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著。”那為首的壯漢擺手製止,走上來,道:“你們兩個,跟我過來,我要單獨審問。”
把我和師父帶到距其余人眾十余丈處,低聲道:“你們果真有三百兩銀子?”
師父低了頭,戰戰兢兢地:“小老兒是伏魔堂一等降妖師,日常領的薪水,除去開銷,還積了三百余兩,都放在…放在…離此不遠的一個樹洞裡。”
“三百余兩?買你們兩個的命足夠了。何況,即是伏魔堂在職降妖師,我也不該難為你們。這麽著吧,你們帶我去取出銀子,拿銀子換你們倆的命,如何?”
“謝官長不殺之恩。”師父連連鞠躬道謝。
“噓,小點聲。”那首領轉而衝手下人等道:“你們好生看守這兩個賊人,待我回來處置。我押這兩人去取贓證,去去就來。”
隻帶了一名心腹,打馬隨師父和我往山腳下一片密林走去。
我跟在師父身後,心裡七上八下。不知這首領拿了銀子是否會兌現承諾放了我二人,一時又想,師父積了這麽多錢也不讓我知道,可太不仗義。
進了樹林,在林中曲曲折折又走了半個時辰,師父在一株大樹下停下來。
“喏。”師父指一指樹頂一個樹洞。
靠!我跟隨師父久在山野間行走,一眼而知那分明是個馬蜂洞。這山野間有一種土馬蜂,專揀閑廢的樹洞做窩。
“師父,您把銀子藏在馬…”一語未完,師父在後踢了我一腳。
“啊…馬上就能拿到銀子了是吧。”我啈啈地。
“你,上去取。”壯漢拿刀指指我。
“我?官爺,小的不會爬樹,小的有恐高症啊。”
壯漢揮刀作勢欲砍,“不想死,去取銀子!”
“我去,我去!”我在心裡把他祖宗八代問候了一遍,無奈隻得一下下攀上樹去。
到了洞口,我遲疑著是否把手伸進洞去。
此時日值中午,馬蜂大多在巢內休息,洞口靜悄悄的。
我斜目看下師父。
這老頭居然在幸災樂禍地哂笑。
靠!想看老子倒霉,大家都別好過。我心一橫,計上心來,把手裹在床單裡塞進樹洞去。
挖野蜂采蜜我是好手,憑經驗我很快摸到了蜂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掰下蜂巢,抽手出洞,迅疾扔下樹去。“銀子來了,接好了!”
蜂巢不偏不倚正落在那首領懷裡。
師父早就拔步逃開了,百忙之中還不忘回身衝我伸一下大拇指,老臉上全是壞笑。
我急急溜下樹來,頭也不敢回,身披床單,一路狂奔。隻隱隱聽到身後慘呼連連,夾雜著怒斥咒罵之聲。
說到底,我還是不如師父老奸巨猾足智多謀。
師父盡往草深林密處逃竄。我卻慌不擇路,居然跑出了樹林。迎面數騎快馬趕過來,是那壯漢一夥的手下,聽到林中嘶喊嘈雜,是以趕來探查問詢。
我急中生智,揮手指指林中:“官爺,不好,有埋伏。有賊人的同黨。”
“有多少人?”
“不下幾…幾百余人,殺人不眨眼,那位爺此時恐早已人頭落地,他們馬上就殺過來了。快逃!”
這數騎都有些遲疑,進退難決。
正此時那首領心腹也跌跌撞撞搶出林來。
余人忙問:“有多少?厲害嗎?”
那心腹小廝驚慌失措,前言不搭後語,只顧逃命:“快…快逃…,成千上萬,毒辣…疼!…”
這一幫人一時心膽俱碎,
發一聲喊,居然一刹時都逃得乾乾淨淨。 留下我和馮五在莽原上面面相覷。
“小六子,你現在該知道這世間律法只是某些人的遊戲,正義只是糊牆的紙,揭開來全是狗屁!”在山野間的一條小溪邊,我和馮五喂小六喝下些清水,小六悠悠醒轉。
“是你們兩個救了我?多謝!”小六掙扎著要起身道謝。
“謝就不必了。我們倆一個是逃犯,一個是妖怪嫌疑人,冒死救你,只是想告訴你,你主持的不一定是正義,你也不一定有能力主持正義,這種正義你又該好好想想值不值得你去主持!”我說。
“有點亂!”小六揉揉脹痛的腦袋。
“這是十兩銀子。”馮五遞給小六一個袋子,裡面沉甸甸的似是些散碎銀子。“放心,是我砍柴換來的,來得乾乾淨淨清清白白。拿去,還給張大娘,那隻雞,我加倍補償。”
“這…”小六有些遲疑。
“看馮大哥不像壞人,偷那隻雞,興許也是無奈之舉,有難言的苦衷。小六,你就原諒了他吧。”我說。
“我可以原諒,張大娘也可以寬恕你,可律法…”小六語氣稍有些緩和。
“去他娘的律法!”這個小六可真是不開竅,我一怒之下奪過銀袋擲還給馮五,“竊鉤者誅,竊國者為諸候!你見那律法幾時懲治過那天下的張衙內王衙內,皇親國戚王子諸候了?!”
小六不由沮喪地垂下頭。
良久。他忽然仰起頭來,堅定地道:“我相信律法!我也一定能拘捕王衙內以還天下人以公道!”
又來!
怎沒有我師父那一頂點的圓滑貫通呢。
“別忘了你只是一個小捕頭!”
“請去掉那個小字!”小六掙身站起來, “我是個捕頭,擔當的是法理正義!江湖俠客尚知懲奸除惡行俠仗義維護社會公平正義,我一個職業公仆,拿的是天下百姓辛苦血汗,不為百姓做事,何顏立於天地之間!何顏苟活於人世!又怎能辜負生養我的這個國家土地,辜負父老鄉親殷殷期望呢?!”
“…”
我和馮五再次無語。
小六的形象再次在我面前高大起來。
這世上,總要有人出來擔當!國家危難之時,百姓困厄之時,天災人禍之時…
總有那脊梁挺起!
驅強敵外侮,抗病疫洪水,鬥貪官汙吏…不懼個人安危生死,不計個人利益得失!
他們,始終是這個國家民族的脊梁!
“我走了,我會兌現承諾。馮大哥,你改邪歸正,我很欣慰,不過,你也要去接受律法的懲罰,這與人情無關。尤兄弟,我相信你不是妖,也無需那一紙證明。手拿那張紙的,不一定不是妖,我也相信,妖,不是探妖儀或什麽儀器能鑒定出來的,是不是妖不在於有無妖氣,而在於內心。內心,是任何儀器探不到的。我,卻能感覺得到。”
“謝謝,謝謝。”我感動地稀裡嘩啦。
他娘的,我這些時日可是受盡了冤枉委屈啊,還是小六懂我理解我,小六懂我理解我,強過了所有人懂我理解我。
小六高大的身影漸漸運去。
馮五低頭看看手中的錢袋,喃喃自語道:“也許我該親自賠償給張大娘,換取她的寬恕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