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趙一鳴比以往早了三十分多鍾起床上班。主持晨會的是主管陳冰，晨會的話術千篇一律，無非就是一些假大空的激勵人努力工作的話，趙一鳴聽的耳朵都起了繭子。黃英覺得這套流程下來，員工們便會興致勃勃地去為他的事業鋪路了，趙一鳴卻認為不如省點時間給他們多休息休息，這樣上班的時候還精神一點。

　　員工們無精打采，站得東倒西歪，總算是熬到陳冰說完他千篇一律的台詞。在一旁旁聽的黃英扯著他的大嗓門說:“接下來再耽誤點時間，給大家介紹一下我們公司新來的員工，童楠。”

　　“童男?”人群中輕聲騷動起來。趙一鳴也覺得這個名字十分有趣。突然間人群安靜了下來，從隊伍最後走出一個高挑的女子。原來她早就站在了後面，只不過大家都沒有注意到自己身後。她穿著藏青色女士西服外套，包臀裙勾勒身形的曲線，黑色絲襪顯得雙腿更加纖細。她的長發卷了起來，一副職場女性的打扮，看起來非常正式。白襯衫的領口卻系了一個天藍色學院風領結，給她增添了幾分俏皮。

　　“大家好，我叫童楠，從今天起我們就是同事了，還請各位多多指教。”她的聲音乾脆利落，沒有一點拖尾。黃英顯然是認為這段自我介紹不夠詳細，還在默默等著童楠繼續說下去，但她並沒有要繼續的意思。於是尷尬地接話說:“好，那就讓我們再次歡迎童楠的加入。”趙一鳴之前也遇到過新人自我介紹只有短短一句話的情況，但那是因為新人過於緊張，而童楠卻讓他感受到了一種骨子裡滲透出來的傲慢。

　　“我還有一個要求。”童楠說，“我的工位能不能安排在他旁邊。”她伸手指了一個方向。

　　趙一鳴腦袋瞬間“嗡”的一聲，因為童楠指向的正是自己。上學的時候從來沒人表示過想和他同桌，就算被老師安排到一起，因為他性格孤僻，時間一久同桌便找老師吵著要調座位了。今天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遇到主動要求坐他旁邊的人，還是一個外貌出眾的異性，讓他一時間不知所措。

　　隊伍中一下子騷亂了起來，到處是竊竊私語的聲音，甚至大家都忘記了黃英還沒宣布晨會結束。大家都在低聲討論新同事對公司內部情況毫不知情，猜測她什麽時候會找領導調整工位。

　　黃英表情糾結了一陣，然後把手一拍說:“那就先這麽定下來吧，正好那個，那個趙一鳴旁邊的工位是空的，就先搬到那裡吧。待會你跟我去辦入職手續，其他人解散，開工！”

　　“嘿，最近犯桃花啊。”阿偉走在趙一鳴後面小聲說。

　　“哦是嗎?我現在隻關心多上的三十分鍾班能不能算加班。”趙一鳴表示不屑。他長到25歲，沒有過任何感情經歷，甚至都沒怎麽跟女生說過話。上大學的時候，他暗戀過一個學日語的學姐。學姐是日語社的社長，對日語一竅不通的他還因此加入了這個社團。每次組織社團活動，他就在教室的後面遠遠地看著學姐的背影。他從來沒有對別人說起這件事，更不會鼓起勇氣去向學姐表露心跡。他從來不覺得女生會喜歡他這樣毫無閃光點的男生，也知道自己在女生眼裡可能就是個徹徹底底的廢柴。只會在發現學姐旁邊出現一個男生後，把自己關在寢室裡發了很久的呆。

　　“你說這是不是一種新型詐騙手段?”阿偉突然說。

　　“什麽?”趙一鳴有點摸不著頭腦。這時他已坐回自己的工位上。阿偉順勢在旁邊的空位上坐下，

一臉凝重地說:“知道緬北詐騙不?聽說最近不少人被騙過去嘎了腰子。”　　趙一鳴露出不解:“有什麽關系嗎?”

　　“你想啊，人家大美女長得這麽好看，幹什麽工作不比在我們這受氣好。再說憑她打扮氣質就不像一個差錢的人，來這一個月拿三千多塊錢，人家圖啥?”

　　趙一鳴開始有些坐不住了，阿偉看在眼裡心裡偷偷地笑。他接著說:“說不定她對公司情況早就了如指掌了，知道你是個老實人先拿你下手。假裝接近你，給你點甜頭，得到信任之後就借口給你介紹工作，待遇說的天花亂墜。你一聽，這不比在這破地方好幾百倍，歡天喜地地跟人家去了。去了之後才發現，這不是緬北嗎?等你醒悟過來，腰子已經沒了。這就叫殺豬盤。”

　　“不至於吧。”趙一鳴咽了口口水。

　　“怎麽不至於呢?”說著，阿偉壓低了聲音顯得非常神秘:“你沒有發現黃老邪對她很客氣嗎?一般人像她這樣跟黃老邪說話，高帽子不知道扣下去多少了。說不定啊，公司上面都買通咯。你要是栽了，下一個就輪到陳冰。就他那人面獸心的，一點美色誘惑就屁顛屁顛自己鑽進套裡了。”

　　看到同事做好崗前準備開始陸續走進辦公區，阿偉站起身拍了拍趙一鳴的肩膀:“總之，你得多小心點。天上是不會掉餡餅的，有什麽好處先反思一下憑什麽能輪到自己。”說完便走回自己的工位。

　　阿偉這一番反詐宣傳讓趙一鳴開始感到害怕起來，他之前也看過類似的新聞報道，了解此類犯罪的可怕。而且他完全想不通這個女子究竟為何想主動靠近他，想來想去還是阿偉的說法可能性最高。看來真的要提防一下這個人了。

　　趙一鳴現在做的是銷售策劃工作，不需要像別的營銷員一樣各個樓盤到處跑，在辦公室待著就行，當然工資待遇就差遠了。但黃英擔任經理後，覺得他們後台的員工都太閑了，要求他們也要輪流去前台體驗，避免前後台脫離。並對總公司大肆宣傳他的理念，得到了上層領導的認可。但部門的人都知道，他們輪流往外面跑一點用都沒有，銷售的忙幫不上，還影響了自身工作的連貫性。更重要的這麽折騰來折騰去，工資卻不見得漲分毫。他們在後台工作無非是放棄更高的待遇而選擇更安穩的環境，現在卻弄得兩者都無法得到。

　　這天趙一鳴沒有輪班，也是房產銷售的淡季，工作自然不忙。感覺沒過多久，童楠便辦好了手續，搬了點辦公用品，坐在了他旁邊的工位上。

　　趙一鳴坐立難安，感覺什麽姿勢都不舒服。新同事剛來不知道是不是應該打個招呼才顯得禮貌，但他很少跟女生說話，根本不好意思開口。

　　“你叫趙一鳴?”還是由童楠打破了沉默。

　　趙一鳴沒想到童楠會主動跟他說話，下意識看了她一眼，正好遇到她的目光，趕緊回過頭把目光放在自己手邊的水杯上。“對。”他想了想，還是決定端起水杯喝點水。

　　“你是準備換工作嗎?”童楠問。

　　這麽開門見山嗎?趙一鳴想到了阿偉剛才跟他說的話，端著水杯的手下意識抖動起來。

　　“我知道的。那個網絡雜志也有我們的人。”她接著說。

　　滲透面這麽廣?看來阿偉說的八九不離十了。趙一鳴心想。這年頭還真不能掉以輕心，就算當時被網絡雜志錄用了，也難逃被嘎腰子的劫難。我的腰子就這麽香嗎?在哪都有人惦記著。

　　他心裡想著，眼睛同時掃視了一下辦公室的其他同事。有的在悶頭工作，有的在低頭玩手機，還有趁領導不在串崗聊天的。大家都沒有注意到角落裡的自己，私下找工作的事絕對不能讓同事領導知道。

　　“我不知道什麽網絡雜志?我在這裡挺好的。”他裝傻道。

　　“是嗎?我看這麽久了都沒人跟你說過話， 你在這混得也不是很好嘛。你在這裡應該很難過吧。”她說得輕描淡寫，卻像一把匕首扎在了趙一鳴心上。一時間，自己兩年多在公司裡的孤獨，委屈和不甘湧上心頭。

　　“其實我本來想多了解你一些的，但是看到你第一眼，就感覺你的眼神像是一個一直在外流浪的小貓一樣。你在這裡真的有歸屬感嗎?如果真像你說的，在這裡很好，為什麽會那麽孤獨呢?”她轉回頭托起下巴，眼睛看向空擋的過道，仿佛從那裡能看到一個看不見的人。

　　趙一鳴心中一陣刺痛。他沒有想到一個初次見面的人，能夠把他的內心看得如此透徹。隨即他又轉念想到，這是在攻心啊，一定要穩住！攻擊內心最薄弱的地方，這一招真的高。

　　“你跟我一起走吧。”童楠繼續說，“明天我就帶你見會長，我們會帶你去一個地方，你會在那裡找到歸屬感的。”

　　趙一鳴深吸一口氣。聽了這些話後，他已經確信童楠的目的不純。要是沒有張偉的提醒，也許他早就被她感動得涕泗橫流，但是現在的自己已經沒有那麽好騙了。小姑娘，欲速則不達，你失敗的原因就是太心急了。他想著還有些得意起來。

　　“聽你說這些我挺感動的。”他故作毫不在意的語氣說，“但是我在這裡真的挺好。謝謝。”

　　“是嗎?”童楠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失落，“看來是我想多了，剛剛說的話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趙一鳴點點頭表示同意。

　　這一天，兩人沒有再說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