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683年冬天(齊桓公三年,魯莊公十一年),齊桓公親自造訪魯國,到魯國迎娶了周天子的女兒共姬。此年齊桓公約39歲。
周天子嫁女,同性諸侯為主婚,是周朝初年就形成的傳統。如果天子親自主婚,則會混淆了天子與諸侯的尊卑界限。歷代齊侯娶王女,一般都由同姓的魯國國君來說媒主婚。天子的女兒一般先到魯國,然後從魯國被迎娶到齊國。
十一年前,周天子曾經嫁了個女兒給齊襄公,也是由魯桓(莊)公從中牽線搭橋的。很不幸,那個女兒(王姬)在嫁過去的第二年就去世了。周天子這一次嫁女,還是請魯國主婚。
春秋時代的習慣,國君親迎不出境,當時的習慣來說,應該是魯國把共姬送到齊國的邊境上,齊小白在邊境上等著,親迎回齊國的國都。可是這一次呢,齊小白竟然跑到魯國來親迎。向魯莊公表達了長杓之戰後的善意。通過操辦齊桓公的婚事,魯莊公與齊桓公之間有了更多的接觸,兩國的關系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改善。
王姬是齊桓公的第一個正夫人,這位王姬夫人,在史書上並沒有做過多的記載,她在齊國是如何生活的,具體是何時死亡的,都沒有詳細的記載,但有一個事情史書上記載的很清楚,那就是這位王姬夫人並沒有給齊桓公生孩子。她的命運和從齊國嫁出去的莊薑有幾分相似。假如她有兒子,既年長,身份又高貴。肯定是齊國當之無愧的接班人,其他兄弟就不增加會有非分之想。齊桓公的晚年,想必會增加一抹溫暖的色彩,齊國也不會再桓公死後因手足相殘陷入幾十年的內亂。可惜歷史沒有假設。
齊桓公娶了共姬之後的兩年時間裡,齊國依然保持平靜,與諸侯相安無事,這兩年是管仲大力改革內政的時期。廟堂面試中管仲雖然完整而系統地闡述了他的施政綱領,但管仲的政策從藍圖到落實需要一個過程。
不得說,管仲的內政改革是卓有成效的,齊國在齊桓公和管仲的治理下,經過幾年的發展,齊國的軍事、經濟實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增長,恢復了齊襄公死後短暫動亂造成的創傷,再次成為眾多諸侯中的最耀眼的那一個。
一百多年後,齊景公和晏嬰討論齊桓公與管仲共同開創的九和諸侯一匡天下”不世霸業,齊景公景公馳然神往,於是他把晏嬰比做管仲在世,希望他能像管仲那樣輔佐自己建立齊桓公那樣的豐功偉績。
晏嬰作為薑齊歷史上僅次於管仲的名相,當然知道桓公稱霸天下的關鍵點。晏嬰認為,齊桓公稱霸天下的基礎在於內政清明,歷史上從來沒有內政混亂而稱霸天下的。
晏嬰提出了“六不”和“三無”,即在齊桓公時代,“貴不凌賤,富不傲貧,功不遺罷,佞不吐愚,舉事不私,聽獄不阿,內妾無羨食,外臣無羨祿,鰥寡無饑色”。《晏子春秋·卷三·內篇·篇七》
“三歲治定,四歲教成,五歲兵出。有教士三萬人,革車八百乘。”
——管子小匡
很快,切入點來了。
齊國決定從宋國入手,因為宋國在齊桓公四年發生了內亂。
在長杓之戰三年後,齊桓公終於走出了他爭霸路上的第一步,那就是——北杏會盟。
宋國內亂的由頭,還得從四年前齊、宋兩國相約攻打魯國說起。那年,乘丘之役魯國大勝宋國,嚇退了齊國。齊國頂多算沒佔著便宜,宋國那頭就慘了,引發了大規模動亂。
宋閔公對於乘丘之敗,始終無法釋懷。公元前683年,宋國為雪乘丘之恥,獨自進攻魯國。宋軍進攻到魯地鄑(山東汶上縣南)時,又被魯莊公打敗了。
這年秋,宋國發了水災。魯莊公主動派人前來慰問,緩和了宋、魯兩國的關系。
這年底,宋閔公又請魯莊公放回了被俘虜的宋將南宮長萬。宋閔公愛惜南宮長萬的武力,才把他從魯國要回來,南宮長萬被魯莊公放了回來,自然少不了說魯莊公的好話,在宋閔公面前把魯莊公誇得跟一朵花似的,說什麽天下的國君數魯侯最好,這讓長萬真正的國君宋閔公心裡很不爽,於是,宋閔公也用言語譏諷他,罵他是敗軍之將、俘虜,什麽難聽罵什麽。
南宮長萬惱羞成怒,殺了宋閔公。並殺死了聞訊而來的大夫仇牧和太宰華督。
隨後,南宮長萬立子遊為君。宋國諸位公子都逃到蕭邑(江蘇蕭縣),宋閔公庶兄子禦悅則逃到了亳邑(河南商丘縣北)。南宮長萬知道,公子禦悅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於是他派出兒子南宮牛和孟獲去攻打亳邑。10月,逃往蕭邑的宋國諸公子與蕭邑大夫一起,從曹國搬來援軍,然後一起前往亳邑支援子禦悅。和禦悅一起打敗了南宮牛和孟獲,南宮牛被殺,孟獲逃走。隨後,蕭邑大夫又率領軍隊反擊,攻入宋國都城,殺了南宮長萬所立的子遊。擁立禦悅為君,即宋桓公。
南宮長萬被迫逃跑到陳國,孟獲則逃往衛國。商丘距離陳國國都有260裡路,南宮長萬用手推車推著母親,一天就趕到了——南宮長萬真是一員非常難得的猛將!
宋桓公先派人讓衛國把孟獲送回。其後,又給了陳宣公不少好處,讓陳國將南宮長萬送回。宋桓公得到了兩位叛將,把他倆都剁成了肉醬。至此,宋國基本上平定了這場內亂。
按照周朝的規定,新即位的諸侯國君由天子承認才算合法。宋桓公雖然即位,但卻並沒有得到天子認可,嚴格來說只能以代國君的身份主持宋國的工作。
宋國大亂初定的形勢給了齊國機會,齊桓公君臣借此機會前往洛邑,以為禦說正位之名,舉行盟會。
於是齊桓公分別派使者前往諸國傳達了邀請函,他們在北杏(齊國城邑,今山東東阿縣境)參加會盟。
齊桓公五年(公元前681年)三月北杏會盟當天,應邀前來參加的只有宋、陳、蔡、邾四國國君,
而中原地區的魯國、鄭國和衛國這樣重量級的諸侯沒有參加。連遂國那樣的小國也沒有來。
都不來原因大概有兩個,一是此時的齊國號召力不夠,或者說實力不夠鶴立雞群。導致了大國(比如魯國)根本不理會,小國(遂國)懷疑齊國不能搞定反對他的大國,顧及周邊大國的心情,不敢來。另一個原因是齊國沒有取得天子的授權。《今竹》、《春秋》、《左傳》都沒有齊桓公取得周釐王授權的隻言片語,要知道,當年鄭莊公假借王命討伐宋國,都記載了“以王命討不庭”。齊桓公六年討伐背北杏之盟的宋國時,《左傳》才明確記載“齊請師於周”。
齊桓公於是按照既定程序,順利完成了宋桓公的國君合法性確認,完成這些工作之後,接下來就是會盟的最核心環節,推選盟主。或者說是對齊桓公盟主身份的確認。這一切也很順利,陳、蔡、邾三國全力擁護齊桓公當盟主。宋桓公剛剛獲得繼承君位的合法程序,也支持齊桓公。
於是齊桓公盟主的身份由此便初步確立。本次會盟順利結束。
會盟之後,宋桓公回過神來,心裡也極不平衡。宋國內亂早就被宋國自己搞定了,南宮長萬早就變成肉包子了。天子的任命不過是走程序,齊小白幫他取得天子的任命書是假,拉自己這個公爵幫他來站台背書是真。他借著這個由頭一下子成了盟主,未免太便宜了!宋桓公感覺被賣了還幫別人數錢,宋桓公沒等到大會的閉幕式,就提前回國了。藉此表達了無聲的抗議。
“議題”走了,相當於吃席剛上了主菜就被人端走了。齊桓公的第一次諸侯會盟在一片尷尬中落地。
即便如此,“北杏會盟”在齊桓公稱霸的歷史進程中,仍然居於重要意義,拉開了齊桓公稱霸的時代的序幕。
此前也不是沒有盟會,但都是由天子主持,比如周成王七年的“成周之會”,就是由周成王主持。
這是春秋歷史上第一次由諸侯代表天子主持的會盟,讓後來的諸侯們頻頻效法,春秋五霸輝煌篇章,由此翻開。東周王室得以延續數百年,都與這次會盟有著一定的關系。
會盟結束後,齊桓公開始懲罰沒有參加會盟的人,如果不懲罰不參加會盟的人,齊桓公的稱霸之夢瞬間就會成為泡影。
先打哪個國家好呢?實際上這也有點講究,首先是方便打,能起到立竿見影的效果,
基於以上考慮,齊桓公放過了宋國、又放過了魯國,把第一個開刀對象選在了遂國。
遂國,和陳國同宗,媯姓,是虞舜之後,在今天山東省寧陽縣西北。是齊、魯爭取的重要對象。遂國可能顧及魯國的感受,拒絕了齊桓公的邀請。
小鬼,我忍你很久了。遂國當一隻被殺給猴子看的雞再合適不過了。
六月,齊國大軍兵臨遂國城下,遂國根本沒有一戰之力,齊軍幾乎沒費什麽力氣就佔領了遂國全境。遂國國君帶領幸存者匆忙逃亡。遂國人怎麽也想不到,僅僅因為缺席了一場對他們來說不知所雲的會議,就要承受滅國的代價。
在齊國攻打遂國的過程中,魯國沒有出兵相救,眼睜睜地看著遂國被滅。應該是魯莊公清醒的認清了齊魯之間的實力差距,乾脆對遂國坐視不理。
遂國被滅後,遂國的幾個大家族遂因氏、頜氏、工婁氏、須遂氏不甘心失敗,一直尋找機會復國。四年後(公元前677年)的夏天,幾大家族用美酒佳肴款待駐守在遂國的齊國軍隊,等齊國士兵喝醉後,幾大家族趁機殺了不少士兵。齊桓公震怒之下派兵屠城,將遂人氏族殺戮殆盡。列國大為震驚。
接下來離齊國近的,沒參加會盟的國家就是魯國了。齊桓公召集魯國參加北杏會盟,魯國沒有參加,因齊國迎娶王姬而緩和的齊魯關系又降到了冰點,既然魯國不支持工作甚至還暗中拆台,那麽齊國也就不客氣了。
齊桓公五年(公元前681年)桓公攻打魯國,魯莊公命令曹沫領兵和齊軍交戰,但“一鼓作氣”的奇謀只是一招鮮,這次曹沫沒有從齊軍那裡討得一點便宜,曹沫三戰三敗,喪師失地,士氣非常低落。就連那個在長杓之戰中打敗齊國、一敗宋師於乘丘再敗宋師於鄑的魯莊公,心中也沒了主意,
極為壓抑和悲催。據《公羊傳》記載,魯莊公說“寡人之生則不若死矣!”
曹沫主動向魯莊公請罪。魯莊公明白齊魯之戰的戰爭,不是一兩個將領能決定的,再說,目前魯國也沒有比曹沫更合適的將領了。所以他沒有不僅沒有怪罪曹沫,還安慰他,
讓他繼續做統兵大將。
魯莊公不得已向齊國求和,齊桓公見魯國服氣了,答應和魯在柯地(今山東省陽谷縣境內)會盟。
冬天,齊桓公和魯莊公在柯地見面結盟。此時的齊桓公還不知道魯國君臣已經心懷鬼胎。會盟的時候,魯莊公姿態很低,對不參加北杏之盟做了自我檢討。齊桓公也大度地原諒了他。正當兩位國君要盟誓的時候,曹沫手執匕首衝上前去,劫持了齊桓公。齊桓公霸主還沒有坐穩,卻先成了肉票。
這時的現場先是突然安靜,然後一陣嘩然。齊桓公問曹沫要幹啥。曹沫說道:“齊國強盛,而我們魯國弱小,齊國三次攻打我們魯國,這不是以大欺小麽?現在魯國都城城牆一倒就掉到齊國的土地上,大王您侵佔了我們魯國多少土地,您說說應該怎麽辦吧?”
齊桓公明白了他的意思,本著好漢不吃眼前虧的原則,答應盡數歸還侵奪魯國的土地(汶陽之田)。
得到承諾後,曹沫扔下匕首重新站在群臣之中,面不改色,辭令如常,十分瀟灑。
齊桓公當著這麽多人的面被挾持,又見曹沫就跟什麽事沒發生過一樣,惱羞成怒,
是可忍孰不可忍,齊桓公想毀約。
歸還土地的事就別想了,曹沫能不能活著離開柯地也不用考慮, 在場的人應該考慮的是曹沫到底是以一種什麽樣的方式離開這個世界。
實事求是地講,即使齊桓公毀約,也是說的過去的,因為就連孔子也說過“要盟也,神不聽”,在脅迫下答應的盟誓,鬼神都不屑於理睬。(來源於《孔子世家》)
但齊桓公想毀約的行動最終被管仲勸止。
管仲勸諫說:“不給汶陽之田,只是逞一時之快。失信於諸侯,天下人就不幫我們了!”最後齊桓公將汶陽之田還給了魯國,這讓齊桓公確實感覺十分肉疼。
這也能看出齊桓公的過人之處,要是齊襄公,八個曹沫也不不夠五馬分屍的。
這一次的會盟雖然公子小白吃了一個啞巴虧,可是就長遠來看,這對齊國有著天大的好處,因為這個事情,魯國上下大手感動,歸服了齊國。
很快,諸侯們知道這件事情了,都認為齊桓公有信譽,漸漸地都想依附齊國了,曹國和衛國緊隨魯國之後,也依附了齊國。
真是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否極泰來。
經過柯地會盟後,雖然表面上是魯國佔了便宜,實際上魯國的信譽在諸侯之間大打折扣。所以《春秋》和《左傳》壓根都沒有記載這件事。因為手段不光彩,非禮也。
柯之盟的細節。《左傳》對柯之盟記載簡略,隱沒了當時參加盟會的人物、盟會的經過,只是簡單的添上一筆:齊魯兩國結束戰爭,開始修好。
此事被記載於《史記》和《管子》中,細節有所不同,《管子》中的記載挾持齊桓公的人不是曹沫,而是魯莊公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