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歷四十六年，九月十九日，辰時。

　　乾元王朝，江州，通雲峰山腳，平湖樓。

　　平湖樓作為通雲峰方圓十公裡內唯一的酒樓，向來是人滿為患。通雲峰一般不對外開放，但是通雲峰一旁的偏峰青霄峰並不設限，人們大可來去自如，何況，為了照顧各路香客，通雲峰的道士們還在青霄峰上建立起了道宮，供人們求仙拜神。

　　人聲鼎沸的平湖樓內，熱火朝天。台上，九名身段婀娜的女子或唱或舞，鶯鶯燕燕;台下，十來桌客人飲酒高歌，興致高漲，一個個高談闊論，爭得面紅耳赤。其中一桌，隻坐著寥寥三人，各坐一方，沉默地喝著酒。長發遮眼的青年首先開口:“兩位，與其坐在這拖延時間，不如開門見山。”賊眉鼠眼的中年男子抬手輕敲桌面:“哎呀，阮東昊，別急呀。這不還有人沒來嗎?再等等。”一旁的男子默不作聲地將撩起衣擺，露出刀柄，隨後，摸摸臉上的刺青，獰笑著盯著長發青年。阮東昊面如止水，端起酒杯，小嘬一口，咂咂嘴:“黃少彬，你若真的不想談，沒必要把我叫過來。”

　　黃少彬眯起那雙極小的眼睛，呵呵直笑:“那怎麽行呢，阮東昊，你也知道，這錢我們還不上，但凡找上門來的，有幾個人能完完整整的回去?聽哥一句勸，沒必要為了這麽幾個錢，丟了性命。你說是吧，老楊?”刺青男子氣勢洶洶地點點頭，手指摩挲著刀柄。

　　阮東昊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平靜地看著兩人，冷聲道:“既然如此，我的耐心也是有限度的。最後問你一次，這錢，你是還，還是不還?”黃少彬與楊連榮對視，大笑:“怎麽，現在還與不還還有什麽區別嗎?”

　　時不時有好奇的目光投射過來，黃少彬有恃無恐地敲著桌面，等待著阮東昊像之前幾個追債的那樣屁滾尿流地離開。

　　不過，這次，有些不同。

　　阮東昊直勾勾地凝視著黃少彬，毫無波瀾的瞳孔折射出兩人的身影，深邃且令人毛骨悚然。黃少彬被嚇了一跳，咽下唾沫，心裡打起退堂鼓，意識到方才說的話似乎有些過於狂妄了:“其實真的要還錢的話，也不是不可以。”

　　阮東昊收回目光:“嗯，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見阮東昊這麽好說話，黃少彬不禁又大膽起來，醞釀一番，趾高氣揚地朝著阮東昊勾勾手指:“好啊，你跪下來求我，我就還。”

　　寒光一閃而過。

　　一根血淋淋的手指落在桌上，滴溜溜地打著轉，鮮血沿著桌縫下滲，浸染出一條醒目的紅綢。

　　客人突如其來的尖叫聲震蕩黃少彬的耳膜。黃少彬怔怔地盯著自己的斷指，面部逐漸抽搐，緊接著，眼淚奪眶而出:“啊！”楊連榮心神俱顫，手有些抖，看見黃少彬這副模樣，拔腿就跑。黃少彬痛哭流涕地捂著手上的斷口，嗚咽道:“錯了錯了，我知錯了，阮大爺，我還錢，我還錢！”

　　阮東昊輕描淡寫地將銀光鋥亮的匕首收入袖口，擦拭一番手上的血汙:“不用了，你死了，錢也是我的。既然你不還債，我就只能替老天爺討債了。我說過了，我沒這個耐心陪你們玩。既然你自討苦吃，那就奉陪到底嘍。萬寶閣的錢，不是想欠就能欠的。”

　　黃少彬涕淚橫流，死死捂住血口，嗚咽不止，說不出話。

　　身著藍白輕甲的青年迎著外竄的人群逆流而上。少頃，偌大的廳堂轉瞬空蕩了起來。

　　阮東昊斜瞥了眼地上的黃少彬，揮揮手，招呼一旁的三人處理掉黃少彬，回頭，便看見了柳懷瑾。柳懷瑾兀自走過，輕輕將罔川放置於桌面，入座，敲桌:“小二，上菜！”緊接著，嘀咕道:“可餓死我了。”阮東昊身旁的三人面面相覷，隨後不約而同地望向阮東昊。阮東昊皺眉，看著發呆的柳懷瑾，聳聳肩:“不用管他，辦完我們的事，就可以走了。切勿多生事端。”三人應下，束縛放棄抵抗的黃少彬，走向樓外。

　　小二躲在門後，探頭探腦，觀察著局勢，見並未打起來，慌忙走來，畢恭畢敬地朝著柳懷瑾鞠了一躬:“抱歉，客官，事出緊急，小店可能要暫時關門了，您看……”柳懷瑾當即拍桌而起，清清嗓子，視線鎖定阮東昊:“前面的那位兄台，可否麻煩不要打攪這間酒樓營業。”

　　阮東昊身旁的三人勃然大怒，見柳懷瑾如此態度，立刻拔刀相向。阮東昊一抬手，攔下三人:“兄台誤會了。這是個老賴，欠債不還，今日我率人前來討債，此人竟以武力相逼，拒絕還債。兄台你說， 此人當誅不當誅?”

　　“救我啊，救我！”黃少彬瞬間回神，聲嘶力竭地大吼，滿臉祈求地望著柳懷瑾。柳懷瑾頓了半晌，嘖嘖稱奇:“嘶，原來如此。那是小弟多管閑事了，還望海涵。但是呢，小弟想吃個飯。”阮東昊客客氣氣地笑笑:“我叫阮東昊，東方的東，日天昊。既然誤會一場，不如我請兄弟吃一頓?”

　　柳懷瑾還禮:“柳懷瑾，懷瑾握瑜。”阮東昊繼續說道:“我托大叫你一聲老弟。那，走吧。王哥，不麻煩你了。還請跟掌櫃解釋一下，下次我定登門謝罪。”言罷，指揮著同行的三人走向門外。柳懷瑾提起刀，跟上前去。王之合汗顏，拿起肩膀上的抹布，開始忙碌，將客人們留下的菜肴收拾乾淨。

　　柳懷瑾走出門，便見著阮東昊四人正與一幫身著道袍的中年人對峙。

　　“阮東昊，這裡不歸你管吧?你怎的如此猖狂，竟在光天化日之下殺人，成何體統?”臉似蛤蟆的中年人伸手指著阮東昊，評頭論足。阮東昊冷哼:“范傳江，你哪隻狗眼看著我殺人了?不過切了一根指頭罷了。再者，我們萬寶閣只是來討債的，你們這些青雲門的假道士還管不著吧?”

　　“你，黃口小兒！”范傳江漲紅了臉，氣得直跺腳。

　　柳懷瑾偷摸著來到馳冥身邊，饒有興致地坐山觀虎鬥。

　　阮東昊無辜地攤攤手:“怎麽，想打架?”周圍的三人放下黃少彬，齊齊拔刀。

　　“打就打！”范傳江忽的蹬地奔行，一掌擊出，直逼阮東昊面門。

　　圍觀的眾人驚叫著作鳥獸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