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之命的軀殼在一劍之後也如同世界一樣崩碎了一半。
他方才的話語“我來接這一劍。”對於弑神證道的吳司同來說,無疑是一種挑釁。
所以他這一劍也按照他的意思,轉交給了他。
只可惜,話並不能說太滿,現目前而言,赫之命似乎並沒有接下這一劍。
道人也以極高的代價,在吳司同斬向赫之命後,強行登頂三樓。
道人的道袍已經碎去,他的上半身銘刻了他完全不懂的文字,可的的確確的,他依靠這些古老的,在很早之前就藏於他體內的文字,強行登頂了三樓。
吳司同扭頭看著他,沒有言語。
道人不是沒有火氣的泥菩薩,他強壓自己的怒火,眼神冰冷如霜,天道的意志已經融入了他的體內。
他的身後,百丈高的法相虛影升起。
與此同時,桃花鎮內,幾個老頭子饒有興致看著這百丈法相,劍修與神靈,素來是世仇。
莫老惋惜道:“可惜不是年輕時候孑然一身啦。”
他們身後還有著宗門,讓青囚能安居尋蹤山桃花庵,出了止戈後,他們不再去管,止戈的規則留於止戈。這是他們目前的底線。
如果一定要碰,那無非是魚死網破。
這個規矩,也是止戈對於犀首的規矩,自家人鬧騰,就讓他們鬧騰,可外鄉人若是不給他們幾個老劍修面子,他們也可以再年輕那麽一回,幾個老骨頭加上鍾老聯決去出那麽一兩次劍,也不亞於青囚獨自一人掛劍闖青雲宗了。
吳司同還是低估了道人,其實在他斬向赫之命時,那一劍還是觸碰到了時間的距離,然後被無限拉長,劍氣被磨滅了不少,赫之命才可以僥幸不死。
道人也回攏六爻六十四卦藏匿於身,吳司同那句話也顯然還在奏效,道人先行出手,他一動,身後那尊百丈高的法相也跟著動起來,只是上前以普通隨意自然的一掌應對。
吳司同的招式也更加簡單,轉身之後,狹刀以完美的弧度在空中劃過。
兩者的招式都顯得平淡無奇,環境卻悄無聲息的因為兩人的招法發生了變化,分隔出來了兩個世界。
道人這邊,天道的意志與時間的規則散開,演化萬物,都是尋常之物,花鳥魚蟲,平淡而祥和。
細看之下,卻見不同,碎石微微晃動,一條鮮活的魚誕生其中,露出頭尾,卻沒有掙扎。鳥兒的頭上也長出花草,覆蓋全身,仍然能振翅高飛。
吳司同這邊則是無盡的肅殺以及荒涼之意,他獨站此道的頂端,此道也只有他孑然一人。
他的心性也因此被自己的劍道影響。
這是兩條世間之最的大道的碰撞,道人的修為並不及吳司同,可所展現的大道卻是已經完美無缺,哪怕強如吳司同也感受到了此道帶來壓力。
這是一次真正不留余地的交手!
兩條大道相融,碰撞,攪和,隨即潛移默化的影響著二人,吳司同從劍延綿至手上,逐漸長出花草樹木,那一劍真正觸碰到那一掌之後,狹刀的材料墨玉也從根本轉變成了一條真正的魚,帶著血肉的魚。
他的規則,居然可以改變事物的本質。
那魚被吳司同抓在手中,“哢嚓”的一聲響,鱗片不斷蠕動,在跨越時間的距離之後,無邊的劍氣還是瞬間傾吐出來,有一部分則受到改變,化為了雲氣。
道人身形自然而然往後飄然而去,好似擺脫了時間的束縛,
他的身後是無盡的星空,把無邊的劍氣吞噬化解出去。 魚又化為了狹刀,隨即破碎,化作塵埃。
塵埃中,萬物生。
道人傾盡全力,接住了那一劍。
吳司同也兌現了自己的承諾,沒有猶豫,走得很乾脆,一劍之後轉身便消失不見了,哪怕將死的赫之命就在不遠處,他也沒有補刀。
道人呆呆的站在原地,手掌垂下,微微發顫滴著血,天道意志散去,雙眼也恢復如常。
他就這麽站著,半晌之後,忽然覺得有些索然無味,說了一句話:“我還是我麽?”
赫之命艱難拖動著只剩半邊的身體,張著嘴想要說點什麽,剛張嘴便抑製不住咳嗽噴吐出金色濃稠的血液。
道人漠然的看著赫之命的慘狀,突然覺得赫之命佔據著別人的軀殼,覺得有些厭惡,性情的轉變,他自己也始料不及。
萬物俱靜,只剩下了赫之命劇烈的咳嗽聲。
他站了一小會,邁步離去,隻留下赫之命一人在原地。
才走出去幾步就停了下來,自言自語著什麽,許久之後,他說了一聲:“好。”
他重新回到赫之命的身邊,把手掌按在赫之命的胸膛上,才片刻功夫不到,赫之命的肉身就被重塑出來,只是虛弱無比。
他五指稍一用力,插入赫之命胸膛之中,抽出一些骨髓,金黃色的骨髓凝結成一粒珠子,赫之命眉心中那枚古老文字浮現,融入骨髓之中。
古神劍世界也被如此重塑出來。
赫之命有些不安看著道人,以古神語說出那三個字。
得到的卻是道人冷漠的回應:“夠了!”
他沉默了一會,似乎是第一次如此厭煩,方才與吳司同廝殺之際,他從時間中找到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回憶,讓他有些心煩意亂,說道:“帶我去找他吧。”
赫之命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現在是白天豔陽高照,他點了點頭,說道:“好。”
道人卻知道此舉動的意義,皺了皺眉,喃喃自語:“我與我周旋久。”
“此後,我還是我麽?”他又重複了一遍那句話,遊歷人間三百年,見過浩然萬水千山,見過一國興衰。從打雜修士開始入道,見過人間冷暖,三百年間,一步一步登高,以一己之力有了現在的成就。
他做過的事情或許更多, 手筆也很大,他自己卻不知道,他都無所謂,他心中有另一個念頭驅使著他去做這些事情。
他習慣於去順從,或者他在想,他如今的成就並不是他自己給自己帶來的,而是他給他帶來的,是因為他是他,所以他才有如此的成就,他的成就來自於挖掘他自己的記憶。修為越來越高之後,他便越是那麽覺得。
他隻想多看一下人間,再到處走走,做一個旁觀者,見世事繁華,觀修士問心,見爾虞我詐。
今天,在某一個時候,或許是與茶館老板喝茶的時候,這個念頭變得無比強烈,甚至讓他身不由己,他告訴他,要以身入局了。所以他救了赫之命。
他最無法接受的是,在吳司同離去後,念頭告訴他,他該回去了,你也該玩夠了,這一天到來了。
他以前從不敢去想這些問題,今天不得不去試想一下,他是什麽?他之前所擁有的一切又是什麽?都只是他所以才有的麽?
光是那麽一想,他便感到害怕,他的心性,好似經歷萬載的心性,也不是他的,他自己也會感到害怕。
他最後還是與自己達成了和解。
赫之命沉默的跟在他的身後,他邁步走出,不禁苦澀一笑,赫之命舍命護的也是他,站在赫之命前面的他,他也自然而然的認為是那個他,所以他可以站於十二上神之前。
他有些疲倦,想就此沉沉睡去。
卻不能。
原來自己如此可悲。
那個他卻經天緯地。
他是他,他卻不能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