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庵。
只有青囚與劍氣長城的劍修百裡寒微禦劍回來了。
其余劍修都散落在尋蹤山,亦或者去小鎮了。
吳司同則是說要四處逛逛,也不知道心裡邊啥心思,青囚便不再攔著。
劍氣長城是在浩然天下與蠻荒天下鑄起來的邊防巨城,傳聞建造根址是神道沒落前的最後一條真龍的屍骨,就葬在劍氣長城腳下。
止戈州也稱劍州,劍修居多,每年去邊防劍氣長城的劍修不計其數,止戈好男兒,想要被別人叫那麽一聲劍仙,就必須得去劍氣長城經歷過生與死的廝殺。
倘若百裡寒微沒帶抓妖令來桃花庵震懾宵小,也能說是回鄉訪親,因為確實如此。
回來路上,不少劍修來到青囚近前,大部分都是陌生面孔,他們臉上帶著拘謹,帶著笑容,靦腆的問能否青囚寫句詩詞,或者留個名字用以留念。
他們是劍氣長城本土劍修,很難得有機會過來浩然天下,肯定不會錯過這個機會。
哪怕青囚已經跌境,他們也絕沒有一絲一毫輕視之意。劍氣長城上,青囚坐守城頭十年,留下的傳說更多,更震撼人心。
他們眼裡的尊崇,是對一個時代中的那個人的尊崇。
青囚跟鍾老打了聲招呼,按照慣例把寬大的手掌放在張原腦袋,張原想逃卻逃不掉,心裡面嘀咕:“長不高的。”
青囚對張原介紹道:“這位是劍氣長城的劍仙,百裡寒微。”
“就是我跟你說過的那個劍仙很多的劍氣長城。”
張原拱手劍指作揖:“寒微叔叔好。”
百裡寒微笑著點了點頭,問道:“莫求的兒子嗎?”
這個名字太陌生了,張原心中微微抖了抖,看向二叔。
青囚揉了揉張原的腦袋,說道:“是啊。”
百裡寒微感受到青囚暗示的目光,聯想到一些事情,有些歉意,便沒有再多說什麽。
張原也很懂事的沒有再問,十六年間,他學的最多的就是閉嘴。
回到竹樓後,百裡寒微把送了一柄劍氣長城統一的製式墨玉狹刀給小原子,以及一枚玉牌。
玉牌正面寫著劍氣長城四字,古樸大氣,背面則寫劍氣永存。
他還不忘調侃吳司同從製劍坊中順了很多把狹刀沒有給錢,把坊主氣了個半死。
狹刀長五尺,刀身窄而厚重,最適合劈砍,也比尋常劍要重得多,是一把專門為戰事打造的刀。
張原習慣了拿木劍,一上手險些沒握住,臉稍一紅,拔刀出鞘,刀身呈現黑色,又帶著玉獨有的透明感,他對此劍十分中意,才一拿到就愛不釋手,不忘謝過百裡寒微。
百裡寒微笑道:“以後遊歷天下一定要來一次劍氣長城,不到長城非劍仙,你要是想做大劍仙,可一定得來。”
張原認真點了點頭,他對二叔口中的劍氣長城也無比向往,於是道:“我一定會變成大劍仙的!”
百裡寒微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對著張原豎起來一個大拇指,讚道:“好小子!”
吳司同也於這時候飄然而至,一句話沒說就拎著張原的後衣領禦劍升空了。
百裡寒微歎道:“吳劍仙還是不喜歡多言。”
青囚笑道:“這廝別看他沉默寡言,心裡邊的小九九可多著呢。”
張原被像被拎小雞一樣拎至半空,臉憋得通紅,雙手在空中抱著吳司同的腰才得以喘氣,喊道:“怎了,吳叔叔。
” 聲音很快被風聲殺去,好在吳司同聽到了,他道:“等會隻管看著,等你及冠的時候,自然明了。”
張原點了點頭。
吳司同想了想又道:“你是我第一個弟子,也是最後一個弟子,出去不要丟了臉面。”
“青囚混江湖那會……”吳司同搖了搖頭,一切盡在不言中。
吳司同禦空飛遁,逐漸遠離小鎮,在尋蹤山一處湖邊見到一位配桃木劍,穿紫衣的中年道人。
道人也心有所感,抬頭迎上吳司同的目光,心中頓時不喜,揮袖掃落一根悄悄遁來的銳利黑棒,說道:“貧道乃龍虎山青徽派張秉一,下山前來觀禮而已,何必刀兵相向。”
吳司同冷著臉找了個借口:“龍虎山的道士都是狗鼻子,聞著氣運就來了。”
說罷一隻手按在張原頭上,凌空抓著張原腦袋,黑色古樸的紋路從吳司同的手掌快速灌入張原體內,最終匯聚在瞳孔中,形成一個有著怪異花紋的古老銘文。
隨即一甩手張原扔到河對岸,“這是視紋,能讓你哪怕眼瞎了也能看得清清楚楚,我接下要用你二叔的閉鞘劍道收拾眼前這人。閉鞘劍只有四個字,一往無前。”
說完覺得好累,他本便不是喜歡多言的人。
“看好了!”
張原穩穩落地,眼睛果真看得清楚,連湖中蓬蓮纖維都一清二楚,心道“果真如吳叔叔所言,若是許祁得到這玩意估計會拿彈弓打鳥,料想是百發百中的。”
吳司同袖中滑出一根黑棒,穩穩拿在手中,古樸的黑色花紋頃刻便布滿手臂,從高空極速掠落,頃刻便來到龍湖山道士張秉一身前,倆人縮小到五步距離。
吳司同接著開口道:“無勝不出劍,閉鞘劍擂鼓三,越遞越弱,越急越敗,凝視我身,看好我竅穴!”
張原仔細凝視過去,吳司同此刻手臂十三穴,丹田,氣機回流不斷,劍氣在體內狂躁如雷虎,手中黑棒卻風平浪靜,漫不經心格擋著張秉一的道法。
張秉一怒極,心道道爺我也不是好欺負的,隨即結道印有數十,喚來湖水,化作一條百丈高的水龍,以桃木劍指揮,靈活凶猛向吳司同攻去。
張原在一旁看二人鬥法看得呆了,害怕吳叔叔打不過眼前道人的滔天水龍,又見吳司同那黑棒隨意敲點幾下水龍便散作漫天大雨,道人繼續掐指萬千雨水如針飛掠而過,吳司同手法極致,竟然隻以黑棒打去,速度施展到了極致,哪怕被賦予了視紋的張原也只能看到殘影。氣機流轉也快了速倍,被他硬生生全部攔下,沒有一絲一毫的損傷,可謂無敵,張原也忍不住高呼出聲,讚道絕也!
吳司同也借此機快速貼身,張秉一此刻知曉雙方差距,足下一踢,往後飛遁出去,沉聲道:“道兄劍術無雙,在下受教,我本稟禮而來,道凶何必一言不合就開打,何況我們也並無言語不合啊。”
吳司同不言語,黑袍鼓動,欺身而上,一手搭上張秉一的手腕,黑紋湧動如活物,頃刻便布滿張秉一全身,張秉一駭然,此刻全身竅穴就有種被人一覽無余的驚悚感,吳司同快速說道:“修道者氣機運轉不斷,但是施展道法時始終會有一絲停頓,這便是修道不精的破綻!看好了,小原!”
張原看去,張秉一凡是運轉氣機的竅穴一清二楚,竅穴如驛站,經脈如官道,在某一刻時,終於瞧見一絲端倪,有一竅穴運轉時確實慢了一拍,一步慢便步步慢。
吳司同也再次道:“看好了!”
在這一刻,吳司同體內氣機一騎絕塵,頃刻便揮霍一空!匯聚於黑棒之上,黑棒也有徹底爆開。
吳司同隻自顧自抓著一團劍氣而已!他喝道:“斬!”
劍氣如龍出海,也是閉鞘劍出鞘,劍氣快且猛烈!在張秉一氣機停頓那一瞬息斬去,張秉一心如死灰,他終年在山上修道,這次覺得修道有成,正巧氣運蓮池代表止戈洲的白蓮有大動,便下山尋找源頭。出門前還算了一卦,是下下簽,覺得不喜,又算一卦,拿著上簽便下山了,下下簽留在了山上,中土龍虎山天師府的名聲在外,何嘗有人敢像眼前這人蠻橫不講理。早知如此便不下山了,難怪祖師說卦隻算一卦才準。想此,閉上眼睛等死。
卻遲遲等不來那一劍落下,睜眼望去,那人已經散去了劍氣,去接對岸那少年去了。
張秉一苦笑一聲,心道敢情自己就是個教那少年練劍的木樁子。難怪常言止戈洲隻以武止戈。那漆黑眼眶的男人的修為跟劍法也讓他極為歎服,料想止戈劍修大抵如此,便豁達了,不再計較剛剛的事。
待到二人走遠,他盤膝坐下,挖出一個小土坑,拿出三根香點上,捏出一張黃符,作叩印,口中念念有詞:“始祖天師在上,弟子遠途止戈,遭遇強手,不龍虎二十一代弟子叩請祖師顯靈!為弟子解惑!急急如律令!”
等了一會,香煙嫋嫋,化作一位白發白須神仙模樣的老者,老者悠悠道:“秉一,你如何了?”
張秉一回道:“祖師,弟子遠遊止戈,觀禮氣運沉浮,路上碰見一位黑眼眶的劍修,雖狂妄無邊,但是本事極好,不是逞口舌之快的人,說來慚愧,弟子愚以為修道有成,已難有敵手。如今才知曉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那男人手拿黑棒輕易便將弟子打敗,但是他卻沒有傷我。隻以我來給一位小男孩言傳身教,用的是閉鞘劍的路數。”
老者聽完哈哈大笑起來,香火頓時飄忽不定, 他笑道:“秉一修道有成是真,只是恰好一頭撞到了一塊鐵板上,你常年不下山,不認識他也很正常。聽你描述,此人應該是止戈劍修吳司同,修為不凡,喜怒無常,喜歡獨來獨往,是浩然天下第一等的刺客。做事全憑心情,他還是止戈犀首青囚好友。”
張秉冷汗直流,這才知曉自己能活著實屬不易。老者繼續說道:“你小師祖張正一也來了此地,你可找他結伴而行,他便認識吳司同,料來便不會再為難你了。吳司同倒也不是濫殺之輩,是有點兒人情味的。”說罷香火正好燃盡,老者身影也飄散而去。
張秉一一臉無奈,心道這人有點人情味便不會直接大打出手了,好在性命無憂,也知曉了此人來歷,上簽果真不假。便動身前去尋找小師祖去了。
路上,吳司同問道:“看清楚沒。”
張原點頭:“看清楚了,但是……”
“但是什麽?”
“沒學會。”
吳司同笑了笑,道:“過兩天天你便學會了。”
張原心道吳叔叔你這說的啥話,你看我是過幾天便能學會的人麽,於是誠實道:“可能過兩天也學不會……”
吳司同對張原很少板著臉,心底也極為疼愛這個少年,說道:“過幾天你便可開竅,打通任督二脈。”
“這不是武俠小說的情節嗎?”
“對。”
“那……”
吳司同一手拎起張原,道:“過幾天,等你氣運攜身,一竅通幽,便可百竅通幽。”
是醍醐灌頂。
(求推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