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音始於幾聲玻璃被敲擊的脆響，背景也能清晰地聽見啪嗒啪嗒的雨點聲。

　　隨即車窗被搖了下來。

　　“交、交警同志啊，辛苦你們了，這個點還要冒著大雨執勤啊。”周長安陪著笑，聲音甚至比在庭審現場還要緊張。

　　“比不了你們商務人士，乾淨體面，用不著風吹雨淋的。”渾厚的男聲響起，聲音很近，應該是這部執法記錄儀的持有者胡志雲，“你剛剛是怎麽回事?見了我們就想溜?”

　　“哪有，我這不是把車停過來了嗎?”

　　“那你突然一個急刹是什麽意思，不是做賊心虛?”

　　“哈哈，您說笑了——剛剛乍一看到馬路上兩個人影，怪嚇人的，我還以為撞鬼了，才應激了一下，”周長安又感覺自己用詞不妥，連忙解釋道，“哦，我不是說你們像鬼啊……”

　　“好了好了，沒時間和你瞎扯，”能聽見按鍵的機械聲，是胡志雲在擺弄手裡的酒精檢測儀，“來，朝這吹一口。”

　　不等周長安有反應，第三種人聲突然從一側傳來打斷了他們。

　　“喂，老胡，你過來，看這車頭。”猜得出來，是另一名交警高仁。

　　聞言走近後，胡志雲的語氣高亢了起來，“嘿喲！我都沒注意，怎麽給撞成這樣了?保險杠都快掉了，看著都肉疼。”

　　“那是……出了點小事故，”周長安的聲音有些心虛，“我自己回去處理就好，就不勞兩位費心了。”

　　“少來這套，一看你這模樣就有事兒，你還沒測酒精呢！”胡志雲走了回來，再次亮出了、檢測儀，“趕緊吹，順便再把駕照拿出來我瞧瞧。”

　　“駕、駕照啊，您先別急，我找找看，應該是放儲物格裡了。”他倒是不緊不慢地打岔。

　　“喂，先讓你測酒精呢，你故意磨蹭什麽?非要我把這玩意兒塞你嘴裡啊?”

　　“我真沒磨蹭，喏，駕照給您，”他畢恭畢敬道，“酒、酒精就真不必測了，同志，您看我這樣子，像是喝醉了嗎?”

　　“你叫——周——長安是吧，讓你快吹你就吹，哪那麽多事兒?再不吹我們可要強製執行了。”

　　眼看避不過，周長安隻好改口了，“同志，我、我就隻喝了兩小杯，應酬嘛，沒辦法。兩位能不能放我一馬，下不為例，下不為例啊……”

　　“誰告訴你下不為例了?是我說了算還是你說了算?”交警厲聲道。

　　“哦，瞧我這腦子，對了對了——”又是一陣翻找的聲音，周長安像是從包裡掏出了什麽，“這些您先收著，就當是我給孩子的零花錢……”

　　“誒誒誒，幹什麽幹什麽?這都有記錄儀的啊，你想幹嘛?賄賂執法人員?”

　　“我、我不是那意思，只是一點小心意……”

　　“麻溜的給我拿走！”

　　一陣拉扯後，見對方態度堅決，周長安最終妥協了，“行，我吹，我吹總可以了吧。”

　　但結果不出所料，酒精檢測儀響起了“滴滴”的警報聲。

　　“謔，都到180毫克了，還說就喝了兩杯，你這屬於嚴重醉酒駕駛了，趕緊熄火，把車鑰匙給我交出來！”

　　“這怎麽會呢?肯定是儀器出問題了！”周長安還在否認，伸手抓了過去。

　　“誒，松手！你還敢搶起東西來了，警告你啊，襲警罪加一等的！”

　　“不是，我就想看看檢測示數，您別老是上綱上線的啊……”他倒委屈上了。

　　“嘿，

我今天就和你上綱上線了，你小子老老實實交代，從哪來的、到哪去，還有你這車是怎麽回事兒！”　　“別老是嚇唬我啊，喏，鑰匙給您，我還能跑了不成，”周長安服從指令，熄火交出鑰匙，故作輕松道。

　　“快說，車怎麽撞的?”

　　“其實，真不是什麽大事兒，剛剛我車停在耀龍酒店的地下停車場，車頭朝牆，結果起步的時候我忘記掛倒擋了，一腦門就給懟牆上了……”

　　“起步那速度能給你懟成這樣?”胡志雲有些將信將疑。

　　“確實啊，今天實在是不走運。您要查完的話，就先放我過去吧，耽擱二位太多時間也不好。”

　　胡志雲嗤笑了聲，“想什麽呢，你醉駕就已經涉嫌違法了，這車我就先給你扣了，人準備回局裡接受調查，”

　　“別啊，交警同志，我真有急事，我——”

　　一陣短暫的沉默，周長安似乎再也編不出什麽話茬，突然情緒崩潰了，像是要哭出來一樣，“我剛剛其實……撞人了！”

　　“什麽?”聽到這話後，胡志雲的語氣瞬間激動了起來。

　　“這麽大的事兒你現在才說?”他憤怒地吼道，“對方人在哪?男的女的?傷的怎麽樣?”

　　“位置——應該是在銀水路中段，至於其他的，我、我就不知道了，天太黑了，我沒細看，也不知道他有沒有事兒。”

　　“也就是說，你肇事逃逸了?打120了嗎?”

　　“……沒有。”

　　“你！”胡志雲已經有些無語了。

　　他轉頭向著同伴喊道，“老高，幫忙打個120，就說銀水路有行人被撞，生死未卜。”

　　“行，交給我吧。”高仁應下後，便撥打起了電話。

　　“好了，現在該處理你的問題了。”胡志雲無比嚴肅道，“身份證帶了嗎?”

　　“給。”

　　“你先好好坐著別亂動，我給你錄個檔。”

　　他依次再三確認了對方的身份信息，包括姓名，年齡，住址和車牌等等，似乎在自己的手機上把那些全部輸入了進去。

　　“後座上那一堆都是什麽?”

　　“全是些零食， 準備帶給我女兒的。”

　　胡志雲不放心，又打開車門確認了一番，倒也沒發現什麽端倪。

　　這時，後方傳來“砰”的一聲巨響，是有人用力合上後備箱的聲音，震得兩人都有些發慌。

　　隨之而來的是高仁驚恐的嗓音，“裡、裡面，有個人！”

　　“怎麽了?”胡志雲聞聲趕去。

　　“我剛剛打開後備箱準備檢查的時候，看到、看到了有個人躺在裡面！我魂都快嚇沒了！”

　　“你沒開玩笑吧?”

　　高仁沒有回應。

　　“喂，姓周的，你來開這個後備箱！”

　　“怎麽了?”周長安也打開了車門，撐起雨傘走了過來，“這裡面沒東西的啊。”

　　隨著他輕輕按下後備箱解鎖扣，蓋板升起，這狹窄閉塞的空間在三人的眼皮底下暴露無遺，這回傳來的，卻是周長安的驚叫。

　　“啊！哈啊！”他甚至跌了一跤，“——這，這是怎麽回事兒?”

　　“怎麽回事?我們還想問你呢！”胡志雲厲聲喝道。

　　“我不知道啊，這人是誰啊?”

　　高仁走上前，試探了一陣，歎氣道，“沒有呼吸和心跳了，直接聯系隊裡吧。”

　　“他——這不是我搬上來的！你們相信我！我就沒下過車啊……”

　　聽著周長安最後的辯解，錄音到此也戛然而止。

　　全部證據都已展示完畢，的確確鑿充分。

　　但當我把臉轉向右手邊的龍言，想看看她有什麽反應時，卻隻發現此時的她眼神失去焦距，滿臉的錯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