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令知道楚七與仇金滿關系十分密切,之前楚七就是由他送去德國留學的。
回國以後楚七又與四川軍閥的一個姨太太很要好,她們是同鄉,所以這個姨太太特別喜歡她,總是請她去家裡吃飯,連老爺在家都不避諱。
盧令聽薛有成說的時候一開始還不信,後來按照他提供的地址去抓楚七,竟沒有抓到,才覺得不對。
當時那位四川軍閥正在上海閑住,她躲在他的家中,風聲過去以後逃往了蘇州老家。
為了掩護另外一位被薛有成交代出來的紅黨重要人物逃脫,她自己沒來得及離開就被盧令逮捕了。
盧令想著相識一場便讓仇金滿去見見她,誰知仇金滿矢口否認之前的關系:“我那時候可不知道她是紅黨的,只是見她漂亮請她吃了兩頓飯罷了,老弟你可別出去亂說啊!”
盧令明白他是怕引火燒身,便保證道:“是我糊塗了,聽她說什麽認識高官就信了,想來她是怕死,急著攀關系想放出去呢!”
仇金滿生怕她攀咬自己,就催著把他槍斃了。
艾克托爾被捕後一直不講話,不但他的住址沒有查出,連他的國籍和真姓名也不知道,因為他被捕的時候身上沒有任何文件,連外國人應該隨身起碼要帶的外僑身份證也沒有。
當薛有成說出艾克托爾是一個負責人後,戴老板和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英法兩租界的中西偵探,加上警察局偵緝總隊與警備部偵察大隊,以及上海區的特務,幾乎全體動員去調查他的住址和活動及有關系的人,以便進一步追查他的組織關系。
這批數以千計的中西包打聽和特務,再加上他們數以萬計的眼線助手,天翻地覆地鬧翻了整個SH市。
出乎意料的是,毫無結果。
戴老板氣急了,在辦公室裡大發脾氣,大罵道:“飯桶!都是飯桶!警察局、警備部、還有上海區全都是飯桶!”
因為戴老板抓到人之後和委員長報功時一直稱之為遠東負責人,所以委員長也非常重視這個案子。
可是查了這麽久一點線索都沒查著,蔣校長生氣地罵戴老板不中用,戴老板壓力更大了。
就這樣吵了快一個月,連艾克托爾住過哪裡都沒有弄清楚,大家都漸漸放棄了,戴老板除了生氣也無計可施。
等到上了法庭,在審訊他的時候,從他口中也得不到一個字,大家都大為稱奇,記者們紛紛報道,《大晚報》寫:“洋鬼子上法庭一言不發,是真紅黨還是假特務?”
有的青年學生們都聚集到法庭門口抗議:法律代表正義!不能濫殺無辜!
這麽一搞,就沒法殺他了,戴老板急得嘴上都是泡,怎麽證明他是紅黨呢?
盧令想讓薛有成和艾克托爾當面對質,但是薛有成總是推脫,問他原因又說不出來。
盧令看事已至此,也沒耐心和他慢慢解釋了,就在一次審訊艾克托爾的時候,把薛有成帶到法庭去作證。
艾克托爾一見到薛有成遠遠地走向法庭,便怒不可遏地第一次在法庭上開口用英語向他罵了一聲“叛徒!”
薛有成本來就有點害怕,這時再被一罵,更是連站都站立不住,兩腿一下就軟了下來,跪在地上。
盧令對薛有成這個慫樣看不上,就死命把他拉了起來,他扭頭要走,盧令就再三強迫這個叛徒上去。
薛有成看到艾克托爾巍然不動地站在那裡,他的兩條腿就一直哆嗦,
不停地雙手合十哀求盧令:“求求您了,要不您直接槍斃了我吧!我寧可現在立刻去死也不要上去作證了!” 盧令踢了他一腳也不中用,隻好帶他下來。
後來時過境遷,薛有成之後留在了軍統當特務,盧令有一次在飯桌上遇見他還問:“我看你現在殺人也不眨眼啊,那當時為什麽見了艾克托爾這麽膽小,這麽害怕,死活也不肯上去指認他?”
薛有成一聽到盧令提起舊事,面色突然凝重了起來,沉默了一晌,慢慢地把杯中酒飲盡了,才說:“我這一生中也沒有見到過那麽可畏的人。”
盧令還想再問這句話是什麽意思,薛有成卻搖搖頭,死活不肯再說了。
後來雖然沒有任何證據與供詞,但租界還是同意把艾克托爾引渡到WH市去歸案。
因為他罵了薛有成一聲“叛徒”,憑這兩個字就可以證實他是紅黨黨員了。
在押解途中,特務們都非常好奇地盯著艾克托爾,看他究竟講不講話。
可是再一次出乎意料的是,這回他一上輪船便和懂英語的特務隨便扯講起來,好像完全不在意自己是在被押送一樣。
盧令就好奇地問他:“審訊時為什麽不講話?”
艾克托爾的回答使盧令在多年以後還不能忘懷。
他說:“紅黨黨員在敵人審訊時去作解釋,便是一種祈求饒恕的懦弱表現。
“如果把自己的問題和背景向敵人去作交代,無論是什麽問題,哪怕是自己的姓名或住址, 都是最可恥的叛徒行為,因為這些事是不能向敵人去談的。”
雖然艾克托爾是一個紅黨,但此時此刻他的回答讓他在盧令心中的形象一下子高大了起來。
比起那個投靠了軍統,現在已經和自己成為同志的薛有成,盧令更欽佩,更欣賞這位敵人。
盧令歎了口氣說:“要是你當初是跟著戴老板搞革命就好了!”
艾克托爾奇怪地看了一眼他說:“你們也好意思說自己是搞革命?”
他這句話一下子把盧令激怒了,剛剛的惺惺相惜也瞬間灰飛煙滅:“當然了!我們當然是在搞革命了!
“你懂什麽,我們複興社是現在國內最先進、最革命的團體,進可做革命的先鋒,退可保衛革命的安全。”
艾克托爾冷笑了一下,沒說話。
“你反正也要死了,告訴我你家在哪裡,我幫你把你的東西寄過去,還有你要說什麽也一並寄過去。”盧令不求他理解自己,就轉移了話題。
“不用了。”
“我不是要抓他們,他們在國外,戴老板的手也伸不過去啊。”
“我知道,謝謝你,但是不用了。”
盧令對他一點辦法都沒有了。
雖然艾克托爾在輪船上和特務們聊了很多,但是談的也只是吃飯喝水等生活方面的問題。
每次特務們想進一步了解一點有關他的情況的時候,就會遭到他的呵斥,一點也不像一個犯人。
直到最後送他進了監獄,看他執行了死刑,盧令也不知道艾克托爾·霍蘭德的名字到底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