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胖子是怎樣把雨從我身上帶走的。
每次我從疼痛中醒來的時候,都看到雨曾經待過的那個地方空蕩蕩的。我似乎失去了一隻手臂,一條腿,我是失去了另一條生命!雨走了,我的生命也沒有了,我只是個活死人,每天生活在痛苦憤懣焦灼中的活死人。我第一次感覺到我離不開雨,雨就是我的生命,比我自己的生命還要重要的生命,沒有了雨我真的什麽也不是。我看起來雖然更像人,可我自己知道我已不是人了,我是個魔鬼,當我一個腦袋的時候,我才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魔鬼!我對天發誓,我要報復人類,報復這個邪惡的世界!
我每天都淚如雨下,直到無淚可流。
胖子每天都會來逼迫我服下藥物,藥物發作,我便在昏昏沉沉中睡去。
這樣過了許多天,失去雨的那個地方結了痂。
但那種割心的疼痛,無時無刻不在心底零刀碎割,讓我痛不欲生。
胖子說過,不會讓我有怨恨憤怒喜樂愁嗔諸般人類的情感。很快,隨著身體的康復,我對胖子對人類的仇恨之心,對雨的思念悲傷都如霧一般散去了,有時我甚至感覺不到一絲痛苦,即使胖子用利刃刺我的肌膚,我也感覺不到自己了。我只是一具軀殼,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胖子每天喂服我一些古怪的藥物。
漸漸的,我和那些被關押的人一樣了,呆呆怔怔,任人驅使。
胖子要的正是這樣的我。
他每天帶著我們出門,散布到市鎮各處。
我們意識中唯一殘存的技能就是.一盜竊。
這些人都是盜流中人,被胖子發現挾持,喂服藥物控制,為他盜取財物。
當然,畢竟我們大部分神智已失,手腳不再那麽敏捷,所以常有失手的時候,所以被發現後遭受毆打也是家常便飯,甚至會被圍毆至死。唯有胖子混跡於人群,毫發無損全身而退。
胖子會不斷的挾持豢養人蠱補充死去的人。而那些傷殘不能再工作的人,便被他勒逼乞討,乞討所得也會被他搜刮一空。
有一天,我在集市上又一次失手被人痛毆的時候,一個人上前護住了我,拚命阻攔那些向我下手的人。“你們不要打他,行行好,不要打他,大伯大叔大爺大哥哥們,求求你們了,不要再打他了,他一定是餓急了才偷東西的,求你們了。”一個清脆悅耳如銀鈴一般的聲音,好熟悉,可我記不起來。
是那天被我搶走籃子的小女孩。
沒有人聽她的,她身單力薄,攔擋不住,被人推搡到一邊。
小女孩兒掙扎著搶進人群,伏在我身上。那些拳頭棍棒都落到了她身上,我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心裡只是木木的傻傻的,甚至傻呵呵的笑了起來。
小女孩兒從懷裡掏出幾個銅板:“求你們了,不要打了。”
人群怔了一怔,拳棒暫時收起。
小女孩兒跪在了眾人面前,雙手捧著那些銅板,“求你們了,放過他吧。”
那些人搶過銅板悻悻而去,一時散了。
如果不是她舍身相護,說不定那天我會死的。
她攙扶起我,為我拂去灰塵拭掉血痕。“你為什麽要去偷拿別人東西?你餓了的話可以到鎮口那個地方,這些時日我每天都到那個地方給你帶來饅頭吃食,你為什麽不去取?還有你也可以去銅板巷找我,我家住在銅板巷,可以勻給你一些飯食。”
我只是傻傻的笑著。
“你被人打傻了嗎?可憐,你家在哪兒住?”
見我沒有反應,她又歎口氣道:”這樣吧,你先跟我回家,我給你包扎好傷口。家裡只有奶奶一個人,她會給你做好吃的。”
她攙著我一步步走去,我如泥塑木雕一般只是機械的邁著步子。
而身後遠處胖子臉上露出了獰笑,也一步步尾隨而來。
啪啪啪,清脆的敲門聲。
第二天的早晨,天剛蒙蒙亮,院外就響起了敲門聲。
這是一處偏僻的小弄裡一座簡陋的院落。小女孩兒和她的奶奶就住在這兒,家裡甚是簡陋樸素。家中再無別人,祖孫二人以為人清洗縫補衣物做些針織零活過活,勉強糊口。奶奶心地像小女孩兒一樣善良,為我清洗了傷口,換上爺爺在世時留下的幾件乾淨衣服,又為我做了熱飯熱菜。
我腦中一片渾沌,全然不知身處何地,只知道機械的把飯扒到口裡,吃飽則合衣而臥。
奶奶打開院門,進來的正是胖子。胖子故作焦急狀,和顏悅色的道:“請問老人家,昨日是否收留了一個年輕人?”
奶奶點頭道:“請問你是?”
”哦,我是他表哥。我這個表弟有點魔症,呆呆傻傻的,昨日走丟了,我到處打聽,才知道被你們收留了,能讓我見見他嗎?”
“好吧,請,裡面請。”奶奶把他讓進院子。
胖子的賊眼滴溜溜亂轉。當奶奶把我領出來的時候,胖子搶上一步,拉著我的手,故作焦急關心的樣子道:“哎呀,表弟啊,你昨天跑到哪兒去了?害我找了一夜,到處找尋一夜未睡。這下可好了,跟我回家吧。”
他心知我一日未喂服藥物,會逐漸清醒,所以必須在我清醒之前將我帶走。
小女孩兒見胖子一派熱情忠厚,心裡再無半分懷疑。
奶奶道:“他昨天被人打了,精神有些恍惚。你是他表哥,領走他可要好生待他,為他醫治,早日康復,日常留意,不要讓他一個人外出,免生意外。”
胖子連連應諾,千恩萬謝的領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