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行三天,洛水、木婉清、段譽、朱丹臣、傅思歸、古篤誠、褚萬裡七人到達擂鼓山。
休息一日,於二月初八清晨上了山道,到太陽高懸,地勢越來越高,馬兒無法再行。
七人下馬,步行半個多時辰,來到一地,見竹蔭森森,景色清幽,山澗旁用巨竹搭著一個涼亭,構築精雅,極盡巧思,竹即是亭,亭即是竹,一眼看去,竟分不出是竹林還是亭子。
木婉清大為讚歎,拉住洛水衣袖,笑道:“洛郎,我累了,咱們在這亭子裡休息片刻好不好?”
洛水對竹亭一見欣喜,點頭道:“好!”
眾人在涼亭中坐定。
段譽抬眼望向竹葉間斑斕光影,讚歎道:“不知何人建造此亭,實在匠心獨運。”
洛水摩梭著手邊竹子,結合自身所曉得的園林知識,若有所思,似乎沒聽見段譽的感慨。
木婉清眉間藍光一閃,心中忽現警兆,正要傳達危險的念頭給丈夫,心中已響起洛水的聲音:“不用慌張,似乎是主人肅客。”
洛水眉間紅光暗淡下去,右手牽住愛妻,轉頭望向山道上走下的一十三人。
朱丹臣四人躍出涼亭,遠遠瞧著十三人靠近,他們全做鄉農打扮,手中各攜長形兵刃,不知來意好歹。
待到得近處,才見這些長物並非兵刃,乃是竹杠。
每兩根竹杠之間系有繩網,可供人乘坐。
段譽笑道:“主人肅客,大家不用客氣,便坐了上去罷。”當先坐上繩網。
清、水、朱丹臣等六人並不用人代步,運起輕功飄飄先行。
朱丹臣等見清水夫婦奔行並不急遽,但在這陡峭的山道上宛如禦風飄浮,足不點地,頃刻間便沒入了前面竹林之中,均心下驚佩。
洛水的功夫他們在大理見識過,於他的輕功修為四人並不如何驚異,均覺理所當然。但木婉清竟也有如此高明的輕身功夫,四人卻全沒料到,一時都感難以置信。
不多時刻,一行人進了一個山谷。
谷中都是松樹,山風過去,松聲若濤。在林間行了裡許,來到三間木屋之前。
只見屋前的一株大樹之下,右首一人踽踽獨座,對首則是個大埔團,虛位以待。
走到近處,見兩座之間有塊大石,上有棋盤,對弈所用。右首座上是個矮瘦的乾癟老頭兒,年紀在七八十間。
那棋盤雕在一塊大青石上,黑子、白子晶瑩發光,雙方各已下了百余子。
段譽素愛奕棋,對那老者施禮道:“小生大理段譽,請教蘇前輩高藝。”當先坐下,拿起白棋落下一子。
蘇星河以微笑回禮,拈黑子應了一著,忽然雙眉一軒,似是看到了棋局中奇妙緊迫的變化。
段譽一連下了十余子,都臻極高境界。這珍瓏棋局他早在劍湖宮無量洞中見過,十余路棋早已想好,所以才迫不及待的與蘇星河對弈。
蘇星河眉宇間忽喜忽憂,既興奮又害怕,看上去可要比段譽緊張得多,也跟著應了十余子。
木婉清掃了掃棋盤,眉心藍光朦朧,心中聯系洛水道:“哥哥的下法跟你教我的不一樣,看上去聰明些兒。”
洛水啞然失笑,亦在心中回應道:“填氣送子的笨辦法確是叫人難以想象。但隨之而來的新局面便要簡單的多,那時才有反敗為勝的機會。我不相信你想不到。”
木婉清笑道:“我當然想得到,別忘了我贏過你好幾盤哩。
” 洛水看著愛妻寵溺一笑,開口道:“木公子請吧!”
木婉清意猶未盡的停止心靈對話,正要開口替下舉棋不定的段譽,忽聽一個大漢叫道:“喂,姓段的小子,你已輸了,跟姓包的難兄難弟,一塊兒認輸罷。”
清水二人回過頭來,見到包不同、風波惡、鄧百川三個熟人被抬在網中,似乎受了重傷的樣子,不禁同感愕然,面面相覷。
再往後看,更有玄難、虛竹等一眾少林僧受人所製。
更往後還有男女共八人,年紀參差不齊,洛水卻一個也不識。
那八人見到矮小老頭蘇星河,躁動起來,掙扎著似要上前參拜,卻被人攔著。
洛水登時醒悟,他們是函谷八友。
他面色一沉,走近幾步,衝包圍少林僧眾的幾個衣著面貌都不似中土人士的人問道:“諸位何人?為何要為難我玄難師伯和一眾少林弟子?”
不等有人答話,虛竹指著身側一個面如冠玉,白髯白發的老者道:“洛水,這人是丁春秋,厲害得緊,你要小心!”他雖知道洛水功夫高強,玄難師伯祖也曾讚不絕口,但丁春秋毒功實在厲害,他身邊的函谷八友、慕容家臣無一不是好手,可還是被星宿老怪一一生擒,因此不得不先為洛水示警。
洛水凌厲的目光落在丁春秋身上,淡淡道:“星宿老怪不在星宿海享清福,何以來中原犯我少林威嚴?”
丁春秋眼中煞氣一閃而過,恃老賣老道:“小輩狂妄!”指著玄難光頭續道:“你師伯都已被我生擒,識相的就該跪地叫我一聲老仙爺爺,也許我會饒你一命!”
他身後的弟子們登時附和,大吹法螺,一邊讚頌星宿老仙了得,一邊譏刺洛水不識時務。鑼鼓喧鬧,叫人心煩。
洛水看著得意洋洋的丁春秋和為拍馬屁無所不用其極的星宿弟子們,啞然失笑道:“丁老怪你真是太不要臉!”右手中食二指駢指為劍,空氣中鋒銳之氣陡勝,‘無形無相’的天乾劍帶著呼嘯,直衝丁春秋面門電射而去。
眨眼間,丁春秋隻覺當面有一柄長劍殺至,大駭下‘哎呦’一聲驚叫,右手慌忙扯過一名弟子擋在身前!
撲哧!筋骨碎裂聲!
那名星宿弟子眉心開裂,腦漿混著鮮血汩汩流出,情景可怖至極。
無形無相、不漏行跡的劍芒化劍,其威力可見一般。
玉簫劍法終於完滿。
丁春秋難以置信的看著洛水,難掩驚駭地道:“你這是什麽功夫?!”
洛水正在為那星宿弟子的慘死心中不忍,聞言厭惡的道:“丁老怪你也算高手麽?竟拿自己的弟子擋劍!”
包不同、鄧百川等臉上一熱,卻也暗感快意,心中都想:“玉簫劍客果然名不虛傳,隻一招便要丁老怪失了威風。這可比咱們的窩囊強得多,不愧是公子讚不絕口的人物!”齊叫道:“洛公子,看在我家慕容公子份上,救咱們一救!”
洛水點點頭,衝他們做個放心的手勢。
丁春秋臉上也不好看,但他養氣功夫甚好,淡淡道:“你雖偷襲之下佔了點便宜,卻也算不上了不起,你道老仙拿你沒法麽?”
他身後弟子紛紛附和,只是聲音再不複先前囂張。
洛水冷笑道:“將玄難師伯和一眾少林僧恭恭敬敬的送到我身邊來,否則休想我善罷甘休!”
丁春秋面皮一抽,對洛水深深戒懼,那無形無跡的‘劍氣’威力之強,實他生平從所未睹,更別提破解之法。遊目四顧,從身邊弟子手上拿過一柄鐵劍,暗自思量鐵器該能劈散那‘劍氣’,當下心中稍安,喝道:“想要你師伯,亮出真本事罷!”展開劍法,欺身近戰。
洛水眉頭皺起,江湖傳聞星宿老怪渾身劇毒,十分難纏,他雖然不畏劇毒,但並非不會中毒,與其中毒後運功驅毒,不如不讓他近身。
當即雙手紛飛,手指如鮮花般盛放,天乾劍、離火劍、澤兌劍、雷震劍一一施展,封死丁春秋前進之路。
山谷中登時劍氣縱橫,叮叮當當的金屬撞擊聲不絕於耳。
玄難、虛竹、段譽、朱丹臣、包不同等人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他們既驚歎於玉簫劍客的神技,亦佩服丁春秋劍法的精妙,竟能久守不失。
面對這等無形無相的劍法氣功,在場諸人無一可言破解,只有招架之功。
朱丹臣問段譽道:“公子,洛爺使得是什麽功夫,好像咱們段氏的六脈神劍!”
段譽對別的武功一竅不通,但對六脈神劍卻知之甚詳,聞言搖頭道:“這不是六脈神劍!劍法雖有些類似,但卻不是無形劍氣!真奇怪,這路劍法似乎比少商劍的威力還大!”說著食中兩隻並起,學著洛水的指法比劃一氣。正是天乾劍!少商劍則是六脈神劍中威力最大的一路劍法!
劇鬥正酣,洛水倏然收指,右手食指指點前方,劍芒凝而不發,面露溫和的微笑,動若脫兔,靜若處子的反差,瀟灑的要人叫絕。
只聽他笑道:“星宿老怪!你還要強撐麽?”話音未落,丁春秋手中鐵劍寸寸碎裂,稀裡嘩啦的金屬落地聲不絕於耳。
丁春秋臉色難看到極點,拿眼望向對自己怒目而視的蘇星河,強自笑道:“師哥,你難道任由外人在你的地頭上撒野麽?”此話一出,不啻於向洛水認輸。
蘇星河冷笑一聲,沒有對他多說一句話,轉身向洛水笑道:“少俠武藝極高,老朽大開眼界, 不知師從何人?”這是他首次開口說話,聞著無不大感愕然。天聾地啞的老人忽然開口,不知為了什麽?
木婉清早從洛水心靈中得知蘇星河的生平,自然不以為意,搶著道:“洛郎……咳咳咳……,我表哥師從少林玄渡大師。”見蘇星河露出疑惑的神色,歡然道:“剛才的無形劍法,是他自己所創,乃《玉簫劍法》中的一篇,叫做氣劍決!”
蘇星河、包不同、朱丹臣、鄧百川等無不露出欽佩神色,如此鬼神莫測的功夫,不知天下何人可擋?玉簫劍客實乃天縱之才。
蘇星河道:“丁春秋乃本門叛徒,若死在外人手上,未免要江湖笑咱們無能,還請玉簫劍客暫且放過他一次,待今次棋會後,再行解決少林和星宿海的矛盾。”
木婉清聽他如此說,想道:“這老頭兒真死板!到最後還不是我的手下!”見丈夫送來好笑的眼神,不由臉上一紅,知道心中的想法被發覺。
洛水首先向蘇星河點點頭,再朝丁春秋投一個輕蔑的眼神,將他氣個半死後,衝虛竹笑道:“還不扶玄難師伯過來。”
虛竹如夢方醒,連忙帶著一眾少林僧侶來到洛水身旁。
丁春秋目眥欲裂,卻毫無辦法,不能近身作戰,他這一身毒功幾乎全廢。若憑真功夫,又無破解氣劍決的把握,無奈下只有咽下這口惡氣,容後‘圖報’!一聲冷哼,率領一眾弟子立在另一邊,形成遠遠與洛水等人對峙的局面,這才看向棋盤上的珍瓏難題。
蘇星河再不注意身外事,將心神全部投入與段譽的最後決戰中去。