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身穿黑色衣服的人在被撒滿茉莉花的墓碑前肅立,他們臉上凝重的表情就像是入夜時分的風。
我看見他們在哭,就像要死了一樣。
今天是死者的忌日,仔細想來這是我參加的第三次了。今天同樣是死者的生日,很不巧是在冬天度過的。
我甚至聽見有位夫人在不停地抽泣,小鳥依人的依靠在他旁邊那位男人寬厚的肩膀上,但在場的多數人都以沉默的方式傾瀉內心的悲傷。其中一位與其他人顯得略有不同,他比他人都要高,在其他人老氣橫秋的臉上難免透出悲傷的神情,但在他稚嫩的臉上卻看不出任何一種表情。他人眼裡可以看見一兩滴心酸的淚水,而他眼裡卻是日暮時分反射進他眼裡的落日成像。
那塊墓碑所在的墓地位於一片公園湖湖邊,環境優美靜謐,平常時候並無多少人來此,而來的人中大多數是青年,他們喜歡在湖邊的長椅上度過午後的閑暇時光。在這場葬禮結束後我走到湖邊的長椅邊坐下。對,我並沒有坐到長椅上,而是坐在長椅旁的草地上。
我極力平複內心的情緒,但逝者和我是什麽關系?我不能說出什麽來,或許是親人,但絕對不是親人,那一定是朋友,可這樣又好像疏遠了我倆的關系。
湖面被風吹引起的漣漪,一圈一圈,但每一圈都會被意想不到的小東西給破壞,導致原來的輪回美感轉化成破碎感,可能是葉子,碎石,甚至不經意間的念想……我就那樣躺著,靜靜地躺著,沒有人打擾我,沒有人找我。我不知道怎麽了,感覺現在有人找我不合適,一個人待著也不合適。
我站起身,拍拍身子,將那些沾在我衣服上的草,灰塵,以及愁怨盡數拍掉,可大概率拍不乾淨。
我此時想起了那位葬禮上的那位。
難以置信的是我剛好與他很熟悉,他的一切我基本都知曉。
周冉昱,此時的他18歲,剛收到大學的錄取通知書。他的初中生活是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鄉村度過的,他在那兒度過了一個令他現在想來還歷歷在目的時期,一切都是如此清晰,每一筆,每一劃,都是如此清楚。
我搖搖腦袋,停止了對他的回憶。
覺得口渴的我,去到一條步行街,街上各種奶茶店,奶茶的名字之新穎,我看後直搖頭,隨後徑直走到一家小賣部,拿起一瓶礦泉水,往口袋裡摸摸,拿出現金一百元付給老板。
老板抬頭看了我一眼,對我說道:“喲,小夥人家都用手機支付,你個年輕人怎麽還用現金啊!一百元,怎麽找哦!”
我沒有理會,而是背身看看這片公園湖的風景。
“等我找找哈!”隨後老板彎腰翻箱倒櫃地找我的零錢。
我歎了口氣放下水瓶走了,之後又找了好幾家才找到能夠找我的零錢的地方。
我走在公園的小道上,余暉愛上我的臉,只顧著親吻忘記隨著落日消失。微風也愛上我,將我的頭髮撩的不知所以。我拿著水,一步一步走,一步一步走……這時迎面走來幾位穿著開放,濃妝豔抹的女生,屬於是現在最年輕一代,看樣子大概是大學生。
她們看見我掩臉悄笑,當她們走到我跟前時她們拿著手機遞到我跟前說:“你好,能加一個……”我沒等她們話說完,用手擋開,笑著搖搖頭,就繼續往前走了。後來那幾位女生可能是感到抱歉,於是追上來送了我一本花冊。我謝過後執意將錢交給她們,
她們也難卻推脫便收下了。我坐在一家常來的咖啡館門前,點了一杯牛奶,翻開花冊,花冊的第一種花便是茉莉,盯著茉莉標本我入了神,突然我感覺有人從我的跟前走過,我抬頭看發現是周冉昱,他仿佛沒有看見我,甚至是沒有察覺我的存在…… 天淺晚,看不見黑,盡是蔚藍,皎潔圓月在茉莉花樹上,寥寥的星辰在旁,還有余火燒的濃積雲點襯,晚風吹得零落飄絮,簡潔乾淨。
我躺在床上橫豎睡不著,輾轉反側。我坐起身來,月光恰好映在我的半邊臉上,我穿好衣服走出所在的這個位於公園湖旁的酒店,來到公園湖旁的長椅處。現在是冬季,冰霜仿佛在空氣裡凝結,每一次的呼吸都令我覺得清新,我搓搓冰冷的雙手,閉上眼睛每一次的呼吸都呼出夜晚對我的不在意,我也看出它的百無聊賴,所以每一次的呼吸更劇烈了。我讓夜晚知道我還在活著,它也還在看著我活著,我們彼此都還存在著。我坐了下來,拿出手機放起《海綿寶寶》甚至是將彈幕打開,這樣就感覺是有很多人一樣。我戴上耳機,吹著晚風,在月光下享受那份獨屬於我的寂靜。第二日清晨我被父親的電話叫醒,我向他說明後,他在那頭那頭讓我自己小心點,但我已經成年,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不過是對一位故去友人的祭奠。我並無理會他,而是準備去買盒感冒藥,冬季在外待一夜著實讓我這副身板吃不消。當我站起身看著眼前的一切:晨霧破曉,陽光明媚,太陽大放光明,霧氣朦朧,目光所視皆是茫茫大霧,金燦的陽光照在晨霧上,驚豔起湖上的飛鳥。在朦朧的晨霧中,我看到一人的背影,在湖邊正坐,手上還拿著茉莉花,我一看正是周冉昱,他緊緊盯著湖中心,我緊緊盯著他,我們誰都沒有動,可我看出了他的悲傷……
後來我買好藥回到酒店,收拾好行李,就準備和父親坐火車回家了,我們倆人拖著行李箱走出酒店,誰也不說話,或許是因為冬日太過於寒冷,寒風侵肌以至於誰也不想說話。這時我的姑媽和她的丈夫出來送我們一家,只見她的眼睛和臉上依舊微微泛紅,滾燙的淚水在眼眶裡微微打轉,擦拭後又迅速濕了眼眶,而我的父親也已是老淚縱橫,隨後他倆就緊緊相擁在一起死死不肯分開,我的父親在她的耳邊說了很多的話,我的姑父也在一旁,幾人說了很多的話。我站在他們旁邊,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傻呆地站著,這樣的場景我已經看過三次。
這時我又看見周冉昱,他在花壇的沿邊坐著,手裡攥著一朵茉莉。此時的我內心突然疾馳過萬千駿馬,將大地踏得隆隆作響,巨大的悲痛全然佔據原有猛烈歡喜的位置。內心山崩海嘯的災難讓我發了瘋的想到昨日的花冊不見其蹤。我幾乎失聲的悲傷讓我失去想要找到它的想法。
終於他們分開,我們準備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