能省錢的就是好的——所以他申請了一副眼鏡,不僅是因為他的學派能力,還是為了美觀——畢竟對於一位醫生而言,眼鏡在某種意義上代表著專業。

  不過盧克上校告訴他,無需擔心,因為卡拉和他們的相遇僅僅是個意外。

  我在害怕什麽?路德維希沒能想出他在怕什麽因為怕本身就成了展開的狀態,或者說,他僅僅在怕。恐懼,以褫奪的方式展開,這種害怕來臨時,它促逼著路德維希反思,就像黑暗中的火,有了黑暗才有光,有光才表現了黑暗。他並不是在怕死,因為單就畏這就足夠真實,那是本質在解構前的哀鳴和掙扎。即便他並不無辜,然而也的罪行還輪不到死人來審判。

  馬車旁的路德維希清楚地感到了籠罩在一層可悲的壁障已經消失,世界逐漸揭露出可能得場域。他不再害怕,而且不能害怕。昨天下午的事情在他腦海裡逐漸廓清。他僵硬著回頭,看著在街角後佇立著的身影,兩團躍動的火焰沉默著和他對視,對著他揮了揮手。現在經歷的事情在某種意義上成為了他。但是,他依舊感覺到了強烈的陌生感,別人的故事終究是別人的。

  即便如此,卡拉的出現似乎又昭示了新時代的來臨。路德維希依舊懼怕著往日的幽靈,雖然他已經全然知曉畏的存在。就算他不明白他們之間的偶遇是為了什麽,但是他清楚復仇的幽靈只會審判那些他認為有罪的人。然而罪行的存在與否並不全然和卡拉的意志相聯系,或者說,他僅僅是行使著他的意志,試圖用正義之名來美化自己復仇的怯懦。

  路德維希會堅持認為卡拉的罪在於他行著罪,卻自認為正義。然而,最大的罪就是自傲,試圖僭越正義的都是罪人。真正的正義是阻擋不住的,它有著無可匹敵的力量,不需要別人去言說自己,它總會自我展現。所謂的先知不過是庸俗的竊賊,不僅僅蔑視他人的能力,而且認為其他人都在踐行不義,甚至自覺高人一等,足以替正義言說。

  然而必須指出,路德維希的想法在走過兩個街道後戛然而止,在他登記成為正式的佔卜師後,他就停下了思緒,盤著腿坐在行會提供的房間裡,等待自己第一個顧客的到來。

  行會是一座橋梁,架在需求和供應的兩端,極大的提升了交易效率。聯邦也藉由對行會事務的管理,介入對靈性事務的監管,在某些程度上還推動了規范化和體系化的市場出現。這種半官方的組織方式來自於上上位議長的推動,在他所主導的改革之中,以行業自治和自由市場最為明顯。

  路德維希擅長的佔卜方式是塔羅牌,由22張大牌和56張小牌組成。在78張中他選擇了命運之輪作為自己的空白牌,這張空白牌會為他揭示一些他忽視的東西。他的佔卜能力一半是源自於自己的學派能力,第一箴言窺伺能給予他一些窺探命運的能力,一半是來自自己的靈感,謝林教授也精於此道,他的知識基本來自於謝林教授的教導。

  “請進。”路德維希調整了自己的表情,他做好了準備,或許也沒有,直到被揭曉的那一刻他才會明白這件事是否真的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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