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凇沆碭,古木林立,鳥鳴幽幽,馥鬱清香縈繞鼻尖,裹挾著絲絲寒氣,振奮精神。人跡漸少,柳懷瑾環視四周,打量著周圍陰森寂靜的叢林。行至此處,放眼望去,已不見什麽人。這些樹下,倒有可能埋著殘缺枯骨。馳冥不安低鳴,眼神警戒地直視前方,若有若無的緊張感蔓延開來,像一張大網,牢牢罩住一人一馬,脫身不得。
柳懷瑾右手抓住刀柄,輕拍馳冥。馳冥心不甘情不願地踏起蹄,緩慢前行。忽來一陣妖風鋪面,撩起柳懷瑾額前的碎發,氣息中蘊藏著隱晦的怪味。柳懷瑾目光微凝,取下腰間的酒葫蘆,大口暢飲桃花釀,吐氣,定神,繼續向前。
搖曳不止的樹木恍若陰森森的鬼影,影影綽綽,令人心悸不已。秋風哀鳴,如泣如訴,聽得人肝腸寸斷。無涯潭外圍的這片樹叢,已是如此幽森難言,怪不得鮮少有人涉足。柳懷瑾逐漸適應了環境,冷眼觀望:“今日,我便來瞧一瞧你這無涯潭到底有何蹊蹺。”言罷,拔刀亮刃,一甩韁繩,縱馬奔騰。
光影閃爍,似乎有不計其數的身影穿梭於樹叢之間,刮起陰風陣陣,緊緊追隨策馬疾行的柳懷瑾,速度絲毫不遜色於寶駒馳冥。一雙碧綠的瞳孔自黑暗中浮現,幽幽的目光穿透萬千幻影,眺望遠方。
寒氣逐漸凝實,肉眼可見的白氣縈繞周身,刮蹭著輕甲,留下一串串熠熠生輝的冰晶。柳懷瑾驟然拉住韁繩。“馭——”馳冥前腿蹬地,堪堪止住奔行的步伐。柳懷瑾長出氣,闔眸,屏息凝神。“莎莎莎”,狂亂而靜謐的異響從四面八方合圍而來,不斷靠近。柳懷瑾面色一變,抬手擲出一顆石子。石子眨眼間射入樹叢。接著,毫無聲響,那枚石子仿佛被吞沒般,憑空消失。
柳懷瑾俯身,緊握刀柄;馳冥心領神會,揚蹄,一步一頓,貼近樹叢。靠近,再靠近,直到觸手可及,柳懷瑾心跳如鼓擂,一咬牙,猛一探身,撥開樹叢。
“喵。”一隻蠢萌的小貓叼著一枚石子,驚恐地看著面前的龐然大物。小貓黃白相間,像是披著一層虎皮,四爪雪白,恍若踏著皚皚白雪。柳懷瑾如釋重負,收刀入鞘,自嘲地笑笑:“柳懷瑾啊柳懷瑾,怎麽遇著些怪力亂神便失了分寸?”
小貓叼著石子,小心翼翼地後撤。柳懷瑾翻身下馬,春風滿面,屈身,對著小貓招招手:“我不會傷害你的,打哪兒來回哪兒去吧。”小貓止住步伐,眨眨水潤的大眼睛,側頭凝視著造型奇異的兩腳獸。柳懷瑾見小貓並沒有想走的意思,思索片刻,從兜裡掏出一綹皇竹草。
馳冥登時瞪大了眼,震驚地看著柳懷瑾,眼神幽怨如閨中寡婦。柳懷瑾看向馳冥,無奈地攤攤手:“下回一定補償你。”接著,不由分說地將皇竹草遞向小貓。小貓慌亂一瞬,旋即畏畏縮縮地向前貼近,聞著皇竹草散發的清香,又看看洋溢著笑容的柳懷瑾,再一口啃上皇竹草。
柳懷瑾松了口氣,丟下小小一撮皇竹草,拍拍手,起身,輕拍馳冥以作寬慰:“好了,現在是真的沒有了,一點兒不剩了。”馳冥撇嘴,扭脖,擺脫柳懷瑾的手,自顧自地蹲下,就地啃食著地上綠油油的青草,披著一層霜雪的青草,口味倒多了分涼爽。馳冥愜意地眯起眼,置柳懷瑾於不顧。
小貓一開始還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吃,過了些時候,便放開了身手,抱著一小撮皇竹草肆意啃食,張開血盆大口,津津有味地咀嚼著。
柳懷瑾起身,
叉著腰,看著小貓,點點頭,轉身,上馬,準備踏上征程。 “喵。”小貓突然望著柳懷瑾嗷嗚嗷嗚直叫。柳懷瑾一愣,東張西望一番,也沒見著別人,便呆呆地指指自己:“你是讓我跟你走?”小貓滿意地點點頭,昂首闊步地向後走去。馳冥回眸,與柳懷瑾深情對視。柳懷瑾震驚地拍拍馳冥的頭:“它和你一樣啊。”馳冥吃痛,忿忿地剮了柳懷瑾一眼。
小貓竄入一片樹叢,不見了蹤影。
柳懷瑾縱身躍下馬背,撥開樹叢。
清風徐徐,送來香風陣陣,它抬起纖纖玉臂,撫摸萬紫千紅;五光十色的嬌豔花朵盡垂首, 隨著風的舞步輕搖;三三兩兩的蜂蝶環繞,佇立於亮晶晶的柱頭,采擷花蜜。柔和的光線編制輕如薄紗的幕布,將萬物籠罩於光輝的朦朧。不遠處,潭水汪汪,逐波蕩漾,清澈見底的潭水碧如成玉,散發瑩潤光澤。
世外桃源不過如此。
柳懷瑾一時看得呆了,享受著和風拂面,輕嗅萬裡花香,觸摸泥土的芬芳,心曠神怡,難以自拔。馳冥兩眼放光,瞅準遍地青綠,一個箭步跨上前去,狠狠埋頭,風卷殘雲一般收割著色澤誘人的青草。小貓靜靜地臥伏於樹樁之上,微眯著眼,聽著這邊的動靜,方稍稍睜開眼,一臉嫌棄地瞥過化身餓鬼的馳冥。
水天一色,曠遠遼闊。
“這裡,就是無涯潭嗎?”柳懷瑾怔然,神色驚駭莫名地歎服著,此情此景,心中難免生出一股傲視群雄的魄力。回神,柳懷瑾慌忙掏出羊皮紙。對照著圖紙,柳懷瑾愈發驚喜——這無涯潭,竟與圖上所述的龍泉湖一般模樣。無巧不成書,這下,倒省去了許多麻煩。
柳懷瑾面色一肅:“不對,太順利了。”不錯,按照柳懷瑾的直覺,此番,當有一場大戰在等待著他。一場足以讓他脫胎換骨的戰鬥,比什麽奇珍異寶都稀罕。如今,這麽雲淡風輕地來到目的地,就顯得十分怪異。柳懷瑾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覺。既然如此,一定是有什麽地方遺漏了,現在,還不是掉以輕心的時刻。
空氣中,一股清冷的寒意逐漸彌漫,裹挾著腥風,自幽森樹林席卷而來。
壓抑感湧上心頭,柳懷瑾猛然回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