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長夏起始之月。
庫埃利斯琪帝國的皇都坐落於特尼海的西岸,擁有漫長而炎熱到近乎永不凋零的多雨之夏。
需知,這是一個充滿神秘、荒誕與野心的世界。由人的欲望所引發的權力鬥爭,在漫長的、世代傳承的仇恨裡演變為了一場亙古不休的永恆戰爭。
生命彼此仇恨、不知疲憊地亂戰。他們驚歎於魔力這難以駕馭的偉力,而在短暫到不足以讓人滿足的生存之嚴酷中覬覦它那看似永存的魅力之光。
他們貪婪、自負、走火入魔,妄圖將世界的掌控權緊握手中。
在神那輕慢的眼中,生命只是在發瘋,他們形同飛蛾撲火——被過亮的光芒所迷惑,盲目而愚蠢到對滑稽的死亡趨之若鶩。
這是一陣狂風。
這狂風如此凶暴、如此離奇。就連稱帝的庫埃利斯琪那飄搖的旗幟也無法時刻在這席卷世界的無望狂風中穩固不倒。
這狂風裡有血點在飛舞,有生命在慟哭。
這風是流動的罪孽,這風裡夾雜著石子般沉重而尖銳的血珠。這血珠打在每一個身居高位之人的手心上,留下塊塊刺入心靈的疼痛和濃厚到再也無法洗去的汙穢。
這狂風與血雨同樣打在每一個黎民百姓的臉頰上,發絲上,肩頸上,叫他們再難以找到真正的幸福與安寧之所,只能軟弱地寄希望於王們的仁慈與庇護,短暫地靠依附並奉獻於掌權者(正是他們親手締造了這場殺戮盛宴啊!)而活。
沒有人是無辜者。殘忍貪婪與軟弱腐朽無疑都罪孽深重。
完美主義者們會說只有蠢貨才會犯錯,而過於重大的錯誤就是罪狀——那麽我們是否可以說:只有蠢貨才會犯罪呢?
這個觀點似乎就不那麽討高智商犯罪者們(其中不乏完美主義者)的歡心了。無疑,犯罪也需要才能。
罪犯們是否愚蠢的區別是:他們究竟是有意還是無意地犯下了這些罪。
對這個世界的兩種人而言,掌權者有意識地犯罪,被掌權者無意識地犯罪,這麽一看,掌權者無疑比被掌權者更為智慧。也難怪他們是掌權者了。
然而,然而……是否真是這樣呢?被統治者真就愚不可及,統治者真就聰明蓋世嗎?
並非如此。
被統治的人或許是在有意識地犯著懦弱之罪。
在世界還一片模糊時似乎就有一個朦朧的聲音這樣低語道:冷眼旁觀、獨善其身才是真正的智者之道。
一種明哲保身的毒深入了聰明人們冷漠的骨髓,過剛易折的道理在癲狂的世界裡屢屢奏效,人們早已自顧不暇。最終,他們不得不“清醒”地選擇了半夢半醒地生活,只因為明白了在這個世界上,愚蠢的人遠遠比智慧的人更容易快樂。
虛無主義者在空無一物的悲傷中發現了同樣虛無縹緲的快樂的妙處。於是他們開始輕輕微笑,這微笑很快就變成了肆無忌憚的大笑。
人們不再那樣在乎理想中的美好是否實現,而是將它高高懸掛在重重雲層之上。他們在名為理想的夢幻彩光的照耀下翩翩起舞,用身體起舞,用生命起舞,甚至是用謊言、用虛偽用背叛起舞。這舞竟與他們周遭的腥風血雨如此相得益彰,讓他們感到如此快活。
他們終於可以對那些死在理想主義的高台上的勇者(昔日戰友)們朗聲大笑,他們終於可以高高在上地嘲笑那些死者的愚昧,而不再一味地品嘗苦澀的淚珠。
這所謂聰明人的笑(不道德的快樂)究竟是對生存有益還是有害呢?事到如今,
想必也無人在乎了。在這亂世不休之戰中,人們隻想要永恆的快樂,無所謂是否幸福。 而米德爾殿下的滿月宴,就在這腥風血雨的呼喚中,在六月突如其來的狂風暴雨下,遠遠稱不上鄭重地來臨了。
彼時剛滿月的皇子殿下有著一雙出眾的金色眼睛和一頭美麗的淺棕色短發。殿下的睫毛和發梢都是如出一轍的淺棕色,在夏日陽光的照射下時不時閃閃發光,它們無害而自然地微微卷曲,看起來別樣柔軟。
這是一個多麽無辜、多麽可愛的嬰兒啊。
任何一個未曾見過米德爾殿下這雙冰冷豎瞳的人,都會發自內心地稱讚他的睡顏宛若天使般純真而攝人心魄。即便他尚未長大,人們也堅信皇子殿下無疑繼承了庫埃利斯琪皇族那歷代相傳的優越樣貌。
然而這雙過於璀璨的灼灼金眸,這似驕陽般、因其直射的強烈日光而時常造成他人困擾的金色貓眼,無論何時都太易於讓人感到不寒而栗。
這眼睛對人們而言太陌生太遙遠,以至於被注視竟變成了一種不幸,一種惹人害怕的乍然施加於身的審視,此後隨之而來的即是日光下影子般看透人心的輕蔑。
顯而易見,擁有這雙眼睛的米德爾皇子殿下,即便能獲得國民們由畏懼而生的尊敬與忠誠,卻注定難以成為他們心中討喜的受寵者。
金箔製成的請帖在六月的金夏翩翩飛往各地,其中只有一封越過了庫埃利斯琪帝國輝煌的領海線,落在了飛塔之上一隻戴著白色手套的手裡。
這隻手的主人正是米德爾父親的舊友,卡德亞陛下此生最為信任的人,一個不屬於任何陣營的自由者——他是一位被魔力所眷顧的偉大魔師。
魔師包裹在手套中的指腹輕而緩慢地摩擦著金箔請帖上鐫刻的“米德爾·庫埃利斯琪”,幾乎想象到了那對金色貓眼在夜間發出熒光的場面。
他不由得被這種幻想逗笑,習慣性地用筆帽敲了敲石製書桌後,便隨意地將手中薄如蟬翼的請帖丟出了窗外。
這做工精美的金箔請帖在高空的風中凌亂抖動,竟變成了一團露珠般可愛的氣泡,閃爍著美麗而迷離的光芒,徹底消失不見了。
而這位隨手丟棄了請帖的大人物,卻在一周後兩手空空地如約參加了皇子殿下的滿月宴,也許是米德爾殿下那雙金色的貓眼裡確確實實含有魔力的緣故吧。
當下、狂風暴雨夾雜著轟隆作響的閃電打下來,打在了帝國壯麗非凡的宮殿穹頂上。
身披深藍色長鬥篷的魔師先生在滿月宴上悄無聲息地現身,帶給了參加宴會的皇室眾人們比驟然而至的巨大雷聲更大的震撼。
無一不身份高貴的賓客們在舉杯間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他是誰?你認識嗎?”
“…………”
“之前從沒見過啊……”
“…………………”
“那系帶,那極細的閃爍著藍光的銀緞帶……那是魔師專享的鬥篷系帶!”
“…………轟隆隆隆…”
“噢!”
“原來是那個啊!”
“…咻咻………”
“哈哈,陛下可真是寵愛米德爾殿下呀……”
“……………”
“嘛、我可是等不及要聽他說話了。”
——在嬰兒的滿月宴上請一位最要好的朋友來為孩子送上祝願是特尼海以西普遍的民間傳統。而對皇室而言,這傳統則演變為了請一位最信任的魔師來在滿月宴上為孩子送上祝願。
然而魔師大多性情古怪、不近世俗,一位皇室成員的滿月宴能有魔師出席可以說是莫大的幸運。
要知道,送上祝願是一項重大而莊嚴的使命,只能落在不會將刀尖對準嬰兒的人手中,所以在魔師前必須加上“最信任”的前綴。魔師的詛咒和祝願都具備成真的魔力,實在是讓人不得不小心啊……
方才交頭接耳的眾人中,也不乏渾身冒酸到寄希望於皇子殿下被當眾詛咒,導致陛下顏面盡失的人。這群泡在金裡的貴人中,總有人懷抱有搖著扇子端著酒杯幸災樂禍的惡意。
卡德亞陛下則無疑是驚喜了。然而他還未來得及與舊友說上一句話,就看到他那剛滿月的長子竟從金搖籃中懸空而起,在一眾目瞪口呆的注視下緩緩上升到了一個與成年男子的眼睛水平的高度。
米德爾·庫埃利斯琪的金色貓眼此時正對著魔師那雙神秘的松石綠眼眸。在這能照開一切迷霧的金色豎瞳的指引下,人們這才看清魔師眼睛的顏色——那是水中乾淨而夢幻的珊瑚綠。
魔師的聲音同樣宛如從水底深處傳來,帶著讓人眩暈的波動層層蕩開。這聲音年輕而清越,恰如玉石碰撞,卻在此時此地分外震耳欲聾。
“「米德爾·庫埃利斯琪是魔力的寵兒,他將獲得永生」”
這句驚天祝願波光粼粼地蕩漾在各懷心思的眾人心間,讓卡德亞陛下在發懵之余由衷生發了一陣迷蒙而無比甜蜜的喜悅之情。
陛下帶著笑望著他那懸空的、穿著蕾絲褶邊連體嬰兒服的皇子,頭一次發現小嬰兒那金色的貓眼是如此的神秘而具有魄力。
他痛快地拍著因長年騎馬而生繭的雙掌,連聲道了三次好,恨不得將掛在腰間的刺劍拋到半空再道幾句好。幸而賓客們或真心或虛偽的掌聲和祝賀聲接踵而至、源源不休,打消了陛下大喜過望時幼稚的念頭。
等到卡德亞陛下稍微平複了這股衝暈頭腦的喜悅之後,卻再也找不到他那連名字都不曾為世人所知的舊友了。那些舉杯道喜或是暗地裡咬牙跺腳的人們自然而然地忘掉了魔師的面容,甚至連他的眼睛顏色也再記不清了。
而米德爾·庫埃利斯琪則悄然下落回了他那金藤條編織的搖籃中,從始至終未曾有過哭笑,安靜地不像一個剛滿月的嬰孩。
一切都重歸尋常,仿佛只有那句祝願存在過。這祝願存在的痕跡是如此深重,竟在避不出席兒子滿月宴的皇后殿下那灰暗的夢中如驚天霹靂般轟然出現。
“「米德爾·庫埃利斯琪是魔力的寵兒,他將獲得永生」”
皇后猛然從夢中驚醒,摸到了一手的冷汗。她克制不住地顫抖,然後可憐自己般掩面而泣。
等到晚些時候,她的貼身女仆來照料嬌弱的她時,將有魔師送來祝願的消息如實告訴尚在床榻的皇子的生母,其實還只是個被寵壞的少女的皇后殿下被嚇得尖叫一聲,雙目失神狀似癡狂地喃喃道:“這是詛咒這是詛咒這是詛咒這是詛咒這是詛咒……”
同樣還年輕的女仆被皇后的癡態嚇壞了,出於真切的關心而叫來了治療師與一眾仆從們。
治療師女士許是出於憐憫而診斷皇后殿下只是受了驚。站在一旁冷眼旁觀的陛下未曾計較治療師堪稱敷衍的診斷結果,他僅僅是感到些許困惑。
卡德亞·庫埃利斯琪無法理解為何他曾經寵愛的、浪漫的女孩會變成如今這副惹人唾棄的模樣。
她柔若綢緞的秀發變得乾枯毛躁,她美麗多情的雙眸變得暗淡無光……當他的皇后竟是一件如此耗費生命與靈魂的事嗎?
陛下百思不得其解,暗暗有些後悔曾經出於愛而奪走了一位少女的自由,將她束縛在了華麗耀目的戒指、皇冠與隨之而來的孤寂、冰冷、沉重之下。
也許因為今夜陛下的心情實在美麗,他靠近他的皇后,像初見時那般珍重地執起她那美麗、白皙而嬌貴的小手,在那小巧而纖細的指背上印下一個禮節性的吻。
陛下的胡茬掃過他的女孩那發顫的手背,他的唇觸碰到了一個冰冷的物體。那是她無名指所佩戴著的戒指上鑲嵌的紫寶石。卡德亞這才發現,這過於冰冷、過於沉重的寶石戒指顯然並不適合戴在她柔軟的手上。
他那過於粗糙霸道的心終於發現,她的心並不適合待在他身邊,也沒有足夠的堅韌與力氣來與他並肩而行。
他默然取下這枚戒指,像個兄長像個父親般捋開她的手掌,將這庫埃利斯琪帝國世代相傳的戒指放在她的手中。
而她呆怔地任由他動作,像個玩偶般毫無反抗之心。她只顧著將目光投注在手中的戒指之上,直到聽見他的聲音傳來才不可置信地抬頭對上他複雜的眼睛。
他說:“卡赫·黎希曼,你自由了。”
這是他第一次在婚後叫她的曾用名,她現在的名字本該是卡赫·庫埃利斯琪,但他卻將她原本的名字,一個更為美麗、更為自由浪漫的名字還給了她。
這是一個多麽值得紀念的夜晚啊!先是皇子殿下獲得了魔師的驚世祝願,再是皇后殿下獲得了她夢寐以求的自由。
卡赫·黎希曼知道,她的孩子擁有一雙比卡德亞·庫埃利斯琪更為冷酷、更為殘忍的金色豎瞳,而那句被魔力所眷顧的永生祝願,其實是一句對所有人的詛咒。
她在離開皇宮的日日夜夜裡,時常祈禱這句咒語無法生效——不是作為一個母親,也不是作為一個被寵壞了的少女,而是以那曾經被她舍棄了的魔師的身份。
她日日夜夜祈禱這咒語失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