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一條英文編輯的信息,余魚沒認識幾個外國人。這個盧克是法國留學生,在離這裡不遠的雪區支教。盧克這幾年來中國後,變得又窮又精,催促余魚趕緊過去看望他,並且在路上給他帶一打啤酒。他還在微信上說有兩個朋友一男一女已經早兩天前就在那裡等著他了。這個余魚就相當奇怪了。幾乎沒人知道他的行程。但是余魚這半年多確實是把盧克這小學當成自己的據點,出去幾個禮拜然後回到盧克小學。可能陳星和小仙吧,這對狗男女要是真的能修成正果,也算是功德一件。
那個地方風景相當好,除了窮一點。修在半山坡上的小學的對面是一片錯落有致的油菜花田,當然一田兩用,油菜花收割完畢還能種一季秋稻,秋季稻口味不太好。余魚以前是咽不下去的,不過最近的這段時間,他能把任何填飽肚子的東西統統吃下去。反倒是五谷雜糧挑食,腸胃功能變得越來越好了,人也看上去更加年輕。盧克比他還像個地道的雪區老鄉,已經開始喝馬奶酒、吃青稞面了。但是依然很窮,窮到兩個口袋比他臉還乾淨,主要日常生活就是靠鄉親們施舍,和孩子們周末回去給他帶吃的。當地教育部門對於這個攏共攏20多戶孩子不納入正式支教點,沒有補貼。余魚就像是盧克的飼料發放機,給他喂什麽盧克就吃什麽,就是好酒。一喝能喝一晚。神奇的是第二天能準時起床給孩子們升國旗。他要求孩子們先唱中國國歌,然後在唱一遍法蘭西國歌。如果你有幸到過盧克小學,請不要太過驚訝,那裡的孩子可以流利地用法語、英語、中文自由切換。但是依然像開在山谷裡的一群小花,鮮有人知。
余魚從劉校長的地兒出發到盧克小學搭拖拉機需要4個小時,幸好顛簸的泥路總算能夠到門口。孩子們圍著銀頭髮老外在唱歌彈吉他,他們只有在下雨天才會老老實實待在屋子裡上課,年紀也非常參差不齊,有的大點兒孩子,甚至已經和盧克一樣高了,小的只有到盧克的腰間。余魚一開始以為盧克就是在瞎搞,甚至打算花重金聘請城裡的老師過來支教,後來發現孩子們的文化課水平很高,天文地理算術語文一樣不落。就由著盧克去。
“hi,double fish!”,盧克像一個大男孩一樣有點青澀,深邃淺藍色的高盧人特有的一雙眼睛和碩大毫無美感的鼻子;穿一條洗的發白戰損級的白T恤衫,配上一頭和余魚一樣的亂蓬蓬的頭髮。看著余魚帶著孩子們飛奔而來。孩子們圍著這兩個成年大男孩嘰嘰喳喳鬧哄哄的說起話來。大點兒的幾個孩子幫忙從拖拉機上把余魚從鎮上捎來的蔬菜、半隻羊以及兩箱啤酒抬了下來。盧克看到兩箱啤酒的時候笑容變得諂媚起來。
“我跟你說,那男的和女的剛剛出去,開了一輛房車,你來的路上沒看到他們?”盧克。
余魚:“沒有。那女的長得什麽模樣?”
“我分不清中國女人,都是很漂亮的。”盧克。
余魚本來想在盧克的描述中分清楚這個女的是林貞花還是甄亞仙,所以又問,“那個男的長得什麽模樣?”
“超級猥瑣,我非常不喜歡!”盧克憤憤的說完,抱起一箱啤酒大踏步的往宿舍走去。
‘陳星,陳星無疑!’余魚腦子閃過陳星這小子外貌特征。
傍晚盧克早早的把課結束掉,讓幾個大孩子在操場上燃起篝火,留校的和不留校的孩子總共加起來也不過就十幾個,
還小的小,大的大,年齡結構分布極為不均勻。此刻孩子們在盧克的伴奏中唱起了《讓我們蕩起雙槳》,突然余魚在歌聲裡特別懷念自己的小時候,懷念家鄉,懷念家裡的父母以及他兒子。他想立刻動身回家。周圍村莊裡孩子的父母和姥姥姥爺來準點接孩子們放學,看著圍著火堆唱歌的孩子們,有的靜靜地蹲在操場邊上的大石條上、有的抽著旱煙、有的三三兩兩的小聲交談著,滿臉的愛憐和慈祥;甚至有一個家長來回趕了幾裡路拿了一塊早已風乾的醬肉來。盧克一看毫不客氣地丟進正在大鍋燉著的羊湯裡去。我來不及阻止,丟都丟了。理論上來說,這種肉肯定是好吃的,但是必須在煮之前把表皮去掉,否者鬼知道掛在房梁到底是幾年了,都是灰不說還齁得很,簡直不能下咽。 篝火晚會的高潮時盧克就著啤酒和老鄉們一起轉圈跳舞,老鄉們唱著古老而律動的歌曲。孩子們開心地吃著盧大廚齁味十足的羊肉和醬肉,我在十米開外就能聞到!考慮到第二天是周末,可著勁兒的瘋玩。
是也許財富對於他們來說並不自由,但是開心是自由的,財務是社會認證的一種體系,但是開心是一種心態。我有八個億整天渾渾噩噩,膽戰心驚。和他們比起來,我才算是個徹頭徹尾的窮人。余魚苦澀地想著笑出聲來。
深夜,盧克把高低鋪搬到操場上,余魚下鋪他上鋪,這個地方高原,晚上有難得一見的星河,空氣乾燥凜冽。余魚把睡袋往脖子裡擠一擠,讓風吹不進來。
盧克冷不丁的說,“fish!丁豆豆的哥哥你還記得麽?”
余魚:“哎,今天怎麽這個小姑娘沒來上學?”
盧克:“呃,這~”他有點欲言又止。
余魚猛地一腳踢他的床板,盧克差點從上鋪被踹下來,“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盧克討饒,“你不要著急嘛~我正在組織語言,怎麽說才能讓你能夠接受點兒!”
“冊那,我人活了40歲了,什麽東西不能接受?”余魚。
盧克好奇的問:“什麽叫冊那?”
余魚:“快說,不說我睡了!”
盧克:“是這樣的,丁豆豆我覺得你明天有空最好去他家裡一趟。他哥得了艾滋病~”
余魚一個翻身起來,抓著上鋪的床板問盧克:“這熊孩子去血站獻黑血了?!”
盧克沉重地回應道,“早就沒有黑血站了,是他聽說得了艾滋以後每個月都可以問縣政府拿500塊補貼,就……”
“啊!!”余魚頓時有一種天旋地轉的感覺,他還答應讓小夥子照顧妹妹到讀完小學,以後就帶他出去打工賺錢呢。他回想起那男孩子黑黑瘦瘦,眼睛清澈而明亮,但是特別眼裡有活兒,父母早亡並沒有讓他自暴自棄,而是把家裡收拾的乾乾淨淨,讓妹妹不乾任何農活就把書念好,儼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樣,想不到會去自己去感染上艾滋,就為了拿500塊錢?!余魚嘴裡罵著髒話,問道:“盧克,你TMD的沒在逗我玩吧?”
盧克:“我向上帝發誓,千真萬確;已經確診了,前幾天發高燒,去的是區裡的大醫院,做過血檢……”
余魚粗魯地打斷了他繼續說下去,“要是你胡說八道,我信不信把你嘴給撕爛!”
盧克撇了撇嘴,兩手一攤;好沒氣的翻身裹緊睡袋不理會余魚的神經質。
余魚現在就想去丁豆豆家看看,所以沒頭沒腦的穿上褲子準備要走,然後又忘了穿鞋。穿上鞋走到大石頭條處,發現忘了帶手機。結果一來二去一折騰開始冷靜下來,雙手抱胸在床邊氣鼓鼓的坐了下來。抬頭問:“煙!?”
盧克:“我不抽。”
“我說你給我一根煙!?”余魚朝著盧克吼道。
盧克裹著睡袋發出悶哼的聲音,立即還以顏色:“我說我不抽煙,我哪來的煙給你?!!”
余魚突然發瘋般的朝自己臉上開始大力扇著耳光子, 然後堵著氣拉好睡袋開始睡覺。
幸好此刻孩子們都因為周末回去了。這時的學校只有余魚和盧克,否則他們會認為是兩條瘋狗半夜在吠叫。
清晨叫醒他們的不是公雞也不是太陽,而是林貞花和移洋。余魚睡眼惺忪的看著移洋,故意報復性的當著移洋的面兒,對盧克說,“你說這個超級猥瑣的男人就是這個男人麽?”
盧克根本臉皮厚到無動於衷,半起身來,又重重地倒在床上。連看都不看一眼。
移洋推了推金絲眼鏡,一臉尷尬。
余魚見到奸計得逞,得意地朝著他們笑了笑,“阿花,不說我們以後不再見面了麽?我給你們至少洗了八億黑錢,還送了你們一億法郎,找我還有什麽事兒?”
阿花無視余魚的態度惡劣,依然保持著真誠的微笑;就著余魚的身邊坐了下來,手輕柔的扶著他的肩膀。
阿花帶著七分央求,三分玩笑的說:“你就不能好好說話嘛?”
這是阿花唯一一次不用職業敬語,而是改“余先生”為“你”。這就很值得玩味,而還是當著移洋的面兒。
余魚繼續吊兒郎當,一副小爺我就是不屌你樣子。朝著移洋舉起兩個手指頭,做了做夾煙的動作,移洋何等精明,立刻心領神會。摸出一包極為冷門但又價格高昂的雲煙和zippo打火機。
余魚接過手來,立即燃起一支,並且毫不客氣地將它們收入自己懷中。
阿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或者是余魚吐出來的煙。仰起頭對著空氣說:“我們還是談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