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八月,臨海市牟成縣,通往鳳山鎮的一輛鄉村公交。
衛藍伸了個懶腰,心不在焉地瞟了一眼公交車電子屏,上面還在不遺余力地播放廣告,宣傳著臨海市作為知名濱海旅遊城市、康養之城的秀美景色與人文風情。
只不過作為一名土生土長的臨海人,尤其是從沿海鄉鎮小漁村裡走出來的漁民的兒子,衛藍對此並不感興趣。
藍天碧海是外地遊客的情調,風口浪尖才是本地漁民的生活。
公交車上稀稀落落坐著的基本都是白發老人,氣氛頗為沉悶,衛藍是車上唯一的年輕人。
臨海是遠近聞名的養老城市、長壽城市,空氣質量和宜居指數常年穩居全省第一,但缺乏經濟增長活力,沒什麽拿得出手的大企業,在人才競爭如此激烈的時代,一步落後、步步難攆,人才吸引力嚴重不足,形成了製約城市經濟發展的“馬太效應”。
其中作為上世紀九十年代才“過繼”給臨海市的牟成縣,基礎尤為薄弱,區位更是尷尬,在周邊虎狼環伺下,經濟發展水平穩居臨海各區縣倒數第一。
衛藍將車窗開了一條縫,時值正午,乾燥炎熱的空氣中混雜著一股獨屬於沿海漁村特有的腥臭味撲面而來。
衛藍並不反感這個味道,父母就是在這樣並不怎麽乾淨整潔的環境中養育了他,這是成長的味道。沒有誰的成長總是伴隨著鮮花的芬芳,也必然會有鹹魚的腥臭。
熾熱的陽光透過公交車窗照射到衛藍臉上,讓衛藍神情有些恍惚。本科畢業兩年的經歷,此刻回想起來像一場大夢。
畢業第一年,因為父母身體不好,作為獨生子的衛藍執意從大學所在的省內準一線城市回到了三線的臨海市,在市區一家比較有名的私企工作,每周末能回牟成縣一趟,陪陪父母,也算安穩。
後來好景不長,他因為不堪忍受企業裡勾心鬥角與加班文化,仗著年輕氣盛與僅比自己大三歲的工賊主管對罵,罵贏了主管,輸掉了工作,撂挑子走人。
那時衛藍認為自己是整頓職場的新生一代,後來漸漸發現擁有這種觀念的人往往是因為碰壁還不夠狠。但時代洪流滾滾向前,總得有犧牲者來鋪墊,很不幸他就是其中之一。
在那之後一年多的時間裡,衛藍沒有再找正兒八經的工作,開始做各類兼職,以送外賣為主。這事兒在他們村裡傳開後,產生了頗不光彩的影響。
畢竟這麽一個小漁村裡走出的大學生,人生之路絕不應該是這樣子的。人們總是習慣以世俗觀念去看待他人的選擇,尤其喜歡只看表象,何況外人也只能看到表象。
衛藍並不在意他人的眼光,從小的經歷讓他明白人生永遠不缺乏黑暗時刻,也無需懼怕黑暗,只要不是在黑暗中不思進取、安於現狀,就一定能等到光明。
量變可以引起質變,矛盾雙方在一定條件下是可以相互轉化的。衛藍對馬克思主義哲學思想深信不疑,並一直以此激勵和引導自己前行。
所以在一邊做著兼職一邊堅持學習的一年裡,衛藍也完成了屬於自己的“讀萬卷書、行萬裡路”。功夫不負有心人,他順利通過了今年的事業單位統考,即將入職牟城縣海洋與漁業局下屬的事業單位——海洋與漁業綜合執法大隊。
在錄用公示期正式開始後,他才決定回來跟父母分享這份喜悅。至於其他親朋好友,則對此事毫不知情。
從小的謹慎性格,
以及父輩在與風浪鬥爭中言傳身教的危機意識,讓衛藍不想在錄用公示期裡出任何意外情況,哪怕概率再小也不允許。所以衛藍堅信在沒正式入職前,知道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 “嗤!”
隨著公交車的氣刹聲響起,也將衛藍從思緒中拉回了現實。
“東衛家站到了,下車的乘客請帶好隨身物品,從後門下車,謝謝……”
公交車揚長而去,站牌下的衛藍在揚起的塵土中看向馬路對面。
那是村裡的CBD,也是讓每個回村的年輕人談之色變的“村情六處”。這些在陰涼處搖著蒲扇乘涼的大爺大媽,根本不需要通過互聯網接收情報,但又總能掌握第一手情報,他們能舉手投足間讓一個人聲名顯赫,也能談笑風生間讓一個人聲名狼藉。
以前衛藍逢年過節回家,最不想走的就是這條路,十幾米的路讓人步子沉重到像是走過了半生坎坷。
他自己可以無所謂,但不能容忍自己的父母因為自己的經歷而在村裡抬不起頭。
能傷人的眼光不一定多麽銳利,只要恰好戳中痛處。
再次面對這些熟悉的面孔以及各色各樣的神態,衛藍心境已經大不相同。他只是不卑不亢地跟這些長輩們問好,不緊不慢地走過這一個路口,不再關心自己走遠後他們如何評價自己。
回到家中,父母的驚喜之情溢於言表,畢竟在衛藍“閉關修煉”的這關鍵幾個月裡,他跟父母和朋友聯系都特別少。
有段時間父母甚至懷疑衛藍抑鬱了,直到衛藍察覺到不對勁,用微信視頻解釋了半個多小時,努力到快把臉笑僵了才算完。
八月份正值休漁期,父母也難得在家好好歇息一段時間,衛藍跟他們聊了好一會兒家常,然後又一起幫忙洗菜,處理封海前捕撈晾乾儲存的鹹魚。
“對了,小青前天也回來了,聽說明天就要走。她沒聯系你嗎?”老媽問道,語氣裡裝作漫不經心。
衛藍搖了搖頭,備考的這幾個月他確實無意間疏遠了許多人。“只知道封海之後小青說她去琴城打暑期工,還發了一張在我母校門口的自拍照。”
“那你是怎麽回復人家的?”
“哦。”衛藍回答道。
看到老媽的眼裡幾乎收不住的一團火,衛藍趕緊乾咳一聲別過頭去。
“媽,我那時候真的在忙,後來她也沒再跟我聯系,沒想到轉眼都快三個月了。”衛藍這麽一想,也有點不好意思。
畢竟小青是自己兒時的好夥伴,父母眼中的青梅竹馬,老兩口明面上尊重現代青年自由戀愛自主擇偶,暗中可是從未放棄想方設法撮合二人的念頭,巴不得立刻就讓小青給他們生孫子一樣。
“你上大學之後的這些年,小青真的為我們分擔了很多,丫頭長得又漂亮,也很勤勞,就是學歷配不上你,她自己也因此有點自卑……”
老媽剛開始絮絮叨叨,就被衛藍老爸打斷了。“衛藍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不想聊小青的事情,你就別操心了。”
“老衛,你可別站著說話不腰疼。”老媽並不服氣,天大地大,抱孫子最大。
“我坐著說話都腰疼……”老衛脫口而出,但像是突然意識到了問題,趕緊喝了口茶,緘默不語。
衛藍察覺到了不對勁,他鼻子裡剛才就隱約嗅到了一股中藥味兒,老爸的反常更讓他產生了疑惑。
“哎,你這小子,別碰,真沒事……”
衛藍不由分說,過去掀開老爸的襯衫下擺,發現了粘在後腰的一塊紗布,藥味彌漫開來,衛藍眉頭也隨之皺了起來。
難怪這個平日裡在家喜歡光膀子的糙老爺們今天還穿上了衣服。
老媽見瞞不住了,也歎了口氣,“衛藍早就長大了,老衛你不要再把他當成小孩子一樣給他遮風擋雨,需要讓他了解社會的陰暗面。你已經老了,思想也跟不上時代了,以後需要衛藍多分擔一些事情……”
看著默默喝茶的父子倆,她繼續說了下去,“你爸休漁前一天跟著衛洪波快馬加鞭地出海乾活,收網時不小心被纜繩打了腰。衛洪波就假仁假義地給了五百塊錢藥費,還拖欠著三千工資沒給呢……”
衛藍神色凝重地點了點頭,衛洪波是村裡唯一一艘150馬力大船的船東,衛藍的老爸是一名船副,平時主要都跟著衛洪波的船出海。
“好了先別說了,魚都要糊了。”衛藍老爸岔開話題,提醒道。
老媽拿起鏟子,熟練地在鍋中一鏟。
鹹魚翻了個身,火候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