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像很難受……”
一個又輕又軟,帶有涼意的悅耳聲音。
米德爾握緊了鬥篷的立領,將小半張臉埋了進去。
“別怕,我喜歡你的眼睛。”
又是一陣芬芳動人的風,於米德爾的睫前令他難堪地掃過。不知名的幽靈在極近的距離處用指尖玩耍般隨意撥弄著小殿下的睫毛。
“……我看不到你。”
身處劣勢的米德爾忍受著那隨意施加於他,且有別於他的非人的高傲,冷硬而滿含戒備地開口。
他自誕生起頭一次感到一種陌生的情緒在左胸騷動。
恐懼。
當米德爾再無法對世界洞若觀火之時,他所不信任的未知自然會催生出生物本能的恐懼,更何況這未知還是一個剛見面就冒犯到他的存在。他感到生命力的流失:極微薄、與眩暈失力所引起的虛弱攪和在一起,讓他分不清這流失是源自錯覺還是源自真實。
無形的幽靈將手探入了米德爾的袖口,她小小的指緣輕輕劃過他的手腕內側,漫不經心地感受著指下脈搏溫熱的跳動。
米德爾聽見一陣雪水衝刷銀鈴的竊笑:“噢,那是因為你還沒有念咒語呀…”
嬌小的幽靈眨了眨眼,緊盯著眼前這對討她喜歡的貓兒眼,它們實在是漂亮得太過亮晶晶,又在虛弱時顯露出纖細的脈絡,像他手腕處輕輕的跳動一樣,比她不會說話的紅寶石飾品們更為鮮活更為可愛。
一陣幽幽的涼風刮過米德爾的耳廓,小幽靈說悄悄話時的吐息打著轉激起了他手臂上顆顆細小的雞皮疙瘩。
“你想認識我嗎?我想認識你……”
米德爾有些吃力地緩緩回應道:“當然,告訴我咒語是什麽吧。”他感到有種疼痛卡在咽喉裡,致使發音困難,卻不知這陌生而古怪的疼痛是源自口渴還是源自恐懼。
“納琳希,咒語就是納琳希,我的名字。”
這次小小的風從他的鬥篷外擺處飄過,似乎還隨手扯了扯那跟打了結的銀系帶。
米德爾深深吸了口氣,調動著所剩無幾、嬰兒小指甲蓋般大小的魔力,在陌生的地方緩緩叫出了初次相遇的幽靈的名字。
“「納琳希」”
一陣幽幽的清香變得濃鬱,他看見了一雙泛著瑩潤色水光的天藍眼眸。眼尾微微向下,眼角可愛地上翹,杏仁眼,靈動到如有泉水倒映著星光在其間潺潺閃爍。
這是一種無關道德的超然的美。那夢幻的粼粼閃動的淡藍色仿佛天空般包容著接納著它們所注視的一切,用溫柔與美麗來掩蓋其殘忍與高傲的本質。這雙眼因其不張揚的柔美而騙來了許許多多心甘情願的讚頌與偏愛。
這是一個純白的幽靈,像月光一樣輕飄飄,像水中雲一樣霧蒙蒙,伴有涼涼的溫柔和好聞的香味,小精靈仙女般美麗、精致、永恆、脆弱……
米德爾分辨不出她的年齡,他從未接觸過同齡人,從未在鏡中仔細端詳過自己,自然無從認識這稚嫩青澀的臉頰。有流螢在納琳希的發間飛舞,宛若在水中愜意漫遊般與她嬉戲。那瑩瑩微光點綴著她冰涼而甜美的笑容。他發現他看不清她頭髮的顏色,他甚至無法辨識她發絲的輪廓。
再度耗盡魔力後,一陣無法抗拒的困倦氣勢洶洶地侵擾過來,沉重地壓向米德爾的眼皮,他咬牙強撐著與睡意對抗。
“魔力不夠了,我仍然看不清你。”
納琳希甜甜地笑著道:“念一次怎麽夠呀,
實在是稍縱即逝……要想徹底看清我,需要念我名字的咒語一萬次。” 米德爾緩慢地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他不得不輕咬舌尖才能聽清她的話。
“誒呀、你困了嗎?夜晚還遠沒有徹底到來呢……”
納琳希輕盈地踮起腳尖走在一顆雪松的針葉上,不被重量束縛的幽靈沒有穿鞋,卻敏捷而熟練到毫發無損,就連那模糊的輪廓也未曾顫抖半分。
“更何況在夢裡念咒是危險的,就像比喻是危險的一樣。”
走著走著她又從樹下的茉莉花叢裡出現,纖細的小手將叢中最美的那朵花兒輕輕摘下。納琳希悠悠輕笑著低懸在半空,對著面前充當鏡子的貓兒眼,將這朵摘下的皎潔精心別在了耳朵上。
“你還沒有告訴我你的名字呢,別那麽快墜入夢鄉呀。”
“……………米德爾。”
小殿下未曾提及他那又長又顯赫的家族姓氏,庫埃利斯琪已成為一頂失落於他的皇冠,無論如何,他再不能用米德爾·庫埃利斯琪這個名字行於世界了。此刻、他隻感到眨眼間幾乎就要落入沉沉的安眠。
“米德爾?聽起來不夠適合你,不像是你的名字。”納琳希挑了挑細眉隨意評價道。話畢,她忽地拽住米德爾的手臂往前飄。
這源自幽靈的捕獲迅疾而又粗魯,具有生命層面上的侵佔性。疲倦到極限的米德爾幾乎沒有任何使力反抗的余地,他隻感到頭重腳輕,虛弱到快要昏迷。
而納琳希飄動得是如此之快,等到米德爾回過神來,才訝然發現他又一次被新的陌生包圍了。
四周盡是華麗到惑人的景致,他們出現在了一片極開闊的露天地帶。
這裡的天氣與方才截然不同,無論是斐拉爾珀雪原,還是那片黑暗的林木,都沒有此地清朗溫煦的柔風。
天的顏色改變了,藍色、粉色、淡紫色與深灰色混雜著。各色各樣的花朵、樹木、草叢,與散落其間、懸掛枝頭、同樣各色各樣的寶石們,一道沐浴著充足而溫暖的日光,安寧祥和的美彌散在這裡的每一處地方。
米德爾震愣地望著眼前的一切,他剛驚訝地微張開嘴就猛地俯身劇烈乾嘔起來。
納琳希饒有興致地注視著米德爾的反應,她用小手一下下拍打著他的背部,輕輕安撫著小殿下體內因落水而受驚的嬌弱內髒。
“呀,原來你暈「飄移」嗎?真有趣。”
那無法忽視的絲絲恐懼再一次隨著她的動作輕飄飄扣響米德爾的左胸,他聽到陌生而神奇的撲通蠢動之聲。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心臟劇烈而快速地跳動著,那股乾嘔感還卡在喉頭,與這分不清是情緒還是情感的東西一起褪去了小殿下臉上的血色。
他此刻是如此的蒼白而顫抖,萎靡無力、奄奄一息,就像生了一場大病。只可惜米德爾的高傲未曾在他“生病”所致的虛弱中死去,他的高傲是不用汲取他生命力而活的詛咒,它緊緊趴在他的骨頭上,比近在眼前的纖細幽靈趴得更近,近到幫助他打敗了緊緊纏繞過來的恐懼與噗噗跳動的心。
這獲勝的高傲讓米德爾表露出斷然抗拒而冰冷的情態,他終於一把打開了納琳希的手:“不要碰我。”
而納琳希呢?她短暫地呆了一下,投過來的目光中卻流轉著米德爾無法理解的喜悅之情。很顯然,這一呆並不是被嚇到了,而是出自別的緣故——納琳希想:我的選擇果然沒有錯。他瞪我的時候,這雙金色的貓眼比我最愛的那條水仙花項鏈還要漂亮,竟隱隱要登上我心中第一的寶座。危險!實在是太危險!
然而,我們的小幽靈在察覺到這未知的危險時卻未曾像我們的小殿下那樣感到恐懼,她隻感到一陣昏黑寒風刮面般由衷的、秘而不宣的狂喜。
納琳希天生是危險的親密夥伴,她在危險中呼吸得自在非常,她在雪松的針葉上行走時隻覺得暢快淋漓。需知,雪松的針葉對幽靈是殺傷力很大的武器,尤其是發出悲鳴的雪松。
此時在納琳希眼裡,擺在她睫前的米德爾所蘊藏的危險是如此之大,明晃晃地誘惑著她來親手摘下。
米德爾只看到她迷人的天藍色眼睛輕輕彎起,在他眼前彎成了一對美麗而毫不掩蓋尖銳的盈盈新月:“你一定很難受吧,我很抱歉。”
這句帶著笑容吐露的道歉絲毫未曾安撫到米德爾小殿下受驚的心魂。米德爾要真像他的眼睛所表露的那般,是一只有著柔滑皮毛的高貴的貓,那麽此刻他渾身的毛都要被嚇得立起來了。
他不得不緊緊抿著抿到泛白的唇,雙手同樣緊緊攥著那長至膝蓋的軍式魔師鬥篷,在幾乎快要暈過去的不適感中憑借著微弱的疼痛和強烈的緊繃感來頑強堅守最後的清醒。
納琳希用那雙美到會說謊的眼睛靜靜注視著米德爾,她看起來有些擔憂。 她清甜柔美的嗓音中流淌著數之不盡的優雅,甚至飽含著超越年齡的智慧,米德爾第一次聽到她在真正意味上叫了他的名字,即便這可能並不代表著認可:“米德爾,放松點,你要喘不過氣了。”
恍恍惚惚中他感到什麽東西被送到了他的唇邊,一種不知名果殼做成的瓢,巴掌大小,裝滿了透明的水。
然後是她溫柔的,帶著憐惜之情、充滿耐心的解釋:“檸檬水,可以緩解「飄移」所致的眩暈,喝了你就會好點了。”
米德爾的唇輕輕在瓢口沾了一下,在抿下那口酸甜帶苦的果液時,他聽到了納琳希漸漸變得遙遠的聲音。他從未聽過如此不含懼意的柔軟的聲音,這稚氣未脫的甜美之音在千萬朵變化無常的雲下嫋嫋,讓他重新回到了那冰冷的金搖籃中,沉沉陷入了夢鄉。
米德爾在十一年後的今日,在不知是何地的此地,終於看到了他“母親”的模樣——她不過是個年幼的幽靈,一個頑劣卻太過美麗太過愛美的幽靈。
名為「納琳希」的幽靈在米德爾脆弱的活人之軀上聞到了繈褓的味道,而他這雙金色貓眼實在是美得無可比擬,讓她吐露的話語變得甜蜜而充滿愛意。
“好好睡一覺吧,晚安。”小幽靈這麽說道。她注視著什麽卻好像不在意一切的眼中忽閃著令人沉醉的晶瑩愛意。
這雙天藍色眼眸裡幻覺般美麗的愛之光與無處不在的寶石、花葉上的露珠們所反射的華光交相輝映,共同掩蓋著此地以生命作底,美到無比宏大、殘忍而冷雋的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