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在丐幫待了幾日，我見那群乞丐衣衫襤褸，飲食粗鄙，雨又禁止那些乞丐乞討，凡身體康健者，去做些幫工傭活，得些微末錢財，眾人賴以衣食，十分艱難，力勸雨引眾丐回歸我黑風山，享那足食豐衣大碗酒肉的快活，然而雨堅執不去，反而勸我解散黑風山眾妖，做自食其力的良民。

　　我不由大笑長歎:“當今之世，虎狼當道，自食其力，做個良民，只會被人欺辱盤剝，哪得出頭之日?”

　　雨歎息:“我等雖貧窮，然為人。而你做的是打家劫舍的勾當，是為妖！”

　　我無言以對，知不能強他，然又見眾丐雖然衣食粗陋，在雨的管護引領之下，尚不致餒餓致死，反而人人快活，但有余暇，或歌或舞，個個開心。隻得壓了強他上山的念頭，相別歸山。隔日吩咐小妖們送了錢糧財帛到丐幫，誰知雨又差人原封不動的送了回來，隻得作罷。只是隔三岔五便去與雨敘話，尋思怎樣說動了他同赴黑風山長聚才好。

　　一百零三圈套

　　這日正在山上閑坐，忽而小妖火急上山稟報道:“那終南山惡人學院院長馬向北率領萬余人馬，在山下搦戰！”

　　連年間，終南山與黑風山已勢成水火，摩擦不斷，械鬥無數。然馬扁一親自引領人馬來戰還是首次，當是要與我決雌雄分勝負判個死活了。

　　我卻也不慌，吩咐眾妖嚴守關隘，親自率一千人馬下山應敵。

　　雙方擂鼓呐喊，聒噪了一陣，各自壓住陣腳。

　　那馬扁一身居正中“惡”字旗下，伸鞭前指，道:“兀那雙頭小賊，還不下馬受死！今日有你無我，有我無你。”

　　我瞧他胖了一圈兒，面皮更加白淨，雙眉間卻有些發黑，心道:“這廝養尊處優，日常悶坐終南山，少不了日日陰謀算計，只是說話都有些氣喘，那些兵卒烏合之眾，又怎能勝我?”當下道:“懷駒先生別來無恙?“

　　“叫我馬院長！”馬扁一正色道，“想當年，你也曾受教惡人學院，你我可有師生之誼。”

　　“不過一騙子而已！”我笑謔道，”踏平終南山，砸爛惡人學院，是某夙願，今日定教爾有去無回！”拍馬上前。

　　馬扁一旗下搶出一人，濃眉闊目，赤臉長須，使一杆鐵槍，與我鬥了四五個回合，我賣個破綻，那廝提槍刺來，我側身避過，反手一劍，正中其咽喉，來將跌下馬去。

　　眾妖鼓噪呐喊，歡呼雀躍。

　　那馬扁一陣中又衝出一將，使雙斧，與我鬥不了幾合，被我傷了雙臂，棄斧回陣。

　　如是半個時辰內，我連挑馬陣一十二將，聲威不減。馬陣中人多生懼色，我陣士氣高昂，震山價般擂鼓。我號旗一擺，正欲催眾妖衝陣，忽聞黑風山上一聲號炮，嘈雜喧嘩處，山門大開，衝下一彪人馬，為首的正是肩插殺豬刀的張愛菊。

　　張愛菊領了那些許人馬皆著灰衣，分明便是惡人學院服色。我正自詫異，張愛菊已殺至近前，直衝我方陣列。馬扁一乘勢也催兵前衝，兩下合圍，瞬間便將我陣衝的七零八落。

　　一個小妖搶到我面前稟道:“大王，張愛菊夥了數名內鬼開了寨柵，放那終南賊子佔了咱們黑風山，咱們黑風山眾人抵敵不過，如今黑風失守，大王早圖良策。”

　　我心下又驚又怒，拍馬殺入陣中，連刺數敵，搶到張愛菊面前。

　　張愛菊斜坐黑驄馬上，壞笑道:“西門風，兵不厭詐，你還是著了我道兒。”

　　我知今日凶多吉少，

歎道:“有死而已！少廢話！”挺槍直刺。　　張愛菊料難敵我，促數名兵卒湧身上前一起圍攻。其時黑風眾妖敗的敗，散的散，降的降，已難成勢。

　　張愛菊與馬扁一並騎立在一側，悠然觀鬥。

　　那一日，我不知刺倒多少敵寇，也不知身中多少槍刀，只知道血拚到日暮時分，疲累已極，忽聽霹靂般一聲暴響，胸口一痛，眼前一黑，終於不支，為對方所擒。

　　第二日，我在劇痛中醒來，張目便見日光耀眼，勉力掙了幾掙，那被血痂糊了的雙目才睜得開來。放眼身周，黑風山層層疊疊的房舍盡在腳下，那些山巒草木鋪展開去，綿延到天際。身體搖擺，方知自己被縛了雙手，吊在黑風山的旗杆之上。

　　如今，黑風山盡為馬扁一所佔。

　　惡人學院的子弟們進進出出，儼然，這便是他們的家宅。

　　沒有人來理睬我，即使張愛菊和馬扁一從我身下石板路上走過，也不曾正眼瞧我一下。

　　我被視若了無物。也是，不出幾日，我哪裡還有命在，這世上，仿佛我不曾來過，偶而有些傳說，也會隨歲月湮滅。

　　我的手筋腳筋都被割了，遍體酸痛無力， 喉嚨乾枯，嘶喊叫罵的氣力也沒有了。不出幾日，我就會成為風乾的臘肉。

　　終南山兼並了黑風山，勢力大增，江湖上再也無人能敵了。

　　這樣到了第四日上，我已虛弱到極點，似乎感覺到生命正一絲絲離我身體而去。忽聞一聲清亮的笛音自半山裡悠悠響起。

　　那笛音如習習涼風，潺潺秋水，令我神氣間一振，微睜雙眼，旋即又頹然閉上雙目:“弟弟，你何苦又來送死?！”

　　是雨。孤身一人，吹著一曲自編的曲譜。

　　杏花鬥罷春雨/更零落/胭脂殘紅/孤劍縱橫南北/憑欄處/煙雨蒙蒙/唱一首《漁陽簫鼓》/彈一曲《十面埋伏》/撫琴弄箏/風蕭蕭雲漫漫萬事俱成空/誰識得東風面/誰悟得小桃紅/前度劉郎去又來/今又何處覓仙蹤/笑長空雁回冬歸去/柳兒綠花兒明/斟酒看風景/轉眼又北風緊/雲壓城/大雪落蒼穹/幾番看罷猛回首/山自空靈水自橫/皓首鶴發/又哪見那少年大英雄！

　　鏗鏗鏘鏘的兵器聲響起。我不想睜開眼，不想看到雨落入敵手的慘狀，我知道這一切都是徒勞的，憑雨一人隻手又怎能打敗惡人學院數千之眾?救走我更是癡心妄想！我氣若遊絲，幾次都欲昏睡過去，我知道這一睡去就永遠不會醒過來了，所以我強打精神，使自己不至於昏迷，我牽掛著雨，卻又無可奈何。

　　不知過了多久，我身上一輕，身形緩緩墜地。

　　一人背了我，慢慢走下山去。

　　是雨，是雨！

　　我眼前一黑，昏迷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