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宗興聽到他這麽說,笑了:“什麽少爺啊,這都是我自己去黑市買的。我父母早就不在了。記得是我15歲的時候吧,我父親被土匪殺了,我母親一直多病,經過這件事傷心過度,沒多久也跟著去了,自那以後我就一直跟著祖母生活。”他說完,將杯裡剩余的酒一飲而盡。盧令聽到這話,一邊琢磨著他父母早亡,那他是怎麽發的家,一邊又覺得自己揭了人家的傷疤,看他有點落寞,自己也有點不忍,隻好轉移話題道:“你怎麽沒把祖母一起接到上海來住啊?”
“我祖母不想來,她習慣了在老家呆著,覺得上海烏煙瘴氣的。”此話一出,兩人都笑了。
季宗興又給自己倒了杯酒,接著說:“好在我還有個叔叔,他孝順祖母,也心疼我父母早亡,每個月都會寄錢回來。”盧令聽到這個叔叔,心裡一動:“那不錯啊,你們祖孫倆生活總算有了著落。你叔叔在上海做生意嗎?”季宗興擺擺手說:“不是,他在南洋經商,還娶了個當地的媳婦,他們結婚時回來過一趟,不過我那時還小,現在都沒印象了,好像還挺好看的。”“那你可以去投奔你叔叔啊!”
“我當時也是這麽想的,不過我叔叔不想讓其他人覺得他苛待侄子,堅持讓我讀書,我當時以為發憤讀書就能有所作為,所以讀書很刻苦。”說到這,季宗興臉上有一絲落寞,又有一絲嘲諷,沒等盧令問,就接著說:“後來我很順利地考上了上海工科大學,祖母和叔叔都很高興,祖母遇到人就跟人家說自己的孫子是大學生,是高材生;叔叔也立刻寄了兩百美金回來,讓我不用擔心錢的事情,安心讀書,到了上海不要太省吃儉用,多交些朋友。”“你叔叔待你真好。”“是啊。”季宗興笑了笑,喝了一大口酒。
盧令覺得奇怪,這樣一位高材生,過往經歷也很值得炫耀,怎麽他講起來不太高興的樣子,盧令不好意思直接問,低頭夾了一筷子罐頭,想著怎麽開口。倒是季宗興看出來了說:“你現在是不是很奇怪,為什麽一個名牌大學的畢業生居然混成了現在這個樣子?”盧令趕緊笑道:“什麽叫現在這個樣子?我想你肯定是畢業後發了一筆財,所以住在這享受人生吧?
季宗興聽見他這麽說,冷笑了一聲,又喝了一口酒,接著講自己的過往:“後來我以年級第一的成績順利畢業了,畢業的時候老師和同學們都說我將來肯定前途無量,我自己也是這麽想的,可誰知--”他說到這停下了,開始喝酒吃菜,盧令雖然好奇,也不好催問他,隻好也跟著吃菜。
過了一會,季宗興接著說:“我興致勃勃地去找工作,結果屢次三番碰壁。一開始我以為是我自己能力不行,結果後來發現以前那些不如自己的同學們都紛紛找到了工作,我去打聽的時候才知道人家不是父母在那個公司工作,就是父母的朋友同學在那裡當領導。倒是也有好心的同學們讓我走他們的關系去面試,結果每次在最後一個環節總是被拒絕,我問了好幾次,同學才不好意思地吞吞吐吐說是有背景更強的人想要那個位置,自己也說不上話,我不想讓同學為難,壞了交情,隻好裝作無所謂的樣子。”
盧令聽著也有點同情他:“哎,這也不能怪你,當今這世道,沒有靠山怎麽能找到好工作呢?”盧令心裡想自己要是沒有姐夫,恐怕也進不了複興社;如果沒有戴老板的栽培,自己也當不上現在這個組長,更別提可以拿著這麽高的薪水到處交朋友了。
他越發覺得戴老板真是自己的貴人,自己以後一定得好好效忠才是。 “那你可以去南洋找你叔叔啊,你這一肚子的墨水去幫他做生意豈不是更好?”“我也這麽想過,不過要是我也走了,祖母怎麽辦呢?她老人家歲數大了,不可能跟著我遠渡重洋,身邊也需要人照顧,國內也沒有能托付的人,所以我想了一夜,還是沒有走。”
“你真是孝順啊!”盧令想到了自己在家鄉的父母,比起季兄,自己著實是有點不孝,等自己這個組長的位置坐穩了,把父母也接來上海好了。
“我這一孝順,倒給自己開辟了一條新的路。”季宗興說到這突然興奮了起來,盧令看著他得意的樣子, 笑著問:“哦?什麽新的路,能不能也跟兄弟說說?”
“當然了,這條路即便我告訴你了,也不是誰都能走的。”盧令聽到他這麽說更好奇了,難不成他真是哪個勢力的間諜,或者是倒賣情報的販子?
“我當時覺得未來一片黑暗,每天苦悶極了,也不想出門,就回了老家。我閑居在家的時候,看見祖母整天燒香念經,每逢初一十五,她甚至跟著鄰居們在寺廟一念就是一天。”“這也很常見啊,我母親也念經。”“那你有看過佛經嗎?”“沒有,我不信佛。”
季宗興喝了口酒接著說:“我也不信,要不是在家呆著實在是沒事做,我也想不到要看佛經。那天也是福至心靈,一時好奇,我順手翻看了一下祖母的佛經,發現裡面的東西晦澀難懂,我就隨便指了一句話問祖母這是什麽意思,結果祖母說她也不知道,我很驚訝,仔細一問才發現祖母很多都看不明白。不過寺裡有時會花錢請來高明的經師給講解,所以祖母多少還懂得一些。”“我們那裡也是這樣的,我記得小時候每月初一母親都去寺廟裡聽住持講經。”
“這不就是條路嗎?”季宗興看盧令還不太懂的樣子,接著解釋道:“祖母的話給了我很大啟發,自那以後,我就開始潛心研究佛經。我畢竟讀了這麽多年的書,憑著我的聰明和才識,很快就當上了經師,每年一到香火旺季,我就到各名山古寺去講經,說不定令堂還見過我呢。”
盧令驚呆了,這條路確實是他沒想到的,自己是業余救火員、業余通訊員,那季宗興呢,業余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