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鐵裡那股子陰寒氣息似乎怎麽褪不下去了，奚元還再與這氣息打招呼時，還是覺得冷。

　　等到買完票、等到地鐵，再擠進熱乎乎的人群後，他卻感覺更冷了。

　　“這種冷或許不是肉體上的冷，而是精神上的。”他漫無邊界的想。

　　“或許從今天早上睜開眼，也可能是更早的時候，就有什麽東西悄然改變了。”

　　而這種改變無關於自己的選擇，己是上位者送上餐桌的點心，你不吃也低吃，無以反抗。

　　“但至少，我可以在下一站下車。”奚元還緊盯著車門，清早時被迫沉睡的記憶在腦海中不斷的升起，盤旋，再最終下沉。

　　他越回憶心就越涼，身體也越冷，越回憶起想說:

　　“這一路上都碰見了些什麽玩意，什麽東西。”

　　或許最終還是有誰聽見了這一心聲，並對“玩意”、“東西”這種稱呼強烈不滿，於是地鐵中霎時間出現了一點變化。

　　仿佛是車廂晃動了一下，燈光隨之而滅，車廂中一片漆黑，但車頭還是忽視了這番異象，義無反顧的領著所有人駛向漆黑的隧道。

　　那隧道仿佛就像深淵巨口，平等的吞噬每一個進入的生靈。

　　“啊，什麽情況這是?”

　　“哇，媽媽！”小女孩尖銳的哭聲響起，聲音之利耳，讓她附近的每個人大腦都仿佛被針尖刺痛了一下。

　　“不要擠，不要推，啊！”

　　人們慌亂中推搡，有人想要去拿掛在牆壁上的安全錘，但有個小姑娘好像一不小心被推倒了，年輕的母親嚇得半死，生怕自己女兒成為他人足下的怨魂。

　　廣播裡遲遲沒有傳來聲音，這時候本該出來主持大局的列車員、警察都失了聯，四周只能聽見人們慌亂的聲音。

　　只要有一個人慌了神，在漆黑且擠滿了人的車廂中亂推亂動、大吵大嚷，恐慌就會像瘟疫一樣傳播開來。

　　可奚元還卻沒有被這群體的情緒所感染，因為在剛剛LED廣告牌的照映下一一一

　　他清晰的看見，一張人臉浮現在車窗外面。

　　膚色白得透明，半散下來的長發卻與之形成濃烈的對比，黑得像深夜裡濃重的烏雲，鳳眼微挑，長眉微揚，似要飛入鬢角，端得是一幅精致風流的好相貌。

　　越好的相貌反而越可怕，在高速行駛的列車外，狹小的空隙上，好像有個人站在那裡，帶著笑意，注視著慌亂的人群。

　　甚至於，在奚元還與之目光相匯的一刹那，他嘴角勾起的紋路似乎還更加深刻了一些。

　　“你好。”

　　這問候隨著地鐵遠行而刮起的勁風而逝，慌惚間，奚元還以為自己聽到了。

　　“哎，大家都安靜一下，不是什麽大事，車不還正常行駛著嘛。”有個嗓口很大的男士出聲了，奚元還聽著，總感覺這聲音與語氣有種軍人般的沉穩與粗獷。

　　“就是燈暗了下，黑一會死不了人的，把身邊的孩子老人都照料好，別弄丟了，電話可以試著打一打，看看信號如何。”

　　要說這個也是個奇人，聲音傳了一個車廂不夠，還把周圍都給輻射到了，可能氣氛都是會傳染的，奚元還感覺在右手邊車廂裡的人也平靜了些許。

　　可惜這稍一平靜，孩子用天生尖銳的嗓音發出的哭聲就越來越“震奮人心”了，實在是吵得人腦仁疼。

　　除了這個以外，還傳來了哽咽的，壓抑不住的哭聲，應當是從他後方傳來的，

是個姑娘。　　這哭聲不知道為什麽聽得奚元懷一個激靈，心頭涼意頓生。

　　他總感覺他忽略了什麽，卻一時半會想不出來他忽略了什麽。

　　“靠車門的，注意一下，把手機的手電筒都打開，看一下你們周圍有沒有急緊設備，有的話用上，停車按扭先不要動，再說一遍，停車按扭不要動，安全錘也先不要拿下來。”

　　奚元還其實正好靠著車門，但他稍微向邊上讓了讓，想將這件事讓給別人做。

　　無他，實在是他的心緒太過凌亂，反映在身體上，就是渾身顫抖，四肢冰涼。

　　“我這裡有緊急呼叫按扭！”有個帶著激動的聲音說到。

　　“快，按一下！”眾口紛紜，有人喜形於色。

　　但那原來激動的聲音卻變了調子:“按了沒有反應啊，什麽變化也沒有。”

　　那人一時之間也不知道是等一等這按扭還是再按一遍，周邊的聲音卻越來越紛擾，有人在慌亂的說叫，有人難以自抑，哭了起來，哭聲去叫喊聲相應和，一時之間，竟不似在人間。

　　哪位讓車廂恢復了些許秩序的能人還在講話， 企圖讓大家冷靜下來，至少稍微冷靜下來。

　　奚元還卻已經聽不到了，他的大腦自作主張的屏蔽了周圍環境的一切，只剩下剛剛驚鴻一瞥所留下來的心驚。

　　地鐵繼續前行，LED燈的殘影再次浮現，是極快的一抹影，在地鐵的高速行駛中，幾乎讓人無法抓住。

　　“為什麽自己能在那種情況下看到人?”

　　“如果能看清人臉，那至少是人與地鐵保持相對一致的速度。”

　　“那他是什麽東西?”

　　吉光片羽掠過，他忽然反應過來最重要的事情是什麽——

　　LED燈那是到站才有的東西，站呢?

　　剛剛掠過燈光時奚元還可看只看到鬼影一般的殘光存留，當然可能就是鬼影。

　　至於站，那是完全不存在的。

　　忽如其來的真相讓奚元還真的像吃了亞瑟的技能，沉默了。

　　甚至不止是肉體上的沉默，精神上也沉寂了。

　　據說如果人驚恐到了一定程度，身體的防禦機制反而會被觸發，使人變得冷靜下來。

　　奚元還現在其實就是這種感覺，因為已經沒有什麽可以放棄的了，所以他直接放棄了自己。

　　這其實是個病句，但他想——

　　“現在自己的心情就是很混亂很病句啊，為什麽不能用病句來表達一下呢?”

　　紛擾的人聲再次湧入奚元還的耳朵，不知是否是錯覺，地鐵行進的嗡鳴聲也越發刺耳。

　　當然，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他可能、大概、一定不在人世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