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得選了,恐怕只有同歸於盡了。”我故作絕望失落,舉起打火機。
我可不想再次功虧一簣。
“別!”玉帝急道:“我可以放走你師父和這位姑娘,讓人界和妖族獨立自主,但天庭之事你不得干涉,我在天庭的權利也要繼續保留。咱們各退一步,你看如何?”
我看了眼二郎神。只顧我們人界和妖族利益,神界依如舊初,對二郎和他的朋友們不公。
“成交!”二郎神卻搶前道。
“不行,天庭要由二郎神暫掌。”畢竟神界力量遠大於人界和妖族,我隱隱有種擔憂。
“算了,十三,只要你們好,比什麽都好。”二郎說。我知道他說的你們,不僅指人界和妖族,更包括杏兒。杏兒才是他最擔憂的。
我回轉身看向我身後的人妖士卒。
同意!
他們出奇的一致。
天庭距人間遙遠,不相往來,正合大家心意。
“好吧,但如何能保證你和你們天庭信守諾言不反悔?!”我不無擔心。
“凡人尚講究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人間皇帝猶道君無戲言,何況我這三界之主玉皇大帝!”玉帝大聲吩咐:“取筆墨來!”
手下小仙忙取來筆墨紙硯側候。
玉帝洋洋灑灑一揮而就,蓋上大璽,尚嫌不夠,又咬破中指,摁上手印。
“拿去!”玉帝把誓書遞給我。
我接過來細看,見一條條明文列就,寫得十分詳盡。玉帝文筆很不錯,像個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啊神仙。
玉帝見我還在遲疑,命巨靈神道:“巨靈,把我旨上所書刻一石碑,立於南天門之外!”
巨靈接令,當即扛來一塊高約數十丈的大碑,揮動巨錘,叮叮當當,一會兒刻就。
我和眾人眾妖方才放心,又道:“我等走後,不可難為二郎和諸位神仙兄弟。”
“我沒那麽小氣,何況他是我外甥!”玉帝信誓旦旦。
帶了玉帝的誓書聖旨,接回師父和杏兒,我們整頓人馬撤出南天門複歸下界。
甫出天庭數裡,就聽一聲暴響。
但見南天門外石碑轟然倒塌。
無數天兵天將掩殺上來。
而我手中誓書上的墨跡,尚未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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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的血戰,我每想起來,都心有余悸。
血流成河,伏屍千裡。
人界和妖族戰士被鎮壓。
我也身受重傷,與眾人失散,跌跌撞撞在山野間亂走。夜幕降臨,又下起了瓢潑大雨,電閃雷鳴。
到處都是鮮血,到處都是屍骸。
我走到一座市鎮上。
家家關門閉戶,暴雨澆淋在青石板路上,淌下的,卻多是殷紅的血水。
我腳一軟,跪倒在雨水裡,痛哭涕泣:“十五、杏兒、小六,兄弟們,我對不起你們啊!”
是我害了他們!是我!我罪該萬死罪不可恕!
痛徹肺腑!愧疚和懊悔令我痛不欲生。
我活在這天地間還有何意義?!
我踉踉蹌蹌漫無目的的亂走。
也不知走了多久,一條大河橫亙在面前。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水流洶急。
我頭腦中一片虛無。
不加思索,一頭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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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來的時候,是躺在一片沙灘上,身周是汨汨的流水聲。渺無人跡。
日光耀眼,天很暖和,空氣也清新。
樹林裡小鳥兒在鳴唱。
我還在人間。
我居然沒死。
我躺著,一動也不想動。那些記憶又逐漸匯聚到我腦海裡,但隨之而來的便是痛苦。
揪心揪腦的痛苦!
令人痛不欲生痛徹胸臆。
或許,所有參戰的人和妖都死了,而最該死的那個我,卻還活著。
也不知躺了多久,日頭落下又升起,似乎過了至少三天。
我掙扎著爬起。
頭腦中一片空白,茫然地亂走。
不覺到了市鎮上。
許多路人對我指指點點。“看,那就是那個挑戰天庭的尤十三!”“跟神仙做對,可不是瘋了嗎!”“大約腦筋就是有些不清不楚。”“阿婆,你今天去上香了嗎?聽說關帝廟裡香火很靈驗的。”“東嶽大帝前天給我托夢了,改天咱們一道去東嶽廟進香。”
我若未睹未聞,踉踉蹌蹌地走。
最好撞見人間衙門裡的捕快,現在就拉我到菜市口砍頭。引刀成一快,勝過苟活於人世!
但衙門裡的走卒捕快見了我視若未見,朝庭裡的兵丁撞見我也都漠然而去,至多斜眼看我一眼,交頭接耳嘀咕一番。但沒人上來拘捕我。
有時候我走過繁華熱鬧的集市,有時候穿過寂寞的街弄,偶爾站在古老的城牆上看看夕陽,更多躺在街衢牆角裡漠然地看著路上車來人往。
這世界還是那個樣子,這人間也沒有絲毫改變。
只有我,成了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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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成了個乞丐,衣衫襤褸,浪跡於人間。
忍受人間的風霜雪雨,也忍受豪強的責打凌辱,但我已如木石,任由一切強加於我身。
我知道,我已死了。
這個軀殼,仿佛已不屬於我。
有一天,我踉踉蹌蹌地,居然走到了大黑山。
大黑山,是一片焦土,看不到一片綠色,沒有一絲生機。
我茫然地攀上山梁,來到大石旁。
杏兒的母樹,那株古杏樹,枝乾枯乾,早已死去多時。
我頹然地跪倒在樹下。
淚水模糊了我雙眼,我伏在地上,哽咽失聲。
我們只是螻蟻!我們如此脆弱!我們不自量力!我們自取滅亡!
做奴仆奴隸,忍氣吞聲,才是天命!才是我們唯一的選擇!
這天,這寰宇,如此強大廣大!我們只是一粒塵沙!
我躺在大石上,不吃不喝,不死不活,又不知過了多少天。
我想,我就這樣死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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促使我活下來的,是一枚杏核。
那天,我站在懸崖邊,想跳下去一了百了。
杏樹下,崖峰裡,一枚杏核,偶然進入我的眼簾。
我如遭雷擊,怔了半晌,似乎清醒了些,小心翼翼地攀下懸崖,撿起了那枚杏核。
我回到大石上,仔細地端詳著,視若珍寶,藏在貼身的胸口,然後,我攀下山梁,走出大黑山。
我經歷了千辛萬苦,跋山涉水,來到東海邊,在臨海的山頭,找了一片寬闊避風又松軟的地方,小心翼翼地種下那枚杏核。
自此,我在海邊結廬而居,日日守護在側。
第二年春天,一株幼芽,破土而出。
第三年,小苗已長成一株拇指粗的幼樹,根系延伸開去,已能獨擋風雨。
我不敢有絲毫大意,小心呵護。心想,此生,能與杏兒這一絲遺脈終老海邊,也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