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1998年九月，我背著畫畫的素描畫板，坐上廣州到廣東恩平的長途大巴車。

　　廣東恩平，是一個僑鄉，那裡有各種各樣的碉樓，樓很高，長方形的，聳立在村莊田野間。

　　坐在長途大巴上，居然能看到田野中的蘆葦，我那時候感到非常的詫異，怎麽在廣東這地方也生產蘆葦嗎?

　　我去過東莞，深圳，佛山，從化，惠州，茂名，河源，羅定，懷集，連州，都沒有看見過蘆葦。

　　想不到在恩平，居然看到了蘆葦，九月份，蘆葦花，被風兒一吹，漫天飛舞，就好像情人吹出的蒲公英一樣，飄飄蕩蕩，撩人心弦。

　　前方不遠就到達恩平市區了，忽然有一個姑娘大聲的對司機說:“有落。”

　　有落是廣東方言，意思是準備下車。

　　司機停下了車子，那姑娘提著一個很重的行李箱，一隻手拎不動，兩隻手靈，我看她拎的很費勁，就笑著說:“靚女，我幫你拎吧。”

　　那姑娘笑著點點頭，我就幫那姑娘，把行李拎下了車，那姑娘對我笑盈盈的說:“多謝。”

　　大巴車繼續往前行駛，終於到達了恩平市區。

　　廣東恩平，是一座千年古城，據說歷史可以追溯到三國時代，那時候戰亂，老百姓都希望有安定的生活。故此，改名為思平縣。

　　到了大唐年間，國泰民安，大唐至德二年正式更名為恩平。

　　恩平市區有一條大河，叫錦江河，遠處有一座山，氣勢宏偉，當地人叫鼇峰山。

　　早晨，太陽剛剛升起的時候，金黃色的陽光會穿過鼇峰山，霞光倒映在錦江河上，讓這座廣東著名的僑鄉，顯得寧靜而祥和。

　　但是恩平的旅店卻非常的貴，我找了兩三條街，才找到一間最便宜的，也要30元。

　　這個旅店屬於工人文化宮的，據說以前是職工招待所，被人承包以後改成旅店，是挺簡陋的，只有一台風扇，一台老舊的黑白電視機。

　　我躺在恩平的旅店裡，心裡盤算著，恩平這地方住店這麽貴，靠畫畫能維持我的生活嗎?心裡一點底都沒有。

　　輾轉反側中，熬過了一夜，第二天天一亮，我來到錦江河邊，找了一個人比較多的鐵欄杆旁邊，擺好了，畫素描的各種樣品素描畫。

　　拿起碳鉛筆，就準備先畫一幅名人肖像，當做廣告。

　　一畫畫，就有人圍觀，很快，聚攏了很多人，忽然，有兩三個人走了過來，對我說:“你哪裡來的?江邊不準擺攤的，趕快走。”

　　我看這兩人穿的很普通的衣服，不是市容管理，也不是收稅的，就問他:“憑什麽呀?”

　　那幾人凶神惡煞的說:“死撈仔，拜過駝地沒有?”

　　我有點不明白，問:“什麽駝地?”

　　忽然聽到一個姑娘的聲音說:“你們不要這麽欺負外地人，噠晤噠?”

　　我抬起頭一看，覺得有點面熟，仔細一看，這不就是昨天在來恩平的大巴車上，我幫她拎行李的那個姑娘嗎?

　　那姑娘看了我，也一愣，笑盈盈的說:“原來是你呀，昨天你還幫我拎行李呢，想不到原來你是畫家呀！”

　　那姑娘轉頭對那三個鬧事的人說:“給個面子，這是我朋友，你們別搞事。”

　　那三個爛仔，面色好了很多，不再凶神惡煞了，說:“這裡不準擺攤。”

　　說完就走了。

　　但是過了沒多久，我一幅畫還沒畫完，過來兩個市容管理，說:“你好，這裡不準擺攤，我們接到舉報，你還是去其他的地方吧。”

　　那姑娘一直站在我旁邊，看著我畫畫，聽見市容管理這麽說，也無可奈何的看著我搖了搖頭。

　　我隻好無可奈何的收拾我的畫板，素描紙，小板凳，那姑娘一直跟在我後面，幫我收拾，收拾完了，那姑娘說:“我們恩平有一個大松嶺體育公園，要不你去那個體育公園廣場?在那裡畫畫，那邊廣場上有很多樹，很涼快的，那裡人也不少。”

　　我點了點頭，說:“行，我不認識路，怎麽去啊?”

　　那姑娘嫣然一笑，說:“我家是君堂鎮的，到市區幾十裡路呢，今天我騎著摩托車到市區裡來玩，看見這裡人挺多，就湊合過來，想不到遇見你在這裡畫畫，真是有緣，我的摩托車就停在前面，不遠的自行車停車處，你坐著我的摩托車去吧。”

　　我有點不好意思，對方是個姑娘，容貌清秀，廣東的女子，皮膚稍微有點黑，瓜子臉，雙眼皮，兩個眼睛水汪汪的，扎著馬尾的頭髮，穿著一件只有廣東人才喜歡穿的民國時期的那種對襟衫子，水藍色的，黑色的短裙，是一個非常靚麗的姑娘。

　　我忍不住問道:“還沒有問過你叫什麽名字?我叫位光明。”

　　那姑娘笑著說:“阿芬，我叫阿芬，我姓梁，我們走吧。”

　　阿芬開著摩托車，帶著我去大松嶺體育公園。

　　廣東的天氣說變就變，剛剛還是晴空萬裡，突然之間就下雨了。

　　我們還沒有到公園，就已經下起雨來了，阿芬將摩托車停在街邊的一個小飯店門口，笑盈盈的對我說:“阿明，我們在這裡吃點飯吧?喝杯茶?”

　　我一愣，從來沒有人這麽稱呼過我。

　　阿芬看我愣住，笑著對我說:“怎麽了?你愣什麽呀?你不是叫位光明嗎?那麽我叫你阿明，有什麽不妥?”

　　我尷尬的點點頭，跟著她進入這家小飯店。

　　這是家很小的街邊館子，按照四川人的叫法，應該叫蒼蠅館子。裡面只有六張桌子，我看了一下飯店的面積，最多也就是30平方左右。

　　我把畫板畫具放在地上，阿芬問我吃什麽?

　　我笑著說:“你不要點太貴的，太貴的，我付不起錢。”

　　阿芬哈哈大笑，說:“我請你”。

　　街邊的蒼蠅館子，其實也就那幾件簡單的早餐，燒麥，腸粉，皮蛋瘦肉粥，河粉，恩平瀨粉。

　　阿芬，點了兩件恩平瀨粉，兩件燒麥，兩份皮蛋瘦肉粥，問我夠不夠吃?

　　我急忙點頭，夠了，夠了。

　　才上午九點多鍾，還沒到中午，這麽多，足夠吃。

　　阿芬笑著跟我介紹說:“恩平瀨粉是廣東名品、江門地區著名的特色產品呢，軟、韌、爽、滑，你嘗嘗！”

　　廣東恩平，屬於江門地區。

　　我看了一下，有點像粗壯的蘭州拉麵，嘗了一口，的確是軟軟糯糯，非常好吃。

　　阿芬其笑嫣然，說:“怎麽樣?我沒騙你吧。”

　　我急忙說:“好吃，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廣東小吃。”

　　雖然有點恭維，奉承之意，但是的確挺好吃的。

　　阿芬笑著說:“你是北方人吧?居然會說一口流利的廣東話，雖然有些發音不準，但是已經說的很不錯了，你家鄉哪裡的?”

　　我說:“我老家AH靈璧的，小的時候在甘肅玉門鎮長大，來廣東已經四年多了，去年的時候還在深圳寶安西鄉那邊賣青菜，後來因為香港回歸，街道查的很嚴，不準賣菜了，跟我賣菜的朋友，他們回江西去了，我就自己去廣州的BJ路買了一些畫畫的畫具，開始沿街畫素描了。”

　　阿芬點點頭，說:“畫公仔，好不好賺錢?”

　　我尷尬的笑了笑，說:“比打工強一點吧，最起碼每天都可以賺那麽十塊八塊，有的時候賺幾十，有的時候賺100也有，最怕就是下雨刮大風，那就沒辦法了，只能找個旅店去睡覺。”

　　阿芬笑著說:“現在就在下雨，你卻在跟我吃飯，哈哈哈，你住在哪個旅店呀?”

　　我說:“工人文化宮旁邊的一個小旅店，沒名字，一晚上30塊錢。挺簡陋的，我找了很久才找到這麽便宜的。”

　　阿芬，吃了兩個燒麥，喝了口茶，說:“我們恩平住旅店是挺貴，不過還行吧，比起珠海那邊要便宜多了。”

　　阿芬說著話，突然，電話鈴聲響了，她從自己的小手提包裡，掏出一個手提電話，黑色的，按鍵上有一個小滑蓋，阿芬接了電話，也不回避我，在電話中說:“我在市裡玩呢，中午了，我就回去，相什麽親啊?我不相親，跟你說過好多次了，我管她什麽三姨的面子?”

　　阿芬說完，掛斷了電話，笑盈盈的看著，說:“我媽媽，給我打電話，說我三姨，介紹了一個男孩子，讓我回去相親，我才不願意去。”

　　阿芬，為人豁達，性格外向，沒有任何心機，我跟她相識，不過就是幾個小時，她卻連相親這種私密的事情，都跟我說，別的女孩子，是絕不肯把相親的事說給還不是非常熟悉的人的，尤其是男人，尤其是比較陌生的男人。

　　我看著阿芬的眼睛，柔美純淨的就像秋天的湖水。

　　我和阿芬在街邊蒼蠅館子裡，吃完了飯，已經到了十點多，外面的雨終於停了。

　　阿峰帶著我來到了大松嶺體育公園廣場，我在一個大樹底下，擺好繪畫的攤子，把上午沒有畫完的素描繼續拿出來畫，很快，又圍了很多人，有一個50多歲的老者，從他的錢包裡抽出一張照片，說是他年輕時候當兵的照片，問我能不能畫?

　　我說當然可以，看了一下照片，照片是側臉像，於是拿著他那張黑白照片，認認真真的畫了起來。

　　我先用鉛筆勾勒一個大致的輪廓，再用碳晶筆慢慢的概括明暗關系，再用手指把明暗關系過度柔和，正在畫的時候，阿芬的手機突然又響了，阿芬接了電話，對我說:“位光明，我媽媽催我趕快回去，說我三姨在家裡等著呢，我已經推過一次了，不好再推了，我先回家了，歡迎你有時間到我們君堂鎮玩，對了，你有手機嗎?”

　　我看著阿芬的眼睛，茫然的笑了笑，說:“沒有，我買不起，以前有一個BB機，上兩個月被人搶了，就沒有再買。”

　　阿芬歎息了一口氣，說:“BB機都有人搶?唉，現在的爛仔真沒出息，我把手機號留給你，你晚上給我打電話，可以嗎?”

　　我點了點頭，說:“好。”

　　阿芬又說:“你住的那個旅店有電話嗎?”

　　我說:“我的房間裡沒有，登記處有，但是我沒有問他電話號碼。”

　　阿芬笑著點點頭，說:“沒關系，恩平全市的電話，在電信局有一個電話本，我們安平所有的單位上面的電話都有，我回家查一查就行了，我先回去了，位光明，再見。”

　　阿芬說完，站起身來，笑吟吟的看著我，然後一個轉身，擠出了人群，騎著她的摩托車回君堂鎮去了。

　　那幅素描畫像我畫到下午兩點鍾，終於完成了，那老者看了看跟他的照片，基本上一模一樣，非常滿意，問我多少錢?我說40元。

　　老者掏出50塊錢，塞給了我，笑著說:“不用找了，畫的很好，你也不容易。”

　　下午，又有一個老太太找我畫畫，老太太坐在我對面，我給她寫生，又畫了三個多小時，寫生比較快，比畫照片稍微輕松一點，畫照片要求跟照片一模一樣，寫生，周圍觀看的人都說像，就可以了，這個老太太的，素描畫像，我賺了30元。看看天色，已經快黑了，應該有七點多鍾了。

　　一天的時間，我賺了80元，我心裡已經很滿意了，就收拾好東西，回到了工人文化宮附近的旅店。

　　在旅店旁邊的一個小飯店，隨便吃了一份炒飯，又在路邊買了兩個叉燒當宵夜，回到旅店，衝完涼，換好衣服，看看旅店牆上的掛鍾，已經到了，晚上十點，就回房間睡覺。

　　忽然服務員來敲門，說:“你是那個位光明吧?有電話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